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4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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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東聽了他這話沒有吭聲,只是捏了捏他的肩膀,說:“回去吧。”

他們回到院子裏,他大伯母已經開始張羅飯菜了。王東看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就說:“我讓四嬸過來給你幫把手吧?”

王語立即看了王東一眼,這眼神被他大伯母看見了,就笑了,說:“不用了,我一個人也忙得過來。”

“依我看別自己做了,村口小賣部不是賣酒菜麽,去那兒買一點湊合著吃一頓吧,天下著雨,自己做飯也麻煩。”

“那我去買吧。”王東說著就打著傘出去了,王語走到小李跟前,笑著問:“你一個人在這兒,是不是挺無聊的?”

小李笑了笑,說:“不會。”

“本來我跟我爸說,我們自己開車過來的,可是因為下雨了,路不好走,我怕開不好,所以還是叫了你過來。”

王父當天是回不去了,那麽小李也得在這兒住一夜。吃了飯之後,王語就去跟他大伯母商量住宿的事兒。

“住是有地方住,除了你爸住的和你住的那間,還有兩個房間空著呢,可是沒收拾,當時沒想到還有別人來。”他大伯母說:“那我現在過去收拾收拾去。”

“別收拾了,讓他住我那兒屋吧。”

“那你呢,你那床小,兩個人睡有點擠了。”

“我去東哥那兒睡,正好跟他聊聊天。”

他大伯母一聽就笑了,說:“看了那會東子連夜追過去,沒白追。”

王語聽他大伯母這麽一說,臉立馬紅了,他大伯母笑著說:“上回走的時候的事兒,你不怪伯母吧,伯母跟你陪個不是。”

“您這麽說就見外了,”王語笑了笑:“要怪也是怪我這人不成熟,我一回家我媽就教訓我了,說我太孩子氣,跟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當時我也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你大媽當時氣成那個樣子……唉,說起來,她也是個可憐人,你多擔待著吧。”

王語從廚房裏頭出來,偷偷跟王東說了他要去他那裏睡覺的事兒。王東一聽當然高興,忍著眉梢眼角的笑意問:“不怕我吃你豆腐?”

“誰怕你吃豆腐,你吃我的,我也吃你的,”王語笑了,說:“你給我留著門,我晚上偷偷過去。”

“為什麽要偷偷的?”

“我不想讓張素芹看見,”王語低聲說:“怪尷尬的,你給我留著門啊,我那屋讓李司機睡了,我去你那兒湊合一晚上。”

王東點點頭,笑著說:“我回去收拾收拾。”

因為下了雨,也沒有別的事兒好做,他大伯說話又不利索,他們幾個在屋裏頭,也沒什麽別的話好說的,就坐在客廳裏看新聞聯播。期間王父的電話總是接個不停,他大伯母輕聲問王語:“你爸很忙吧?”

“嗯,”王語點點頭,說:“他就是在家裏也很忙,一天到晚,我都很少見到他,我還沒起床呢他就走了,我都睡了他還沒回來,近來還好一些,年紀大了,身體不如從前了,回家也就比以前早了。”

他大伯母嘆了一口氣,說:“我常跟村裏頭那些人說,你們別羨慕我們家老四當官有本事,只看得見眼前的風光,看不見內裏的辛酸,辛苦著呢。”

王語一聽這話就笑了,說:“不過我爸這人閑不住,他是我見過的為數不多的,真心喜歡工作的人。”

“你爸身體還好吧,我聽你媽說,他如今也是藥不離身呢。”

“他身體還不如大伯呢,”王語嘆了一口氣,說:“我常讓他去檢查身體,所幸這事兒他有秘書管著呢,定時都有檢查,也還好。”

他大伯母嘆了一口氣,說:“年紀大了,就疏忽不得,你說你大伯,我一直都覺得他身體那麽好……平常老見村裏頭其他人得這病得那病,一直覺得這種事跟我們不沾邊呢,誰知道有一天突然就臨到自己頭上了……”他大伯母的聲音微微黯淡了下去,嘆了一口氣,說:“我如今只盼著他能好一點。”

“我來的時候特地向醫院的朋友打聽過,伯父這病,是可以慢慢調理的,有個康覆的訓練……”

“這個醫生跟我說了……”他大伯母說:“我也讓他練著呢,就是你大伯父那脾氣……”他大伯母說著,又有些生氣:“他那暴脾氣,如今突然不能動了,脾氣就更暴躁了,動不動就生氣,我有時候真不知道該怎麽伺候他!”

王語就笑了,說:“您是他老伴兒,他是跟您親,才向您發脾氣呢。突然得了這病,他心裏頭估計也難受著呢。”

“我何嘗不知道他難受呢,”他大伯母說:“所以他向我發脾氣,我就忍著,等他以後好了,我再一筆一筆慢慢跟他算!”王語就笑了出來,說:“辛苦您了。”

外頭的雨似乎更大了,嘩嘩啦啦的,響在人心裏。可是因為下這場雨,氣溫卻降下來,不冷不熱,讓人特別的舒坦。王語去王父屋裏看他,看見王父坐在椅子上,噙著一支煙看著窗外發呆。

“你又抽煙了,”王語進去說:“不是跟我媽保證了不再抽煙了麽?”

王父扭頭看見他就笑了出來,說:“就抽這一根。”

“你從哪兒弄的煙?”

