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回來的那個西瓜特別大，他跟伯母伯父三個只吃了三分之一。他想他們仨才吃這麽多，張素芹跟王東兩個，一定吃的更少了，沒必要再切一個，所以就切了一塊，給他們送過去了。

張素芹正在做晚飯，王東在院子裏洗腳，見他來了，趕緊把水潑了，洗洗手站了起來：“來了。”

“嗯，來給你們送西瓜，這西瓜太大了，根本吃不完，冰箱裏一放，等到明天就變味了，冰箱裏凍的西瓜不好吃。”

王東就去廚房拿了把刀，把西瓜切了，遞給他一塊，他搖搖手：“我吃過才來的，你吃吧，我給大媽送一塊過去。”

他給張素芹送了兩塊西瓜，自己則坐在小板凳上坐了下來，看著王東吃。王東被他看的有些不自然，就笑著問：“為什麽盯著我看？”

“這兩個大西瓜抱回來，真是辛苦你了。”

王東沒料到王語突然會說這個，就笑了：“沒什麽辛苦的，我們在部隊訓練的時候，比這辛苦的多了。”

“那不一樣，在部隊搞訓練，辛苦是必須的，可是你回家休假，就是回來休息的。”

他說著就把板凳搬到王東的身邊，壓低了聲音：“還有個事兒呢，你還沒告訴我呢。”

“什麽事？”王東已經忘了。

“就是劉叔說他來送西瓜，怕大媽不樂意……”

“哦……”王東就笑了出來：“還記著這個呢？”

“我就喜歡打聽這些，你不是說了回來告訴我麽，那現在快告訴我。”

“其實也沒什麽，我當時不也說了，嬸子她沒有不樂意。”

“哼……”王語說：“你不說我其實也能猜到一點，大媽跟劉叔，是不是搞暧昧呢？”

王東示意他小點聲音：“搞暧昧是真沒有，只是我自己覺得，他們倆其實挺般配的，就是倆人都沒捅破那層窗戶紙。嬸子這人，又怕別人說三道四，打聽不出來什麽，其實我有問過他，她自己說的，都這把年紀了，不考慮那些事了。”

王語聽了，默默地往廚房裏頭看了一眼：“大媽一個人，也二十多年了。真可惜，大好的年華，全都浪費了，多不值，她是為了等我爸麽？”

這是王媽媽常說的，張素芹不再婚，就是為了等著把失去的墻角再撬回來，再把他爸給奪回來。其實他都知道，他爸是不可能吃回頭草的，張素芹雖然長得不醜，可是跟他媽比，還是差了不只一個檔次，他媽可是大學生，有文化，長得又漂亮，四十多的人了，保養的跟三十多歲似的。況且他媽現在才是公認的王太太，他爸這輩子是不會再離了。

“頭幾年可能是，到現在了，不可能再是了吧……”王東回答說：“嬸子其實也不容易，想想二十多年，小半輩子了。”

“要是你，會等一個人半輩子麽？”王語忽然問。

王東一楞，扭頭看向王語。王語忽然伸出手來，抹了抹他嘴角的一粒碎瓜瓤。

王東的臉龐上隱隱露出抖動的筋脈來，伸出手來，摸了摸自己被王語蹭過的嘴角，沒說話。

王語就伸腳蹭了他一下：“我問你呢。”

王東就猛地擡起頭來，怔怔看著王語：“我不知道。”

“怎麽會不知道呢，會就會，不會就不會。”

夜色漸漸地壓下來，朧朧的，帶著薄薄的霧氣。王東看著他，說：“我心裏沒有希望，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到什麽時候，過去這六七年，我覺得自己已經到一個臨界點了。”

王語訕訕的，嘴角一扯，就笑了出來，說：“你要是能等我二十年，我就什麽都聽你的。”

“你是開玩笑，還是真心話？”

王語就笑了，說：“真心話。”他可不覺得王東肯等他二十年。

王東卻很高興的樣子，說：“要是真的，我就等。”

“二十年也等，小半輩子呢。你剛才還說，六七年都到頂了？”

“只要這輩子有盼頭，我都等，我說六七年就等不了，是因為這六七年裏頭，沒有個盼頭……王語，你剛才說的，是真的麽？”

