王語送完王東回來，還沒進家門呢，就聽見裏頭的喧鬧聲。

他大伯說什麽今天都要搬到療養院去，死活不肯在他們家裏頭住了。王父還在那裏勸，隔著臥室的門就聽見他大伯含糊不清的爭執聲，他大伯母看見他回來，頓了一下，繼續對王媽媽說：“他脾氣倔的很，我看就隨了他的意，讓我們今天就去療養院吧。不然的話讓他在這裏住著，他也住不踏實。”

王媽媽看了看王語，王語說：“我去說。”他說著就進了臥室裏面，推門一看，王父就坐在床沿上，兩個人的眼眶居然是紅的。

他有些驚訝，楞了一下，說：“那個……我媽說了，既然大伯堅持要去療養院，今天去其實也是一樣的。”

“她懂個屁！”王父突然發火了，倒是把王語嚇了一跳。

他臉色微紅，說：“好好的說著話，你發什麽火啊。”

王父陰沈著一張臉，不再說話了，王語反倒膽子大了，看了看他大伯說：“大伯，伯母收拾著呢，一會就走。”

他大伯也沒說話，低著頭坐在床上。

“頭一次來兄弟家，住都不住一晚上就走，是什麽意思，難道我這個做兄弟的，還會嫌棄你？”

王父繼續說著這句話，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王語從臥室裏出來，王媽媽跟他伯母都看著他，他抿了抿嘴唇，說：“他沖我發火呢。”

他大伯母就摸了摸他的肩膀，說：“你別往心裏頭去。”

“你去收拾吧，等會就可以走，我爸不用管他。”

王媽媽聽了趕緊上樓，說：“我給你們準備了不少東西呢，我上去拿下來，王語，跟著我上來幫我拿一上。”王語就跟著王媽媽上了樓，等走到二樓之後，王媽媽往後頭看了看說：“你爸沒說什麽吧？”

“他能說什麽，是大伯他們要走，又不是咱們嫌棄他們。”

王媽媽撇了撇嘴角，說：“你爸是見你大伯這樣難受吧，”她說著比劃了一下眼睛：“都哭了呢，這麽多年了，我還是頭一次見他哭。”

王語說：“第一次啊？”

“你爸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要面子，他怎麽肯在外人面前哭呢。”王媽媽嘆了一口氣：“如今我算是明白了，打虎親兄弟，血濃於水啊，果然還是親的。”

她說著從二樓一個房間裏拿出一個大大的塑料包來，王語問說：“這是什麽啊，這麽在？”

“給你伯父伯母準備的被子，”她說著又拎出一個包來：“這一包是日常用品。”

“準備的挺強心的啊。”

“那是，我特地向有這方面經歷的朋友詢問的，住療養院，尤其是我伯父這樣的病人，都需要什麽，我都打聽好了，全都給他們預備齊了，還有些需要買的，等他們住過去之後，看他們的需要再買。”王媽媽說著就跟王語一人拿一個：“走吧，下樓讓你爸看看，不然他還以為我苛待了伯父似的。”

王語笑了笑，把東西搬到了樓下，他大伯母看見他們搬著這麽多東西出來，吃驚地說：“哎呀，怎麽買那麽多東西呢。”

“這都是我給你們買的，”王媽媽氣喘籲籲地往下走，他大伯母趕緊上樓去接，王媽媽笑著說：“我有朋友的公婆，也是得了跟大哥一樣的病，也是住在療養院裏頭，他們告訴我的，去的時候需要帶的東西，我都給你們買齊了。”

“怎麽還有被子呢，我來的時候，就說要帶被子，但是老四在電話裏頭說，療養院那邊什麽都有，我們只要人過來，再帶點衣服就行，所以我就聽了他的，什麽都沒有帶。”

“醫院裏是有被褥，但是不如自己買的舒服，我買的是最好的了，你摸摸，特舒服，這多少是我的一點心意，比醫院裏頭準備的那些強。”

她正說著，王父就從臥室裏頭出來了，語氣帶著埋怨說：“什麽好人都讓你當了。”

王媽媽聽了擡頭一看，笑著說：“不管你同不同意，這東西我都送了，管你怎麽說呢。”

王父走過來，看了看王媽媽買的東西，終於誇了一句，說：“還算你細心。”

王媽媽笑著看向王語：“行了，搬車上去吧。”

“裝的下麽，要不放我車上吧，我開車一塊過去。”

“也好，我們也正好坐你的車過去看看。”

王語就把東西搬到了自己車上，等一切收拾好之後，他大伯母說：“那我們現在就過去？我把老頭子扶出來。”

她說著就過去扶了，王媽媽說：“王語，趕緊幫一下你大伯母。”

王語就過去，幫著他大伯母把他大伯扶了出來，他大伯似乎沒有來的時候那麽能夠控制自己了，兩條腿幾乎使不上力氣了，幾乎全靠他們駕著，等把他大伯送到車上，兩個人都累的氣喘籲籲的，他大伯母笑著說：“多虧有你在，不然的話我一個人還真應付不過來。”

他們一行人直接去了療養院，正是下午午睡時間，療養院裏非常安靜。但是聽說王父要來，院裏的領導早早地就在門口等著呢，那陣仗，一點不比王父視察的時候小。他大伯一下來，立即就有人擡了床過來，直接把人給擡走了，要多熱情有多熱情，倒是把他大伯母震住了，說：“怪不得你們都說城裏醫院的醫療好，這醫生護士就是比我們那兒的熱情。”

王語撲哧一聲就笑了，說：“他們也不是見誰都這麽熱情的，看高踩低，到哪兒都是一樣的。”

