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領頭羊

關燈
鄉下生活平淡,也沒什麽值得討論的事兒,可是女人們聚在一塊,總要八卦幾句,所以關於老王家的各種事兒的傳聞都有,好像從前積攢的對王老隱私的窺探,突然找到了一個突破口似的。比如王語他爹是怎麽當上官又怎麽爬上去的啦,比如張素芹一個女人年紀輕輕為什麽要守寡啦,有沒有偷偷摸摸的相好啦,比如王語他大伯家的那個在城裏上班的兒子聽說養了個情人啦,有的沒的一大堆,甚至連老王家民國時候的事兒也有人拿出來說,說地主出身的老王家有個女人曾經為了不挨批鬥陪當時的生產隊長睡覺啦,生的兒子可能是外來種啦,越說越離譜,越說越難聽。

鑒於最近的流言比較多,雖然沒說到王語害怕的方面,可他也不能不註意,所以就又恢覆了從前窩在家裏不出門的狀態。王東在家裏養病,順道給部隊又延長了幾天的假期,一晃眼一星期就過去了。

傷口愈合之後,王東去鎮裏拆線,碰見了劉芳。

劉芳一見他就問:“大哥,王語是不是回省城了?”

“他最近心情不好,一直在家裏窩著呢,不願意出門。”

“那……你有他的電話麽,能不能把他的電話告訴我?”

王東不大想給,可礙不過面子,最後還是給了。劉芳千恩萬謝的,看樣子這幾天飽受相思之苦。

王東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王語,見了他第一句話也是:“劉芳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

“劉芳?沒有。”王語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上頭風扇吱吱呀呀地轉著,他整個人都躺的懶洋洋的。王東在旁邊坐下來,說:“今天我碰見她了,她問我要了你的電話號碼,我就給她了。”

“你怎麽碰見她了?”

“我去醫院拆線。”

王語這才註意到王東頭上的紗布沒有了,這才坐直了身體,傾過來看了看:“沒事了吧?”

“沒事了。”

傷口已經愈合了,只是留了一塊疤,頭發剪掉了一塊,有些難看。不過他頭發本來就短,遠遠地看起來,也沒那麽明顯。

“你怎麽老在屋裏呆著,我看你整個人都快發黴了。”

王語心想我為什麽老在屋裏憋著,還不是拜你所賜,可是旁邊有他大伯母在,他只好笑了笑,說:“這天熱成這樣,懶得出門。”

“今年的天不知道怎麽了,往年也沒今年熱。”他大伯母說:“地裏的莊稼都旱的不成個樣子了,再這麽下去,就該扯水管澆地了。”

“咱們家好久沒澆過地了吧?”

“那可不是,這幾年也算風調雨順,老百姓富裕了,也懶了,不到萬不得已,誰還澆地,那麽麻煩。”

王東就笑了,說:“小時候我們兄弟幾個,還都挺喜歡澆地的,難得玩個水,在地裏看守電表水泵,田野地裏也就睡了一覺。”

其實周邊村子的人,已經有開始扯水管澆地的了。澆地是個力氣活,很麻煩,要找電工扯電線,要清理水井,因為已經有幾年沒澆過地,有些水井裏頭已經臟的不成樣子,扔的什麽東西都有。

他大伯聰明,是最後一撥才澆地的,地裏的莊稼已經發蔫了,他大伯母心急如焚,天天催著問他打算什麽時候澆:“咱們村大部分能澆的可都澆了,咱們家的地,你到底打算什麽時候澆?”

“這時候澆地,水井要清,澆地的水泵還有水管咱們家以前用的這幾年沒用已經報廢了,還得買新的,不如等其他人都澆完地之後咱們借用人家的,不是省點事兒?”

王語很佩服他大伯過日子的精打細算,要說他大伯家的經濟水平,在大楊樹村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了,家裏的孩子也都有出息,手裏都有倆錢,每個月仨孩子都會給他們老兩口打幾百塊錢回來,足夠他們日常的花銷。可是他大伯過日子從來不鋪張浪費,每一筆都精打細算。

等過了兩三天,他大伯終於打算把地都澆了:“正好王東在,不然我一個人,還真忙不過來。”

“這不還有我呢!”王語興奮地說:“我幫你一塊澆,我還沒澆過地呢。”

“你呀,是沒幹過農活,見著覺得新鮮,這澆地可是個辛苦活兒,別的就不說了,單是在地裏扯管子,就把人累的半死。”

可是光聽他大伯說,王語當然體會不了幹農活的辛苦,他覺得他大伯是小瞧了他,覺得他城裏人沒幹過活,膀子沒幾兩肉,出不了力氣。

他大伯當天傍晚的時候就把水泵跟電表水管等東西都借過來了,又找電工在水井那兒扯好了電線,就等著明天一大早開工。因為明天要早起,吃了晚飯三個人說了一會兒話就準備睡了,剛要關門呢,外頭就有人隔著墻叫王大伯,他大伯把門一開,進來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子,說:“王大伯,孫明家的老爺子老了。”

“老”是他們的地方話,是對“死”比較委婉的說法,他大伯臉色一凜,問:“什麽時候的事兒?”

