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語呆呆地，腦子有點蒙，他大伯大伯母就跑出去了，還有他們老王家的親戚，都跑出去了，王父也跟出去了，院子裏只剩下一些縣裏鄉裏的幹部，還有婚慶公司的一些人，然後就是他跟王媽媽兩個。

王語就跑了過去：“媽。”

王媽媽呆呆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這一場婚禮，到這兒也就算了完了。

可是王麗一個人關在屋裏面，還什麽都不知道。王語覺得應該告訴她一聲，就走到門口敲了敲門，喊道：“麗姐？”王麗在屋裏頭也不吭氣，他推開門進去，發現王麗拿枕頭蒙著頭，在那兒哭的正慘，察覺他進來，就扭過頭來，臉上的妝容都已經全哭花了。

“大媽她，喝農藥了……”他呆呆地說了一句，王麗立即站了起來：“你說什麽？”“她喝農藥了，東哥他們已經送她去衛生所了，你去看看吧。”

王麗立即朝外頭跑，跑到外頭一看院子裏已經沒有幾個人了。

王語眼看著她跑了出去，呆呆地從屋裏出來。王媽媽一個人依然站在那兒，他走過去，挽著她的胳膊，說：“咱們回大伯那兒去吧。”

“你說，這事兒怪我麽？！”王媽媽的語氣帶著傷感的強勢。

“怎麽能怪你呢，是大媽想不開……”

“不準叫她，不準叫她大媽！”王媽媽的語氣忽然發怒了，王語趕緊說：“不叫不叫，咱們先回去吧。”

他們母子倆回到他大伯家裏頭，院子裏桌子已經擺好了，涼棚底下卻一個人也沒有。王媽媽看了看周圍，忽然“嗚”一聲哭了，王語慌了神，說：“你別哭啊。”

“都是孽啊，都是孽，我們倆，是天生的克星……”王媽媽哆嗦著伸著手指：“她死了才好呢，她死了，我就心凈了！”

王語抿了抿嘴唇，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才好，他其實也覺得張素芹的反應有些過激了，可是一個憋了幾十年的女人心裏頭的怨氣和近乎偏執的念頭，也不是他所能夠理解的，他試著理解，所以也不能妄加評斷。

王媽媽越說越傷心，伸手捂住了眼，肩膀不住地抖動：“要不是你爸說，我也不回來，我不會來……”

“我都知道……”王語看見他媽哭成這樣，也紅了眼眶，他是見不了他媽難受的人，平常他爸跟他媽吵架，他也都是站在王媽媽這一邊。

王語把他媽扶進自己屋裏，母子倆在床沿上坐了下來，王媽媽推了他一下，說：“你出去吧，看看她死了沒有。”

王語噙著眼淚笑了出來：“我得陪著你啊，這時候親兒子不陪著你，誰陪著你？”

“你不用陪我，怎麽，還怕我想不開會跟她一樣，我才沒那麽蠢，我生活富足有老公有兒子，我為什麽要死？！你出去看看……”她說著又推了一下，見王語不肯走，就很認真地說：“你去看看，別人看不見你，又要說閑話了，以為咱們娘倆冷血無情呢，他們說我不要緊，我就是這麽個女人，你是老王家的，你去看看。”

王語聽了他媽的話，只好點點頭，說：“那我看看回來，你在這兒坐著啊。”

他說完就跑了出去，直接去了衛生所，結果還沒走到跟前呢，就聽見王麗一直在哭，他的腿都有點軟了。

他可不希望張素芹就這麽死了，要是張素芹真死了，那他真不知道以後會怎麽下去了。

衛生所門口圍著好多人，有人回頭看見他就給他讓了路，他擠進去，緊張地看著裏頭的張素芹，大夫正在給她催吐，她的身體一直在地上痙攣，看著特別嚇人，王父緊緊抱住她，說：“素芹，你忍住。”

有那麽一瞬間，王語還挺感動的，覺得王父作為一個男人，也算有擔當。

王麗就在一旁一直哭，劉劭抱著她站在旁邊，王東滿臉的大汗，問大夫說：“要送鎮醫院去麽？”