他們跟著院長他們進去，院長是一路的介紹，聽他那意思，他大伯這應該是可以放心的了，最好的房間，最好的醫護人員，反正什麽都是最好的了。

他大伯母千恩萬謝的，說：“這一次真是托了老四的福了。”

“你們在這安安心心地住著，我呢，每天都來看你們。”王媽媽說：“我跟王語一起來。”

“有什麽需要，直接給我打電話，我要是不在線，你們給王語他們打，他們知道怎麽找到我。”王父說：“我得走了，陪不了你們了。”

他說著就上去握住了他大伯的手，說：“大哥，我先走了，有空再來看你。”

他大伯緊緊抓著王父的手，含糊不清地對王語說：“送……送你爸……”

王語點點頭，就送王父出來，王父一邊走一邊說：“你說我有錢有勢了又怎麽樣，親人生病了，連個陪的時間都沒有，真不知道這麽拼搏是為了什麽。“他為了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才如此拼搏了大半生，可到頭來，卻連個陪伴家人的時間都沒有，這是人生的遺憾，想起來也叫人傷感。

王語就說：“你怎麽不這麽想呢，你是陪大伯的時間都沒有了，可是如果不是你拼到這個位置上，大伯他怎麽可能獲得這麽好的照顧呢？”

王父一聽就笑了，說：“你倒是會說話，”他說著嘆了一口氣：“也是，人生在世的，總是不能兩全。”

王父說著揮揮手：“我坐司機的車回去，你不用送了，留在這兒多陪你大伯他們一會吧，他們剛到這，估計得一會適應呢。”

王語就停下了腳步，站在門口看著王父走遠，門口還站著幾個醫院的領導在那兒等著他呢。他看著王父跟他們握手寒喧，一副領導的派頭，心想王父可能並不願意應付這些事情，可是就像他說的那樣，人生在世，總是不能兩全。

他返了回來，回到他大伯那兒，看見他大伯已經躺在床上了，醫護人員在那兒跟他聊天呢，也不知道醫護人員說了什麽，逗得他大伯一直笑。

王媽媽跟他大伯母站在門口看著，看見他過來，他大伯母就笑著說：“你看看你大伯，見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笑的嘴巴都合不攏了。”

可不是合不攏麽，都流口水了。

王語就笑了出來，見那姑娘很認真地給他大後擦著嘴巴，可是等那醫護人員要去解他扣子的時候，他大伯就笑不出來，一直伸手去挑，可是他手又不靈活，就含糊不清地叫了起來。

他們三個趕緊走了過去：“怎麽了？”

那姑娘笑著說：“估計大爺這是害羞呢，我想跟他換身衣服，他不肯。”

他大伯臉色通紅地看著他們，王媽媽偷偷笑了出來，伸手拽了王語一下。

王語忍住笑，說：“大伯，人家是醫護人員，以後都是要照顧你的，她們是來分擔我大伯母的負擔的，這些事她們也得幫著做，你得習慣這些。”

“什麽……什麽鬼屁……”他大伯嘟囔著，就是不肯，臉色都漲紅了。王語終於笑了出來，在床沿坐下：“這兒都是女護工，沒有男的，您要是不肯，那這病還看不看了，您還想不想早點好了，他們還得給您按摩舒活筋骨呢，您也不願意？”

那姑娘也笑了，說：“大爺，我們都習慣了，我們都不難為情，您有什麽好難為情的呢。”她說著就笑著看向王語他們：“病人剛來的時候是都會有抵觸情緒的，以後熟悉了慢慢就好了，那這樣，大娘，今天還是您給大爺換衣服，等會跟我們去做個全身的檢查。”

他大伯母就笑著看向他大伯：“都那麽大年紀了，還害臊什麽呢。”

說完她自己就先笑了出來。

王媽媽見他大伯要換衣服，就說：“那我先出去。”

“你們走吧，別在這兒呆著了，醫院又不是什麽好地方……”他大伯母說：“走吧，有事我再給你們打電話。”

“您知道我的電話麽，知道怎麽打麽？”他大伯母是個地地道道的婦道人家，字都不認識幾個，以前全靠他大伯主持家務，打電話這些事也都是他大伯在做，她只會接電話，打電話她還真不怎麽會。“平時幹活伶俐的鄉下人，在科技領域往往有著驚人的笨拙，撥打電話這麽簡單的事兒，他們學了很多遍有時候都學不會。他大伯母笑了笑，說：“我還真不怎麽會，這麽多電話號碼，記不住。”

“不用記，手機裏不是有聯系人麽，找到名字就能的了……”王媽媽說著就要給他大伯母做示範：“或者把電話號碼寫到一張紙上也行……”

王語攔住她，說：“那這樣吧，我設置個單鍵撥號，省得您打電話的時候還得翻電話本……”

他說著就所自己的號碼設置成了單鍵撥號：“您直接按1，然後按這個綠色的標著電話的這個鍵……”他說著就給大伯母做了一下示範，他的電話立即就響了起來：“你看，這樣就打通了，只按1，然後再按這個綠色的電話鍵就行了。您試試。”

他大伯母就試了一遍，果然打通了，她很高興，說：“這樣好，這樣好，好記。”

他們跟他們夫婦道了別，就出了療養院。王語坐上車，說：“總算了結了一樁心事。”

“我都快累死了，回去吧，回去還得收拾呢。”

等到回到家，王語終於明白他媽說的“收拾”是什麽意思了。

王媽媽一回到家，立即把沙發套摘了，把他大伯睡過的床單也洗了，又叫劉姐把地拖了一遍：“今兒得好好大掃除。”

她說著又拿香水噴了噴，噴的客廳香的不能再香了。

所以說王語的性格那樣，也不是憑空就有了，有其母必有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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