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雨下了之後，那些先前澆地的，反倒地裏都澇了。他大伯很得意，覺得他有先見之明：“你看看，幸虧我當時拖了幾天，不然的話地裏的莊稼也跟著全淹死了。”

這一場雨過了之後，天又重新轉為晴朗。地裏的水退了之後，大楊樹村的村民都下地，開始收拾莊稼。

地裏的玉米苗已經被淹的倒七倒八。村民們要把苗子多的地方剔除一些，栽到苗子少的地方去。王語往田間地頭上一走，終於知道了農民的辛苦。

他來這麽久，因為是農閑時節，一直覺得大楊樹村的村民都很悠閑，男的都不在家他看不到，反正他看到的那些女的，一個個整天沒什麽事，不是在村口嘮嗑，就是抱著小孩子到處轉，他感覺過的比他媽這種城裏女人還自在享受。

如今田間地頭走一遭，農民伯伯的辛苦，他總算是知道了，所以這一次回來吃飯的時候，他很珍惜地把最後一粒米都吃了個幹幹凈凈。

“眼瞅著麗麗這都該結婚了，是不是得請她回娘家住上一段？”

他大伯聽了就說：“這事得張素芹拿主意，你跟著瞎摻合什麽。”

他大伯母聽了就笑著看了看王語，沖著他大伯努了努嘴。

王語就笑了，他覺得他大伯跟他大伯母的關系，相處的挺融洽。他有時候很羨慕這種關系，王父跟王媽媽的相處模式不是這樣的，可能因為王父比王媽媽大了十來歲的緣故，王父對王媽媽，有時候也很威嚴，王父在家裏頭，是很有老爺範兒的，王語也很怕他。

他大伯也很威嚴，這似乎是他們老王家的傳統，每個男人都很大男人主義，可是他大伯母敢反駁他，有時候他大伯反過來要聽他大伯母的。

這樣的夫妻關系很好，夫妻倆如果無論什麽時候什麽事情都聽一個人的，其實是不和諧的，這樣有時候聽你的有時候聽我的，才能和諧長久發展。

這一場雨下了之後，村邊的那條河立馬到了汛期，河水洶湧澎湃，王語天天往河邊跑，他還買了一個釣魚竿，固定在那兒時不時地釣個魚。村裏頭的人已經認識他了，有時候幹活的人路過，還會過來跟他說說話。

“王語，你們家又來親戚了？”王語正在收拾釣魚線，聽見這話回頭看了一眼，那人就說：“我見你們家門口又多了一輛吉普車。”

王語一聽立即爬了起來，以為是他爹派人來接他。

怎麽這麽突然就來了，也不打個電話。

他跑到家門口才發現那輛車不是停在他大伯的家門口，而是停在張素芹的家門口，這就不可能是來找他的了，來找他的，不可能停在張素芹家門口，他爹雖然年年回來，可是很註意不跟張素芹打交道，這一點他似乎很絕情，又似乎很果斷。從他的立場上來說，他是高興的，雖然他有時候也同情張素芹，可畢竟王媽媽才是他親媽，他也有自私的念頭。

不是來找他的，那就只能是來找王東的了。

看這是輛吉普車，可能是王東的戰友。

他走到張素芹他們家門口，偷偷往裏頭看了一眼，什麽都沒看見呢，就聽見裏頭傳來爽朗的笑聲來。他看了一眼，什麽都沒看見，卻被院子裏洗菜的張素芹給看見了：“王語啊，進來呀，怎麽在門口站著？”

他訕訕地笑了笑，就看見王東從屋裏走了出來，他把袖子放下來，笑嘻嘻地走了進去，結果就看見王東身邊，站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跟王東差不多高，也是高高壯壯的，感覺比王東還要壯實一些，是個典型的肌肉男，長的也是黑黑的，小平頭。

“你好。”王語點了下頭，笑著跟那人打了招呼。那人熱情地看著他，王東就介紹說：“這是我堂弟，叫王語。”

“普通話挺標準的……”

“他是城裏來的，我四叔的兒子。”

“哦，”那人趕緊伸出手來，王語過去跟他握了握手，感覺那人的手掌很粗糙，手也很大。

“我叫何力。”

