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風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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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罪惡不能被法律懲罰,那麽就由活人來替死者討回公道。

如果法律被特殊人群玩弄於鼓掌,那麽生存在底層的他們就用血的代價反抗命運。

釀起這悲劇的前因後果,一個墜樓的少女打亂了人們的看似平穩的生命歷程。紀塵不添加任何情緒,薄唇微啟講述了第四個人兇手的故事。

屋子裏一時間陷入墳墓似的寂靜。華麗窗欞外的夜景,浮光掠影輝煌燦爛。

幾名刑警昨晚記錄,匆匆告別眾人趕回警局,這起案子牽扯太多內幕,需要上報法院和更多的上級部門審核。

小茶幾上的大紅袍茶舒展開碎葉子,沈澱在紫砂杯底,沁人的茶香擴散在寬敞的校長辦公室。

章校長簡單撥通幾個電話,吩咐手下人做好危機公關,應對即將傳入社會的醜聞,將事情的惡劣影響力降低到最低。

張胖子撓撓腦袋瓜子,瞅了眼章校長,忍不住發發牢騷:“我說校長啊,你們當領導的為啥子總要和一個小姑娘過意不去?如果你們去年不偷她的論文,也不會有後面一碼子命案。”

追本溯源,還是一年前楊力宇在上級包庇下、剽竊女學生的研究成果引發。

為什麽斯蘭偌大的校園,追求自由平等的學術殿堂,居然容不下一點醜聞?

為什麽學生的辛辛苦苦研究出的學術成果,居然被轉化成教授的個人成就?

為什麽女學生遭遇侵犯,校方第一想法居然是掩飾醜聞而不是懲罰兇手?

辦公室裏僅留下四人:銘月、紀塵、張胖子和奢華辦公椅上、靜坐眉目慈祥的一校之長。

章言博淡笑,撫了撫金絲眼鏡框:“我知道你們心裏的想法,認為我是個虛偽的領導。可我是校長,五年前坐上這個位置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絕不能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

一個學校,最重要的是發展。這個國家的大學比比皆是,好的教育資源永遠只會向好學校傾斜。優秀的學校是花園,綻開的每一朵花都建立在吸取榨取弱者營養的基礎上;次等的學校就是工廠,只能給這個社會輸入底層人士。”

他的聲音沈穩有力,目光炯炯,他堅守自己的教學發展信念,無論某些頑皮孩子怎麽報覆自己,用刀割、用針紮、鮮血淋漓,章校長絕不展現一點退怯的姿態。

“何百靈那姑娘很聰明,為人踏實肯幹。可惜她家庭背景一般、人太年輕、還是個女孩,即使她的文章發表出來,社會對她的質疑也會大於讚美。如果成果由資深教授楊力宇發表,這會引起整個學境的震動,會有無數學者孜孜不倦研究這篇文章,斯蘭大學的物理學院將享譽全國,教育部門必然向我們學校傾斜,整個學校的發展將走向一條康莊大道,更多的學生能享受好資源。”

這是一個上位者的態度,沒有對錯。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篇論文帶給斯蘭大學的好處。

銘月喝一口茶,不語。她只是想起非自然界的生存法則:弱肉強食。在強者面前,弱者的哭泣祈求像小醜般逗人笑。

張胖子拍拍圓滾滾的肚皮,覺得校長先生說的好有道理,自己居然無言以對。

紀塵靜靜看著章校長,鳳眸深處染上同情之色,突然說:“如果昨晚我們晚點抵達,今天學校定會白旗飄飄,舉校挽歌校長逝世。”

章言博搖頭,蒼老堅毅的臉孔沒有怯色,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坦然:“即使我死了,還會有下一個我登上這個位置。雖然我變成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但無可奈何。

法律的公正,是相對的。教育的公正,更是相對的。對學生的公正,依舊相對。那些整天呼籲公正的人,都是生活中得不到公正的可憐人。

一個何百靈的死,換上大學幾千幾萬學子更好的生存發展,我問心無愧。這是我的信念,即使每天不得不換上虛浮的面孔應對下級,用諂媚的臉孔應付一波又一波的上級檢查,我活在套子裏,毫無怨言。”

社會大多數認為的錯誤,偏偏是我們堅守的信念,誰也撼動不得,即使沾染上罪惡的血液亦無愧蒼天。

風往哪邊吹,草就往哪邊倒。

我們都曾以為自己是風,可是最後遍體鱗傷,才知道我們原來都只是草。

變成自己最不喜歡的那種人,因為我們都是被風吹打的草。

三人離開。

偌大的辦公室裏,掛鐘低低轉動聲出奇刺耳,映襯整個屋子空蕩蕩安靜如墳墓。章校長取下眼鏡,專心致志擦拭著鏡片上的水漬。

一點點,將水漬擦除,仿佛在擦去心上的汙垢,留下剔透明亮的鏡片。

他起身,順便戴上眼鏡,如老者似背負雙手走到窗邊。

夜幕下的斯蘭大學,燈光璀璨,繁華瀲灩。無數彩色燈光將這片土地點亮,美麗地如同一副城市夜景畫卷。

章校長閉眼,有細碎的風吹過樹葉嘩啦啦響聲,有學生嬉鬧跑過小路的歡聲笑語,有湖水悠悠流淌清脆的水聲,有實驗室裏男女討論公式的嘀咕聲……那是斯蘭大學,它正在艱難前進。

睜眼,校長眼底有欣慰覆雜的笑意。

大樓外有一棵高大的槐樹,枝頭覆蓋著層層疊疊的綠葉,樹下簇擁著新開的四季玫瑰花,香氣濃郁。

花叢裏,一只綠眼貓咪擡頭,沖著在窗口俯瞰的男人一聲怪異的叫喚。

玫瑰花顫了顫,一道鮮紅的鬼影晃動出現,她同樣擡頭,爬滿血絲的眼珠子凝望窗口正微笑的中年男人,他倔強而孤獨地站立著,守候著自己的信仰。

風裏一聲苦澀的嘆息,女鬼的枯瘦手指劃過美艷的玫瑰花,似留戀、似悲哀、似訣別。

她是一只可憐的女鬼,愛她的人們一生囹圄,害她的人們墮入地獄,誰也無法給這命運的悲歌落下休止符。

*(小番)

回宿舍之前,路過燈光熹微的小花園。

銘月隨口問紀塵:你以後也會變成那種固執的老男人?

紀塵問:你討厭那種人?

銘月認真說:是的,我會把你開除。

紀塵微笑:我不會成為那種男人。

風往哪邊吹,草就往哪邊倒。

我會變成不受命運掌控的風,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是被我吹拂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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