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王東估計也知道他們這一分別，可能就很難再見面了吧？他的心裏面，估計比自己更不是滋味吧，他愛自己，勝過自己愛他那麽多。

他扭頭往後看，只看見漆黑的一片，什麽都沒有了。

他心裏忽然特別難過，趴到前座旁喊道：“停車，停車！”

小李將車子停了下來，王媽媽疑惑地看著他，王語轉頭看著她，說：“媽，我不走了，我過幾天再走，你先回去吧。”

他說著就打開車門走了下來，跑到後面打開後備箱，將他的行李箱拖了出來，王媽媽著急的下了車，走過來問：“你這是要幹嘛？”

“我不回去了，你先回去，我過幾天再回去。”

“那也別就這麽回去，上車，我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東哥就在前頭呢，我跟她一塊。”王語說著，拉著行李箱就跑了起來，王媽媽叫了一聲，嘆息道：“這孩子……”

“夫人，咱們要追上去麽？”小李問。

王媽媽看著王語的背影，行李箱在馬路上咕嚕嚕作響，她搖了搖頭，說：“算了，隨他去吧。”

她回身上了車，小李也坐了進去，車子的燈再次亮起，照著後頭拉著箱子跑的王語。天與地都是一片黑暗，只有這輛車照出的一束光，好像暗夜裏的一束春光。

王語跑的氣喘籲籲的，可是心裏卻高興的厲害，他忍不住笑了出來，隔著黑夜大聲叫：“王東，王東！”

正在往回走的王東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來，月光底下，他隱隱約約看見一個身影，“咕嚕嚕”的行李箱拖地的聲音傳過來，他心裏一怔，撒腿就超前頭跑，跑的近了，終於看見了王語的身影，他跑過去，一把將王語抱在懷裏，高興地將他抱了起來：“你不是走了麽，你怎麽又回來了？”

“想走就走，不想走就不走了！”

王東抱著他就親他的臉，親他的嘴巴，親他的脖子，將他抱起來。王語家住他的腰，摟住了他的脖子問：“你高興不？”

“高興。”王東追逐著他的嘴唇，兩人在黑暗中親成一團，他的行李箱不小心被他們撞到了地上，王語就笑了出來，雙腳落在了地上。

王東緊緊抓住他的手，說：“謝謝你。”

他知道，王語走與不走，對他們來說，是一個裏程碑的事件，王語如果真走了，他們之間，恐怕就真的完了。王語能回來，就又是一片天了。

王東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抓著王語的手往前走，他坐的那輛三輪車，還在原地等著，司機瞅著一根煙，扭頭看著他們。王語想把手抽回來，可是卻被王東緊緊拽著，王東笑著介紹說：“這是我弟弟。”

那司機笑著跟王語打了招呼，說：“行李給我吧，我給你們放前頭，地方小，坐了你們兩個，可能行李就放不下了。”

“謝謝。”王東卻掏出錢給他，說：“您就送到這就行了，我們步行回去。”

那司機有些納悶，說：“你們就是多坐個人，我也不會加錢的，沒事，都是老鄉，上來吧。”

“不是加錢的事兒，真是謝謝您了，我們自己走回去就行。”王東笑著把錢塞給他，那司機疑惑地接住，看著他們的背影自言自語一般，說：“真是個怪人……”

“怎麽不坐車啊，這離大楊樹村，可有段距離呢。”

“不坐了，咱們走走，說說話。”王東說著，左手依然緊緊握著他的手。王語就跟他十指交叉，兩人牽著手，走在黑夜裏頭，淡淡的朦朧的月光照下來，四下裏一片寂靜，什麽聲音都沒有，只有行李箱輪子的咕嚕聲。

兩只握著的手不一會就出了一層汗，王語問：“大媽，她，沒事了吧？”

“嗯，大夫說還好。”

“那麗姐呢？”

“也還好。”

王東的聲音明顯有些疲憊和傷感，王語問：“你很難受吧？”

王東沒有回答，而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良久才說：“還好有你在。”

王語就笑了，另一只手插進褲兜裏，說：“我覺得如果我就這麽走了，咱們倆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呢，你對我，也算好，我不能做這種忘恩負義的事兒，不能在這時候離開你，不然我心裏頭愧疚，你也不甘心。”

“你知道我剛才什麽感受麽？”王東聲音黯啞，說：“我看著車子走遠，都要哭了。”

他的聲音低沈，正經，不是在跟他開玩笑，以至於王語聽了，心裏反而很不好受，他試圖去揣摩王東剛才一個人站在路上看著汽車遠去的心情，可是想不出來，他不是王東，他知道他愛的沒有那麽深，所以體會不到王東的心。

“一時之間心亂如麻，不知道怎麽辦，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王東輕笑出聲，可是笑聲是傷感的：“有那麽一瞬間，還想追上去，求你留下來。剛才嬸子在，我其實有很多話，都沒說出來，我心急火燎地趕回來，可不只是為了對你說一句一路平安。”

他們走的不快，一段路，走了一個多小時，回到家的時候，王語背上已經出了一層汗，他們在門口分開，王東說：“我回去收拾點東西，等會過去看你。”

王語點點頭，拉著箱子敲了敲他大伯家的門，開門的是他大伯母，看見他一楞，隨即就驚喜地問：“你這是……”她說著又朝後面看了一眼：“你媽呢？”