王東緊接著介紹：“是我同事，也是老鄉，一個縣的。”

王語笑著點點頭，說：“我見外頭停了輛車，不知道是誰來了，所以過來看看……”

“你又去河邊了？”

“嗯。”王語點點頭，說：“釣魚呢。那什麽，你們先聊著，我回去繼續釣魚去……”“王語，”張素芹叫住他：“中午飯在這吃，一定得過來，別讓我再過去叫你。”

“行。”王語答應的很痛快，可是到了飯點的時候，還是回了他大伯家，結果正要吃，張素芹就過來了：“王語呢？”

王語訕訕地站了起來：“我都已經吃上了……”

“怎麽回事，還非得讓我來請你是不是？”張素芹走到桌旁，佯裝有些生氣的樣子：“叫你過去吃過去吃，怎麽就是不肯去呢，怎麽，大媽的面子不夠？”

“不是，”王語把筷子放下：“在哪兒吃都一樣，我這碗都盛好了……”

“那也不行，去我家吃，我做了好多菜，你也嘗嘗我的手藝，東子他們吃不完。”

“我還是不去了……”王語居然有些扭捏：“不去了不去了，謝謝您的好意……”

“行了，你大媽既然這麽盛情邀請，你還是去吧。”他大伯母拍了拍他的胳膊：“有客人來了，你去就當是陪個酒。”

“我酒量這麽差，哪能陪酒，他們都沒喝呢，我就醉了。”

“非要我拉你是不是？”張素芹說著，居然真的伸手拉了他一把，這樣一拉扯，王語的臉就紅了，他最受不了這個，覺得很尷尬：“好好好，您別拉，我去，我去還不行麽……”

張素芹就笑了，說：“你說你這孩子，都是一家人，你客氣什麽……”

王語不是客氣，他是尷尬，因為他跟王東，已經好幾天沒說話了，前天王東來他們家找他，他還裝睡覺，不肯理睬他。

王東跟何力已經在餐桌旁坐下了，看見他進來，兩個人又都站了起來，王東說：“怎麽才來？”

“我都已經吃著了，又被大媽給拽過來了。”他笑著回頭看了張素芹一眼，張素芹說：“趕緊去坐著！”

他在王東身邊坐下，王東給了他一雙筷子，說：“喝酒麽，要不要給你倒一杯？”

“不了不了……”王語擺擺手：“我喝白開水就行。”

王東就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何力看見了，就對王東說：“要不咱倆也喝水吧，我也不能喝酒……”

“一邊去，你必須得喝酒，好不容易來我們家一趟，還能讓你站著出去？王語他年齡小，沒喝過酒，所以才不讓他喝。”

何力就笑了，說：“我開著車呢。”

“鄉下地方，沒警察管這個，再說了，不會讓你喝多。”

何力無奈，只好把酒接了過來，然後看向王語：“兄弟，你多大了？”

王語想起剛才王東說他年齡小的事兒，順道撒了個謊：“二十。”

“上著學的吧，上學的不能喝酒，放心，我不讓你喝。”

張素芹叫王語過來，一方面是王語正好進來看見了，另一方面是因為王語算是貴客，最後則是因為，她覺得王語往桌旁一坐，是給他們臉上添彩的，形象氣質各方面都是上等，重要的是她覺得王語能言善道的，可以調節桌上的氣氛，這一點是陪酒的人必須具備的。

鄉下所說的陪酒，可不是什麽貶義詞，不是酒店小姐的那種陪酒。一般情況下，家裏來了新客或貴客，主人家都會請有頭有臉或者能喝酒會說話的人過來陪著，在中間充當一種類似於潤滑的作用，可以活躍氣氛，也可以免除主人和客人之間無話可說的尷尬，一般請的都是同輩人，因為好說話，不會拘束，所以她才請了王語，而不是請王語他大伯。

可是這一回她發現，王語沒有起到她所希望看到的作用，因為王語一直在那老老實實坐著，聽王東和何力說話，自己一個人一會吃點菜，一會抿口水，很老實，很文靜。

不過值得欣慰的是，人家王語通身都是一種城裏人的氣派，文雅，俊秀，就算不說話，看著也算賞心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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