“就剛才,他們家的人讓我請您過去呢。”

“那咱趕緊走。”他大伯說著就跟著那年輕人往外頭走,他大伯母從廚房出來,用圍裙擦著手上的水問:“剛才是誰來了?”“我不認識,說孫明他家的老爺子死了,讓我大伯去幫忙了。”

“啊?”大伯母一聽,趕緊解了圍裙往院子裏的晾衣繩上一搭:“你看著家,我也過去看看。”

王語點點頭,就在院子裏坐下來,這天的夜色同樣好,漫天的繁星格外璀璨。可能因為知道死了人的緣故,王語的心裏有點毛毛的,覺得一個人守著這麽大的院子,周圍又黑漆漆的,還真有點嚇了。

不一會兒他就感覺整個村子都沈睡當中蘇醒過來的感覺一樣,夜空似乎也亮堂了一些,全村都有狗在叫,墻頭外頭時不時地傳來一陣一陣的跑步聲,看來老孫家的老人過世,大半個村子的人都過去幫忙了。如果說農村給王語的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這種人情的冷暖了,這種一家出了事,整個村子都會過來幫忙的情景,在城裏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也只有在農村,還保留了老祖宗們留下的宗族觀念和鄰裏觀念,這讓他覺得格外淳樸和溫暖。

“王語。”

墻頭忽然有人叫他,把他嚇了一跳,他扭頭一看,就看見王東隔著墻看著他。

“大伯他們都去幫忙了,你怎麽沒去?”

“去了,剛回來。”王東看了看他,說:“你怎麽沒去看電視,一個人在院子裏坐著?”

“屋裏頭熱,我來外頭透透氣。”

“大伯跟大伯母他們倆估計半夜才能回來,要留那兒幫忙呢,你別等他們了,先睡。”

到這個地步,估計明天的地也澆不成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王語就被一陣一陣的哭聲給驚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爬起來,發現他大伯跟大伯母已經出去了,早飯給他留在了桌子上,用碗扣著。他草草吃了兩口,就出門去看。

結果剛出了門,就見王東開著車從院子裏出來,他湊過去,透過車玻璃朝裏看了看,看見裏頭還坐著幾個男人。

“東哥,你們要去哪?”

“去送喪信。”

“我能跟著去麽?”

他就見王東回頭看了看後面幾個,然後把車門推開:“上車。”

王語趕緊鉆進了車裏面,回頭跟那幾個人打了招呼。王東介紹說:“這是孫明,孫亮,跟咱們一輩的。”

“明哥,亮哥。”

孫明跟孫亮沖著他點點頭,他們對王語都很客氣,鄉下人向來把城裏人當貴客看,何況王語他爹還是有地位有名望的大官呢。送喪信這種事很有講究,一般辦喪事的本家是不能去的,比如這次去世的是孫明他爺爺,那去給孫家的親戚送喪信的時候,孫明就不能去親戚的家門,而是要有村裏其他不是很親近的年輕人代替他去,他之所以跟著,是引路,因為王東他們幾個不知道孫家的那些親戚都住在哪裏,而喪信這種東西一般鄉下人都是認為很晦氣的,千萬不能送錯,不然的話賠禮道歉是小事,弄不好還會打起來。

所以每到一個村子,孫明就會把他們家親戚住的地方指給他們看,然後王東他們下車,過去送喪信,王語沒經歷過這種事,一開媽只是跟著湊熱鬧,都是王東跟孫亮去送信,他跟孫明留在車上。可是送了兩三家之後,他就心癢了,想跟著去看看。

於是就由他跟王東兩個去送,王東辦事穩重,這事兒都是由他領著。

每家每戶都有個領頭羊,同樣的每一輩也都有個領頭羊。他們大樹村的領頭羊一直是他們老王家,現在也不例外,而他們老王家現在的領頭羊毫無疑問是王語他大伯,村支書,又有頭有臉,紅白事兒都得找他幫忙。從他大伯往下一輩說,領頭羊那就是王東了,在他們這些堂兄弟裏頭,王東是最出息也最穩重的一個,在村子裏也很有臉面和威望,是他們這一輩人裏的翹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