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手死死攥住田大嬸的手腕，側腰擋在床邊，扯過被子將銘月蓋得嚴嚴實實。

轉過身來之際，淳樸的眼睛裏已經浮起水花，田大牛幾乎是嗚咽著懇求。

他很善良，很單純。山裏的深秋初冬夜寒冷，穿少了要著涼，大牛不要媳婦兒著涼。

“傻大牛，傻啊~”田大嬸見高大強壯的兒子如山一般擋在面前，傻裏傻氣地掉眼淚，田大嬸蒼老的眼眸裏湧起一陣酸澀，“傻兒子，娘老了，家裏又窮，你如果沒有個女人給你生兒子，咋們家就要絕後了！”

“娘，俺不要兒子，俺只要翠花。”田大牛彎腰從床下扯出藤條，塞到田大嬸的手裏。隨即倔強地直起健壯的身子，半閉上眼，準備好接受娘藤條的責罰。

藤條是新的，這些年來田大嬸為了讓傻兒子少受點愚弄，不知打斷了多少條藤條。如今手裏攥著剃了刺的藤條，田大嬸卻怎麽也下不了手。兩行渾濁的眼淚簌簌從女人蒼老的眼眶裏掉下，枯黃粗糙飽經風霜的臉龐顫抖囁嚅。

“娘~~”見到田大嬸也流下眼淚，田大牛手足無措急地滿臉通紅，也不知道說什麽來安慰。

這時，冷風驀然吹開簾子，桌上的煤油燈晃悠熄滅，屋外突然傳來鄰居阿貴憤怒的吼聲：“你這惡鬼，放了俺媳婦！”

伴隨著劇烈的狗叫，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健身，以及村裏人窸窸窣窣聚集起來的腳步聲。窗子上的青布被劇烈的冷風吹開，阿貴手持鋤頭朝大松樹吼叫。只見清冷月光下，紅襖子的張小環雙手痛苦地扯動脖子，試圖將被黏在脖子上那強硬的冷枯爪給掰下來。

張小環懸掉在半空中，身後緊緊貼著黑發紅布衣的吊眼女鬼，女鬼在一枝松樹杈上晃悠著，冷眼諷刺打著火把聚集起來的村民。

田大嬸當即明白了事態，蒼老的臉上浮起強硬之態：“大牛，在屋裏照顧翠花。娘過去幫忙，狗日的，村裏年輕女人本來就少，一個死了的鬼還想要殺咋們田家村的媳婦！”

話畢，踩著布鞋沖到屋外，從桌上抄起一把菜刀就加入了村民解救張小環的隊伍。

田家村有他們的執念，生存繁衍是他們祖上傳下來的規矩。為了讓這個村子綿延下去，村民們都清楚自己的職責。他們恐懼死亡，恐懼傳聞中的惡鬼，但更恐懼這個村子後繼無人。

恐懼就是勇氣，年老的女人們男人們，強壯的年輕男人們，紛紛拿起卑微的鋤頭菜刀、狗血驅鬼符，義無反顧沖向強大邪惡的鬼。

田大牛嚇得渾身哆嗦，退到床邊，將銘月嚴嚴實實保護在身後。大概因為恐懼，田大牛忍不住壓低聲音，唱起了歌：

【山裏孩子唱歌兒哎

山裏孩子勇敢耶

花瓣順著橫斷山的水兒飄哎

轉了個九十九個彎兒餵

水邊有個乖乖媳婦兒嘞】

床上的人兒睫毛微翕動，聽山歌哆哆嗦嗦，晃悠悠像穿過橫斷山的冬夜冷風，刮過松樹枝頭，落到遠方繁華無憂的城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