王父說:“你大伯給的。”

王語過去看了看:“我大伯哪會抽這麽貴的煙……”他說著就伸出手來朝王父的口袋裏頭摸,王父擋了一下,可是沒擋住,兜裏的煙就被王語給搜出來了,王父笑的有點無奈,說:“可別跟你媽說,不然你媽又該嘮叨我了。”

“她嘮叨你也是為了你好,不知道自己身體不好醫生讓少抽煙啊?”

“醫生說少抽,也沒說不讓抽,你這孩子沒有煙癮不知道戒煙的苦。”

“看見我大伯突然這樣,你還不吸取個教訓?”王語把煙往兜裏頭一裝,說:“這煙我沒收了。”

王父聽了他的話卻沈默了下來,手裏的煙快吸完了,他夾著輕輕彈了彈,煙灰就落了下來,他看著窗外,嘆了一口氣。

他那嘆息是傷感的,無力的,王語聽了,就在旁邊的板凳上坐了下來,王父說:“你伯父變成這樣,我真是沒想到,看見了真叫人傷心。”

王語默默地,沒有說話。

“我們兄弟幾個,你大伯吃的苦是最多的,以前家裏頭窮,他小學沒畢業就輟學了,幫著你爺爺奶奶幹活,農村人都重視孩子的教育,我因為成績好,從小就受你爺爺奶奶疼愛,後來上高中上大學,有一半都是你大伯賺錢供應的……”王父沈默了一會兒,將手裏的煙扔在地上,用腳碾了。

“有一年我上初中的時候,初二還是初三,我記得那時候剛收完小麥,我從學校回來,路上碰見你大伯拉著一車糞去地裏上肥,那時候還沒修路呢,路上特別難走,大中午的,他一個人拉著一車糞,光著個膀子,肩膀都快勒出血來了,整個人都黑溜溜的,我要幫他,他還不肯,說我上學的料,就好好上學,將來有本事了,接他出去看看大城市……這幾個兄弟裏頭,他是最疼我的了,你爺爺去世得早,人們都說長兄如父……”

王父沒有繼續說下去,那聲音卻微微有些變了,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哀傷悲涼,被雨聲掩蓋住了,終於消失無形。

“我聽大伯母說了,大伯這病,也不是不能治,多做康覆訓練,飲食上也註意點,結合用藥,還是有希望康覆的。”

“我都想好了,這一次回去,把你大伯也帶回去,城裏的醫療到底還是比鄉下的好,有專業醫護人員陪同,他回覆的也快點。”

王語點點頭:“這樣也好,讓大伯母也跟著過去,方便照顧。”

王父點點頭,又嘆了一口氣,說:“人總歸都是要老的,我將來要是成了你大伯這樣,你一定要把我送到療養院去。”

“怎麽突然說起這個來了?”王語立即直起身來。

“人老了就不能連累子女,你有你的人生要過,不能為了你這個老頭子束縛了手腳。而且你伺候,哪有人家專門的醫護人員伺候的好,我這也是為了自己享福。”

王父說著就笑了,王語心裏頭卻很不是滋味,這還是他第一次跟王父談論以後的事兒,自己的父親老了的事兒。

他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他的孝心或許也只是在聽到自己的父親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裏頭酸一下,眼裏泛一泛淚,在此時此刻覺得自己其實是一個很孝順的人。

王父站了起來,說:“行了,時候不早了,你也回去睡吧。我聽說小李睡在你睡的那屋了?”

王語點點頭:“我去東哥那兒湊合一晚,他那寬敞。”

王父點點頭,說:“東子不錯,你多跟他學學。”

王語就笑了,說:“在你眼裏,是不是巴不得他是你兒子呢?”

“你這孩子……”王父氣的笑了出來:“趕緊滾。”

王語笑著從屋裏頭出來,卻看見王東在外頭坐著。

他楞了一下,問說:“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來,這不是來接你的麽。”

他大伯母笑著說:“我正想給你找把傘呢,可巧他就來了。”

王東站了起來,笑著看著他:“走吧?”

王語拎起自己的包,對他大伯母說:“那伯母,我過去了。”

“嗯,記得早點起來吃飯。”

王語點點頭,跟著王東往外走,王東走到廊下打開傘,回頭看了他一眼,說:“我收拾房間的時候,找到了一些東西,算是禮物吧,給你的。”

“什麽東西?”王語跳到傘底下,嘩嘩啦啦的雨滴打在傘上,濺起很大的水花,王東順勢抱住他,摟著她往外頭走:“到那兒你就知道了……”

他大伯母笑著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院子裏靠近屋子的這邊是亮的,可是大門口確實黑漆漆的一片,他們的身影一開始很清晰,慢慢的就模糊了,終於融入雨夜裏面,只有王語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她笑了笑,才意識到自己忘了叫他們把門順便給關上了,她只好頂著雨跑過去關了門,跑到門口的時候,卻發現王東跟王語兩個人並沒有走遠,兩人站在黑夜裏說著話,也不知道他們都說了什麽,因為聲音本來就小,又被雨聲遮掩住了。王語忽然推了王東一把,像是倆小孩子鬧別扭呢,王東笑著追了上去,那兩個人這才算進了門。

她楞了一下,搖搖頭,就將大門關上了,插上插銷。

雨下的很大,像是王語出來的那一天一樣,嘩嘩啦啦的,似乎沒有個要停的意思。人們都說一場秋雨一場涼,受盡了酷暑的人都期盼著能一場秋雨一場秋雨地來,然後一場一場地涼。

可是很少有人會想,一場一場涼下來,過了秋,便是冬天了,冬天寒冷刺骨,又是難捱的一個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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