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這一回確實是喝多了，回到家倒頭就睡，一直睡到傍晚時分。

下午睡得多，晚上就不怎麽困了。他吃了晚飯，過去看王語。

結果發現王語居然不在家。

天都已經黑了，他還能上哪去？

王東問他大伯母，他大伯母有些驚訝：“不在家麽，他呼了飯就回屋去了。”

他就給王語打電話，一打就通了：“你去哪兒了？”

“我在劉叔西瓜地裏看西瓜呢。”

王東立即就過去了，走到地頭上，果然看見王語在西瓜地的涼棚底下坐著，在那兒啃西瓜。

他遠遠地就笑了，喊道：“你抽什麽風呢，突然跑這兒來了？”

“劉叔又帶著孫亮去醫院了，我來幫著他看西瓜啊。”王語抹了抹了嘴，趕緊招呼王東過來：“我剛切了個西瓜，你快過來咱們一起吃！”

王東就走了過去，在一旁的板凳上坐下來，王語遞給他一塊西瓜，王東啃了一口，問：“你一個人在這兒，也不怕？”

“怎麽不怕，其實也怕，你要再不來，我都打算打電話叫你了，今兒劉叔不回來了，咱們倆在這睡，替他看西瓜吧？”

王東一楞，眼睛裏立即有了光：“咱們倆，還是只有我？”

“咱們倆啊。”

王東眉開眼笑，忙不疊地點頭：“行。”

“那我回去拿鋪蓋，你在這兒等著我。”王語說著就站了起來，王東立即警覺地問：“你不會耍我吧？”

“耍你？難道你怕我一去不回？”王語笑了，說：“你知不知道二十一世紀最缺少的是什麽？”

“什麽？”

“信任！”王語義正言辭地說：“我，王語，騙過你麽？”

王東仔細想了想，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就是想不起來王語騙過他什麽，可又覺得王語一起在挪揄他，這麽些年了，一直是這麽感覺，很不踏實。

王語把手機的燈打開，照著往家裏走，到了家發現他大伯母在院子裏坐著，看見他就站了起來。

“伯母。”

“嗯，”他大伯母應了一聲，問：“你幹嘛去了，剛才東子來找你，我才知道你不在家，你身體剛好，可別亂跑。趕緊回去睡覺吧，時候也不早了。”

“我不了，我今天在外頭睡。”

“在外頭睡？”

王語覺得還是不跟他大伯母說實話了，以免她擔心，於是就說：“我去東哥那裏睡，他那兒有電腦，我在他那兒看個電影。”

他說著就進屋抱了自己的鋪蓋出來，他大伯母笑著說：“他那兒不是什麽都有，你還抱過去也不怕麻煩。”

“他的是他的，我不習慣睡別的床，有味道。”

他大伯母也是知道他是愛幹凈的，於是點點頭，說：“那你過去吧，也別熬夜熬太久，不然我不怪你，可是會罵東子哦。”

王語笑了笑，抱著鋪蓋出了門。

村子裏非常安靜，傍晚時分還在街上納涼的人們都已經回去睡覺了，只有每家每戶露出的溫柔的光輝。他把手要關了裝進兜裏面，借著微弱的月光，一路往田野地裏走。

他想偷偷地過去，給王東一個突然襲擊，不能讓他看到他的燈光。

可是走到半路的時候，他突然總覺得後頭有人在跟著他，他猛地回過頭來，卻一個人也沒看見，只有黑漆漆的影子。他就抱著鋪蓋跑了起來，大聲喊道：“東哥，東哥！”

他跑的飛快，滿世界都是自己的呼吸聲，然後腳下突然一絆，倒在了地上。他趕緊又爬了起來，打開手機的燈，照著後面。

只有莊稼地裏起伏的莊稼，隨著風聲起伏的時候，發出沙沙的那種聲響。

他就是自己嚇自己。

他籲了一口氣，沈靜了一下，繼續朝西瓜地走，走了一會兒，終於看見亮光了，他趕緊又跑，一直跑到西瓜地跟前，才發現王東就站在地頭的小路上等著他。

“哎呀媽的，嚇死我了。”他籲了一口氣，嘿嘿笑了出來。

王東笑著接過他懷裏的鋪蓋：“怎麽跑那麽急？”

“我碰見鬼了，老覺得後頭有人跟著我，可是回頭看，又什麽都看不見。”

“那是你心……”王東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嘴角微微一提，就斂住了笑容，很嚴肅地往王語來的路上看了一眼。

王語被他那神情看的背上發涼：“你看什麽呢？”

“我剛才好像還真看見了一個白色的影子……”

“哼，”王語輕笑出聲：“我一個城裏人，從小接受的是無神論，你以為我會怕？”

王東說：“這事你還真不能不信。”

“你就嚇我，你編吧，我不怕。”

王東一邊跟著他走一邊說：“剛才你路過的地方，不就是老孫家那個新墳頭麽，我聽老人講，不到一百天，死了的靈魂就還在這世人，找人附身呢。”

四周黑漆漆的都是莊稼和山巒，這時候說這個，就是不迷信，也是害怕的。王語心裏頭毛毛的，臉上的笑容就有些不自然了：“那又怎麽了，我跟他無冤無仇的。”

“這跟無冤無仇沒關系。我小時候，我們村幾個小孩子一塊去上學，我們都要到鎮上去上學，要上早課，所以一般夏天淩晨四點就起床了，步行一個多小時過去上課，為了抄近路，我們都是走那種羊腸小道，路邊很多墳頭。有次我跟我們村一個叫王芳芳的女孩子，我們倆一塊去上學，走到一個水井旁邊的時候，她說她看見地裏站著個人……”