王語楞了，因為他發現王東是真心的，似乎他只要給他個期限，哪怕是三十年，他都會等。他本來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王東會這麽認真。

“二十年呢，二十年，我們都老了。”

王東聽了有些沈默，過了一會兒，才說：“等不了二十年，最多十年，你這顆心就能被我捂熱了。”

“理想主義……”王語說著就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就是開個玩笑，你等一輩子，也是白搭。”

張素芹擦著汗從廚房裏頭出來，說：“王語在這吃了飯再走吧。”

“不了，我回去吃，我來的時候，伯母也正做這飯呢。”

他說完跟王東告了別，就從他們家走了出來，走到門口了又回頭看，看見王東坐在板凳上，夜色已經有些濃了，看不大清，可是正是因為看不大清楚，所以王東的身影，顯得很落寞。

王語覺得自己剛才不該扯起那個話題，他仔細想自己之所以扯起那個話題的原因，卻又找不出來，他似乎想要報覆王東，所以故意對他有些暧昧，又似乎他這一切都是無意的，他無意當中，已經被王東牽著走。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向他大伯母打聽張素芹跟劉明義的事兒。

“你說跟劉明義？”

“就是送咱們西瓜的那個劉叔。”

“他倆……應該是劉明義自己單方面的吧？”他大伯母說：“素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看她，不像是想再找個人的樣子，她要想找，早些年就找了，還用等到這個年紀？”他大伯母說著很嚴肅地跟他說：“這事兒可別亂說，你大媽忌諱這個，別讓她聽見了。”

王語點點頭：“其實我希望她跟劉叔能成，人老了，光指望後代不行，還是有個伴兒比較好，彼此互相關心，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你說麗姐已經嫁到外地去了，東哥呢，將來估計也不會在農村，況且她跟東哥，也不算母子，養母子都不算，就是比一般的侄子親一點，東哥跟她們家住的時候，都十幾歲了，感情也不可能特別深，她自己也知道將來老了，還是要靠麗姐，東哥能時常去看她，偶爾接她住一段就不錯了，可是麗姐住的那麽遠，她到時候搬過去，總是有點不方便，所以她要是能找個伴侶最好了……”王語說著忽然又笑了：“而且她要是再婚了，我媽的心也就踏實了，她一直忌諱著大媽沒再婚的事兒呢。”

他大伯母一聽也笑了：“都這麽多年了，你媽也是……”她笑著搖搖頭，說：“你爸娶的這倆女人，都不簡單。”

王語笑了笑，又問：“聽劉叔說，後天鎮上有廟會？”

“對啊，每年都有兩場，你到時候也去逛逛，挺熱鬧的。劉明義是不是讓你們幫他裝西瓜，你可別去，你沒幹過活，幹不了。”

“他說了，我們不用去。”

可雖然劉明義說了不用幫忙，第二天王東還是過去了，幫劉明義把西瓜裝上車。天氣並不晴朗，天上的雲彩一開始還是白的，後來慢慢地就濃重了起來，變成烏黑色。劉明義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仰頭看上頭的天空，說：“這明天該不會下雨吧？”

王東喝了口水，也仰頭看了一眼。他的T恤已經濕透了，貼著肌肉結實的胸膛，他就把T恤脫了下來，搭在肩上。倆人剛把車廂門關上，就聽王語站在田間的小路上，搖搖手叫：“東哥，東哥！”

王東扭頭一看，就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眼睛滿滿的都是柔情。王語走了過來，說：“來的時候怎麽沒叫我？”

“都是力氣活，你幹不了。”

“誰說我幹不了，你說，要幹什麽活，我幹給你看看。”他說著就捋袖子，劉明義笑了，說：“什麽都不用你幹，都幹完了，你只管吃西瓜。”

王語笑著說：“我來幹活，可不是來吃西瓜的。”

“活真幹完了。”王東拉住他，聲音忽然低了，說：“你幹什麽活，一邊坐著等去。”

王語樂了：“我幹活，你還心疼啊？”

王東沒作聲，啪的一聲把車廂門扣上了，不過看那神情，分明就是承認的意思。王語抿了抿嘴角，在旁邊坐下了：“你怎麽起這麽早。”

“部隊裏養成習慣了，天一亮就醒。”

王東說著，忽然彎下腰來，打了打他褲腿上沾的泥土。

王語愛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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