“還是送過去，洗洗胃，這類藥藥性強，不好治，我給她催吐出來一部分，可是還有一部分得靠醫療手段。”

眾人又急著把張素芹擡了出來，王語聞到一股很大的農藥味，嗆得他背過身去，王東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猛地抓了一下王東的胳膊又松開，王東看了他一眼，背著張素芹很快就走了出去，王語看著王東的背影，背上的汗水濕透了他的T恤衫。

太陽已經越來越高了，終於有了炎熱的感覺。王父在後頭跟著，忽然踉蹌了一下，差點倒在地上，王語嚇得趕緊跑了過去，抓住王父的胳膊說：“爸，你高血壓，你小心點，不是有東哥在麽，你慢著點過去。”

“不行，我得跟著，你回去陪你媽，別讓她一個人呆著，快回去吧。”王父說著就又跑了上去。王語呆呆地站在衛生所門口，看著一群人越走越遠，小李將車子開了過來，王東把張素芹放進車裏面，自己鉆了進去，王父跟王麗他們也進去了，一輛車就坐滿了，他大伯大伯母焦急地站在路邊說：“有什麽情況隨時打電話！”

車子絕塵而去，圍觀的人都站在原地，三三兩兩地竊竊私語。他大伯嘆了一口氣，跟他大伯母往家裏走，看見王語，就問說：“你媽呢？”

“我媽……我讓她回我屋裏去了。”

他大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咱們回去吧。”

“素芹也是腦子糊塗，做出這種事來，傻不傻呀。”他大伯母搖著頭嘆息了一聲，眼圈微微還紅著。王語忽然拉住他大伯母的胳膊，說：“我能不能拜托你們一件事……”他說著，嗓子裏忽然一啞，說：“我媽也難受著呢，她也不想這樣的，你們回去，別說她……”

“怎麽會呢，不關你媽的事兒，是你大媽想不開。”他大伯母安慰他：“你也不能這麽想，這件事不關誰對誰錯，你都得站到你媽這一邊，知道麽，不然你媽得多傷心，她跟你大媽兩個……唉，也說不清誰對誰錯了，都是孽債……”

他大伯母能這麽開明理智，王語心裏頭很欣慰。他們回到家，他大伯去招待剩下的客人，可是家裏發生了這樣的事兒，哪個客人還好意思再留下來吃飯，一個一個都找借口告辭了，他大伯活了大半輩子，從來也沒有這麽尷尬過，一張臉都紅了，一一賠了罪，送他們出來。

其實這些客人心裏頭能好受到哪兒去，尤其是那些幹部，本來十來巴結王父的，鬧了這麽有一出鬧劇，對他們來說也不是好事，將來面對王父，也是尷尬。

王媽媽在屋裏頭坐了半天，一直在那擤鼻涕，可是哭聲卻是沒有的，王語想在屋裏頭陪著她，她卻不讓，非讓他出去。

他們在家裏等了兩個多小時，小李的電話終於打過來了，說目前為止，張素芹的命已經保住了，至於其他的情況，還得需要進一步的確診。

這消息讓家裏的人都送了一口氣，總算有了一些希望。小李不愧是做行秘的，想的最是周到，這麽多人，就他第一個想到要給王語打電話，他其實也是變相地告訴王媽媽，能有這麽體貼的心思，王語很感激他。

日頭已經中午了，他大伯母說：“咱們先吃飯，什麽事都吃了飯再說。”

因為本來要待客的，所以飯菜早就準備了好多，有現成的，端過來就能吃了，可是王媽媽不肯吃，王語勸了好久，她都不吃，只說：“等小李回來了，我就走。”

王媽媽不吃，王語也沒有什麽胃口。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電話打過來，晴天霹靂終於來了。

這個消息傳過來的時候，他們全都有些楞，王媽媽的臉色很難看，眼睛裏隱隱有淚光閃動。

王語心裏鈍鈍的，有那麽一瞬間，他就知道他跟王東，可能成不了了。

成不了就成不了，反正本來也就困難重重，反正他本來也就是抱著試試的態度，沒有想過很長遠。

反正……

反正就是這樣，垂著手，鼻子微微有些酸。

這是他的初戀，人們說初戀，都是不能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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