“她走了。”

“那你……”

“我不走了，過幾天再走。”

“趕快進來！”他大伯母趕緊接過他手裏的箱子，他大伯從屋裏出來，披著衣服問：“是誰呀？”

“王語，又回來啦。”

他大伯拉開院子裏的燈，看見王語，就笑了，王語說：“我想了想，還是過幾天再走。”

其實對他大伯跟大伯母來說，王媽媽走了是好事，留在這兒確實不合適，只是他們不好說出這層意思來，王語走與不走，都不是大問題。他大伯看見隔壁院子亮起了燈光，就問：“誰回來了？”

“東哥，我在路上正好碰見了他。”

“那我過去看看。”

他大伯說著就走了出去，他大伯母也跟了過去。王語回到屋裏面，把他的行李箱打開，把洗簌用品又都拿了出來，收拾好，就在床邊坐了下來。

坐了一會兒他就忍不住了，從屋裏頭出來，踩著磚頭爬上墻頭，看著王東的屋子，隔壁院子裏亮著燈，他大伯跟大伯母正在那兒跟王東說話，詢問張素芹跟王麗的情況，他大伯母一直嘆著氣，他在墻頭那兒趴了一會兒，就跳了下來，回了自己屋裏面。

他給王媽媽打了一個電話，說自己已經回到家了。

王媽媽“嗯”了一聲，說：“你在那邊，凡是要多問你大伯他們，他們怎麽說你就怎麽做，別再吃力不討好。”

他點點頭，說：“我知道。”

“不知道你怎麽想的，那個地方有什麽好的，我一輩子是不會再回去了。”

“媽……”他叫了一聲，心裏頭有些愧疚：“你回去跟你姐妹們去血拼吧，多買點漂亮的衣服，把這兒的事兒都忘了吧。”

王媽媽在電話那頭輕笑出聲，說：“我你不用管，你照顧好自己就行了。”

他大伯跟大伯母在那兒說了大半個小時才回來，他聽見大門響，聽他大伯母還在嘆息，說：“唉，你說今天本來好好的大喜日子，弄的這是什麽事……”

他大伯的聲音更低沈，好像怕他聽見了會多心所以故意壓低了聲音。他躺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房門就被人推開了，他大伯母朝裏頭看了一眼，問：“睡了麽？”

“沒呢。”他坐起來，說：“我洗洗就睡。”

“嗯，你早點睡吧，我就是跟你說一聲，明天一大早我就跟你大伯去醫院看看，早飯就不做了，家裏有面包跟牛奶，你湊合著吃一點，我們到那看看就回來。”

王語點點頭：“嗯，我知道了。”

他去洗了個澡，夜深人靜之後，他就偷偷順著墻頭上跳了過去，看見王東躺在床上，頭枕著胳膊，似乎在思考些什麽，估計是思考的正入神，居然連他跳墻進來都沒有聽見。

他也沒有進去，而是在院子裏坐了下來，靜靜地看著上頭的天。坐了一會兒他忽然看見王東從屋裏出來，他坐在黑暗中，他竟然沒有看見他，直接朝墻頭走了過去，似乎準備跳墻過去。

他就笑了出來，叫道：“哥。”

王東一楞，扭過頭來：“你什麽時候來的？”

“有一會兒了，看你在想事情，就沒進去打擾你。”

王東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兩個人並肩坐在一起，王東忽然伸出胳膊來，搭在他的肩膀上。王語就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說：“來，借你靠一下。”

王東居然真的靠了過來，長籲了一口氣，說：“今天真的筋疲力盡。”

他的頭靠在他的肩上，王語的身體坐的筆直，兩只手交叉放在腿間，仰頭看著上頭的天。就這麽靠了一會兒也不見王東吭聲，他扭頭一看，王東居然睡著了。

他抿了抿嘴唇，其實這麽坐著，有點累，他偷偷放松了自己的坐姿，可是不敢大動，他喜歡這種被王東需要，被王東依靠的感覺，給他一種男人的自豪感，好像自己的肩膀也足夠寬闊，也不是只有他像王東撒嬌，也不是只有王東讓他依附。這種成就感，他以前從來沒有體會過。

他在那兒坐了很長時間，夜越來越涼了，可是兩人皮膚接觸的地方卻異常溫暖，甚至帶著一股濡濕的汗意，有蚊子時不時地要叮他們，他就一只手在那偷偷地攆蚊子，一邊小心翼翼地看著王東，漸漸地，他也困了，眼皮子開始打架。

王東忽然醒過來，從他身上起來的時候，他也已經困得快要睡著了。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問說：“醒了？”

“怎麽不叫我？”王東坐直了身體，說：“我睡了多久了？”

“不知道，有時候了。”王語動了一下，忽然“哎喲”一聲叫了出來：“麻了。”

他的半邊身體麻的動彈不了，都有點疼了，王東要碰他，他趕緊喊道：“別碰別碰，麻死了！讓我緩一會兒。”

王東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就在旁邊看著他：“要不……要不，我抱你回去吧？”

“碰就麻啊。”王語說：“還是讓我一個人緩一會兒吧。”

結果他在那緩了老半天，也沒完全緩過來，王東看不下去了，一把將他抱了起來，王語問：“你丫不是筋疲力盡了麽？”

王東難得露出了笑容，說：“再筋疲力盡，一看見你也滿血覆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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