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素芹在醫院裏住了一星期，回來的時候，王語還過去幫忙收拾院子。

她回來的時候，王語正拿著大笤帚在院子裏掃地，揚起好大的塵土，他見車子停在了門口，趕緊端出水來潑了潑。王東抱著被子等東西進來，看見他楞了一下：“今天怎麽起這麽早？”

“知道大媽要回來，見你們院子裏亂，就收拾了一下。”

王語見到張素芹，有那麽一點局促，訕訕地笑了笑，張素芹除了嘴唇有些幹之外，看起來已經跟以前沒什麽區別了，只是一開口，那沙啞的嗓子，透露著她曾經喝過農藥的事實。

“麗姐呢？”

“她去買東西了，等會回來。”

王語偷偷問王東：“麗姐的事兒，大媽知道了麽？”

“還不知道呢。”

王語一聽這心怯了，趕緊找了個借口溜走了。

他可不能留在這兒當張素芹的出氣筒使用，在張素芹知道這件事之前，他打算都不再過來了。

其實這件事根本就瞞不了多久，王麗他們也打算等她出院之後就告訴她了。於是在傍晚的時候，王語正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忽然就傳來了張素芹的哭喊聲。

那種粗啞的嗓子一哭出來，聽著有一些嚇人。王語趕緊從屋裏頭跑了出來，他大伯母正站在院子裏仔細地聽，回頭看了他一眼。

王語就知道，可能張素芹知道這件事了。他在院子裏站著，心裏頭有些不是滋味。張素芹的哭聲持續了很久，斷斷續續的，幾乎有一個多小時。他伯母有些為難的樣子，在那猶豫了半天，還是說：“我過去看看。”

他大伯母過去之後，張素芹你本來已經低下來的哭聲忽然又大了起來，王語偷偷踩著磚頭趴到墻頭上，聽見張素芹在屋裏頭罵：“都是那個女人，她就是我們家的克星，她克了我還不夠，還克我女兒，她怎麽沒死了呢她，我咒她不得好死，沒有兒子送終！”

王語臉上熱的厲害，有些聽不下去了，王東正好從屋裏出來，看見他，趕緊偷偷跑了過來，，站在墻下說：“你別聽了。”

“她罵的也太難聽了，什麽叫沒有兒子送終，咒我早死啊。”

王東的臉微微有些紅：“她一時接受不了，心裏頭有怨氣，你讓她罵出來就好了，別跟她一般見識。”

王語抿了抿嘴角，說：“那你帶我出去轉吧，我不想在家裏頭。”

“行。”

王語正要跳下來，卻聽張素芹接著罵道：“她就是個賣逼的婊子，我跟她講什麽情面！”農村女人，尤其是上一輩的，罵起人來那叫一個葷素不忌，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北方俗稱罵大街。跟罵大街相比，張素芹罵的還算輕的呢，可是王語卻沒聽過這些，他臉上騰地就熱起來了，直接跳到了張素芹他們家院子裏，王東慌著要拉他，他一把甩開了，直接跑進了屋裏頭。

屋裏頭劉劭他們都在，看見他沖進來都扭頭看了過來，他喘著氣，忽然有些尷尬了，站在門口。

可是人既然已經來了，他就不能白來，於是他就說：“大媽，您剛才罵的，是不是也太難聽了？”

張素芹臉上都是淚痕，看著他問：“我哪兒過分了，你到底是她兒子，要站在她那邊欺負我麽？還想欺負到我們家來？！”

他大伯一手拉著張素芹，一邊對王語說：“行了，王語，你先出去。”

“我不是怪她罵的難聽，她跟我媽不合，我做小輩的插不上嘴，她們倆背地裏隨便罵，可是她這麽當著我的面罵，那就是心裏頭沒我，我媽再不好，她也是我媽，你當著我的面罵這麽難聽，不就是變相地想罵我？！我一向算是敬重你，你背地裏也會嘀咕我，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就是為著兩家人的面子，為了我爸，我不跟你計較。咱們不說別的，就講道理，麗姐結婚，我媽也來的著吧，就算她來不著，你犯得著去喝農藥，你不喝農藥會出這些事，不出這些事，麗姐的孩子能沒了？你能怪的著誰啊，我媽不是個好女人，你就是了？你要是好女人，比我媽好，我爸為什麽不愛你愛我媽呢？！”

“王語！”王麗一下子站了起來：“你夠了啊！”

王語漲紅了一張臉，說：“我不會說話，我就是說我心裏頭的想法，你這麽罵我媽，我心裏頭聽著是什麽滋味，你既然不替我想，我幹嘛還要叫你一聲大媽？我看就算了，咱們兩家也成不了親戚，以後各過各的。”

“這麽多年了，難道不是各過各的？”張素芹坐起來，臉色也是通紅：“你別想著她是你媽她就全是對的，我到這個地步，我是因為什麽，還不是因為她！她是什麽好東西！”

王語已經聽夠張素芹的這種論調了，因為他一直覺得，就算沒有他媽，張素芹跟他爹也不可能很長遠。他冷笑一聲，說：“這事兒你就怪錯人了，你不該怪我媽，你該怪我爸，我爸要是沒二心，我媽也成不了啊，你不敢怪我爸，就把罪過全加到我媽頭上。”

“他們倆都不是好東西！”張素芹忽然哭了，抓住他大伯母的手，說：“嫂子，我受的苦，你是都知道的。”

他大伯母握了握她的手，說：“知道，知道……”

“我們麗麗從小到大，有爹跟沒爹有什麽區別，一個月給那點錢，誰稀罕他那點錢，沒有他那點錢，我就養不活她？！我這些年不結婚，不是我還惦記著他，我就是要讓他一輩子都看著，心裏頭有個刺，拔都拔不掉！”