王語心裏頭毛毛的，盯著王東看。

“我也看過去，可是誰都沒看見，那時候我也小啊，又黑，就有點害怕了，問她是不是看錯了，結果她說，那人她認，是隔壁村的一個寡婦。”

“我就說，一個寡婦淩晨半夜的，怎麽會來田地裏溜達，於是就趕緊拉著王芳芳走了，結果下午放學之後，我們回到家，才聽說隔壁村的那個寡婦那天晚上喝農藥死了。”

一陣風吹過來，王語走到燈下面坐下來，擡頭看著王東。

王東接著說：“村裏老人講，鬼有時候會以真實面目出現，有時候，甚至會變成你熟悉的人來引誘你呢。”他說著就怔怔看著王語，嘴角露出了一抹非常詭異的笑容：“你覺得，我是真的王東，還是鬼變的？”

他的眼神那麽邪氣，還真不像平常王東的樣子。王東居然越看越覺得眼前這個人陌生，燈上從上往下照著，照的王東的臉又白又亮，王語怯了：“東哥……”

王東忽然“啊”一聲張牙舞爪，嚇得王語大叫一聲，直接從板凳上倒了下來。王東就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拉他，王語這才知道王東故意的呢，氣的一把將王東也拉了下來，王東沒站穩，就倒在了小矮桌上，劈裏啪啦一陣響，桌子上的東西全落下來了。

“哈哈哈。”王語爬起來：“叫你玩我！”

王東笑著爬起來，把鋪蓋往旁邊的草垛上一放，說：“我沒騙你，我說的都是真的。”

“那你就不是王東，你是鬼變的了？”

王東就笑著說：“這個是嚇你的，我承認。”

“我不信，我覺得你是鬼變的。”他說著就走過去：“你讓我咬兩口，我看你會不會流血。”

他說著就抓住王東的胳膊，眼看著就要咬上去了，又停住了。

王東就說：“你咬啊，看會不會流血。”

“是熱的……鬼變的話，應該不會有體溫吧？”他說著就甩掉王東的胳膊：“你就是鬼我也不怕你，小爺是童子身，陽氣旺！”

沒想到他這麽一說，王東就楞住了，他看見王東楞住，才想起自己剛才說了什麽，一時臉上就熱了。

“你還是童子身啊……”王東看他的眼神都是熱的：“我還以為……”

王語臊的不行，轉身抱著鋪蓋就進了屋子裏面，王東跟上去：“你真是啊？”

“不是！”

“明明就是，沖動的情況下說出來的才是真話呢。”王東笑著蹲下來看著他在那兒鋪床：“你怎麽還是呢，你整天吊兒郎當的。”

“我才二十出頭，是個童子雞怎麽了，丟人麽？”王語惱了：“老子這叫傳統，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你懂不懂，拒絕婚前性行為！”

王東就笑了，想摟著王語親一口：“你真是我的心肝寶貝兒。”

他那句心肝寶貝兒說的特流氓，帶著一種吊兒郎當的味道。王語裝作沒聽見，把床鋪好，自己就躺了上去，枕著胳膊說：“這床是我的，我不喜歡別人睡我的床，你不能睡啊。”

“那我睡哪兒？”

“我管你睡哪兒，你去睡劉叔的床啊，這不是麽？”他指了指劉明義的床。

“我不睡他的床。”王東說：“我也不習慣睡別人的床。”

“你們當兵的，有時候直接躺地上睡，什麽環境沒經歷過，少給我裝少爺。”王語說著就把毯子蓋住自己的身體。

“你就這麽睡，不脫衣服？”

王語精光閃閃地看著他：“身邊有狼，不敢露肉。”

王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蹲下來看著他，伸手戳了戳他的臉。

他立即撥開王東的手：“你逗開小狗呢，什麽態度這是？”

“你比小狗可愛。”王東說：“你知不知道你生氣的時候，特別孩子氣。”

王語索性就閉上了眼睛，把毯子裹得嚴嚴實實的。一只蚊子嗡嗡地從他臉上飛過去，想要在他臉上啃一口。他趕緊打了一下，立即坐了起來：“有蚊子。”

“地裏頭蚊子當然多了。”王東就站了起來：“你就這麽睡，第二天起來一定被蚊子咬成豬頭了。”

“那怎麽辦？”

“你讓我在這兒睡，我就告訴你方法。”

王語看了王東一眼，裹著被子又躺了下來：“我可以蒙著頭。”

於是他就蒙著頭睡了一會兒，可是不一會兒他就覺得悶熱了，不得不重新露出頭來，結果一露出頭，那只蚊子就又嗡嗡地飛了過來。

他煩躁地坐了起來：“你說，到底有什麽辦法！”

結果他跟前，哪還有人呢。

他一下子激靈起來了，站起來朝周圍看了一眼，沒看見人，只有黑漆漆的田野地，還有不怎麽亮的月光。他覺得自己此時此刻很危險，因為他就在亮光底下。

敵人在暗他在明，要是碰見了壞人或者鬼，他不就暴露了？！

“東哥？”

他試探著叫了一聲，可是聲音響徹在田野裏，更寂靜。

他有點害怕了，心裏頭撲通撲通叫了起來。

他趕緊給王東打了一個電話過去，結果手機卻在旁邊的桌子上響了起來，王東走的時候，沒拿手機。

“媽的，這麽小心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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