“別哭了，都是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兒了，別提了……”他大伯母輕輕撫著她的背，說：“說這些幹嘛呢？”

“不說這些，他們都以為我這個女人多不可理喻，我是恨啊，我攢了幾十年的恨，我也恨自己，還惦記著那個男人，我恨老天爺不公平啊，那狐貍精這麽該遭天譴，她怎麽就活的這麽滋潤，官太太當著，寶貝兒子埋汰我，她惡心了我一輩子，又來惡心我女兒，我怎麽能不恨！我沒了一個孩子，我閨女也沒了一個孩子，都是她，都是因為她，我怎麽能不恨她，我恨不得抽了她的筋，扒了她的皮！”

張素芹的語氣那麽狠毒，狠毒到讓王語有些不寒而栗，他感到脊背發涼，看著王麗在一旁淚流滿面。

“我這一輩子都被他們毀了，救我幹什麽呀，讓我直接死了算了。”

“媽……”王麗抱住張素芹的身體，低聲哭了出來，張素芹就倒在她懷裏，說：“媽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

一時屋子裏哭成了一團，她們哭的那麽悲慘，讓王語一時沒有了自己的立場，忽然覺得自己這麽可惡，居然欺負了這樣一個半生可憐的女人。

他呆呆地看著她們，臉色難看的厲害，王東拉了拉他的胳膊，要把他拉出去，張素芹立即坐了起來：“東子！”

王東擡起頭來，張素芹說：“他不是要跟咱們家各走各的路麽，你讓他出去，以後咱們家，不許他再進來。我老早就看不慣他老指使你了，他不就是出身好，有什麽呀，見了你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看不起你，還一直纏著你。你不能骨氣點，把他攆出去，別理他，你給嬸子爭口氣！”

也不怪張素芹會這麽說，王語對王東，確實有一種居高臨下頤指氣使的感覺在裏面，至少一開始是這樣的，不只張素芹這麽想，他大伯不也一直這麽認為，覺得他對王東不夠敬重。張素芹對王東，那也是真心疼愛的，眼看著王語對王東那態度，她確實早有不滿，只是這不滿一開始是藏著掖著的，現在終於爆發了。

王語就擡頭看著王東，王東一時尷尬，手停在半空中。

然後他就試著拽了王語一下，王語躲了一下，王東可能有些急了，就抓住他的胳膊拉了一把，這一拽王語卻惱了，因為這預示著王東選擇了站在張素芹那一邊。雖然他也知道王東此刻的立場很為難，可他還是有些失望，在他尷尬難堪到這個地步的時候，王東居然沒幫他，反而幫了張素芹。

他冷笑出來，看向張素芹：“你這可就錯了，我可沒纏著他，是他纏著我不放，不信，你問他。”

王東的一張臉就紅了，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王語卻不心軟：“東哥，你倒是說話，是我纏著你，還是你纏著我。”

張素芹惱了：“你跟你媽一樣，就會禍害老實人！”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吧……”他大伯母也有些控制不住場面 ，就看了看王麗，想讓她幫忙，誰知道王麗看了她一樣，卻沒動彈，繼續依偎著張素芹的肩膀。這就表明她的態度了，他大伯母嘆了口氣，只好佯裝嚴厲地看向王語說：“王語，你回家去。”

王語覺得自己被所有人都拋棄了一樣的感覺，他看向王東，王東的臉色難看的厲害。王語終於心軟了，後退了兩步，說：行，行。“他轉身就走了出去，王東要追，張素芹喊道：“東子，別管他！”

最後反倒是劉劭追了出來，王語回頭一看不是王東，眼淚頓時就流下來了，他抹了一把眼，劉劭說：“她在氣頭上呢，剛知道孩子沒了，傷心呢，這一傷心說話就沒個輕重，你別放心上。”

“你回去吧，我分的清誰對誰錯，誰好誰壞。”

王語直接往頭走，最後都用了跑的，跑回家，把自己的行李箱一收拾，拉起來就走。最悲涼的是，居然一個送他的人都沒有，他拉著行李箱就走，村口碰見他大伯，他大伯吃驚地問：“你這是幹嘛？”

“大伯，我突然有急事，得走了。”他盡量平覆了自己的情緒，擠出了一抹笑來：“我走了，以後我再來看您。”

“不是，你走也得送你啊，我讓東子開車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他說著拉著箱子就走，他大伯終於看出不對勁來了：“到底怎麽了這是，你不準走。”

“沒什麽不能走的。”王語也硬氣起來了，拽過自己的箱子，拉著就走。他大伯趕緊說：“那我找輛電動車送你。”

正巧村口衛生所那兒停著一輛電動車，他大伯跑進去借了鑰匙出來，說：“上來吧，我送你。”

電動車開的不快，他大伯一邊騎著一邊問：“你能跟大伯說說麽，受了什麽委屈了？”

“他們一塊欺負我。”王語說：“我不想談這個。”

他的語氣那麽孩子氣，聲音似乎委屈的厲害，他大伯就笑了出來，說：“讓你跟你媽走，你當時怎麽不走呢？”

“我腸子都悔青了。”他在後面說。

他大伯把他送到鎮上，他搭車到了市裏，然後上了火車。

王語在火車上睡了一覺，等到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他在半睡半醒之間睜開眼睛，看見亮著燈的高樓大廈，覺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場夢。

他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夢，夢裏紛亂覆雜，甜蜜與痛苦都有。只是大夢一場之後，滿腔的憤怒與委屈沒有了，只有無限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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