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賀南澤接手了護理柏舟的工作，病床是柏舟的地盤，沙發是賀南澤的地盤。

不得不說，體驗了一把對賀南澤頤指氣使感覺的柏舟感覺還是挺酸爽。

從那天吵過一次後，賀南澤和柏舟第一次達到了平衡，兩人相處起來有一種相敬如賓的意味。

柏舟出院就搬回了自己的小公寓，賀南澤沒說什麽——本來他讓柏舟住過去，就只是想時時刻刻看著柏舟，保證他不會出事。

養好腿後，柏舟去了公司，一路從前臺到電梯裏的員工都用一種寫滿了探究和八卦的眼神目送他走向總裁辦公室，柏舟面色淡然，在一個員工磨磨蹭蹭舍不得走的時候還停下了腳步：“要我跟賀總說請你進來旁聽嗎？”

一個眼神掃過去，所有人縮回腦殼，該幹啥幹啥。

他來的不是時候，賀南澤沈著臉從辦公室走出來，身後汪瑾抱著文件夾如臨大敵地說著什麽，柏舟微訝地停下腳步，賀南澤看到他稍微柔和了語氣：“有個會要開，你先等會兒。”他回頭吩咐秘書，“泡杯茶。”

柏舟點點頭，他是要辭職的人，沒必要也不能問太多。

只是架不住巧合，柏舟還沒走進待客室，聽到樓道盡頭熟悉的聲音。

“賀總，好久不見。”男人依舊是溫和帶笑的語氣，甚至臉上的笑容都一如從前。

賀南澤目光深沈，沒有一絲波動：“好久不見，潘副總。”

那人是黎啟，現在已經是潘黎了——昭陽新上任的副總，總裁找回的親弟弟。

柏舟驚駭難言，黎啟老遠看見他，輕笑著朝他點了點頭，柏舟覆雜地看了他一眼，回頭走進待客室。

黎啟楞了一下，下意識看了一眼賀南澤，賀南澤平淡地看著他，好像在看一個普通的陌生的人。

這兩個人都變了很多。黎啟意識到，同時還有些興味：在他被潘明撈出來恢覆身份的時間裏，應該發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這些思緒也不過剎那，下一秒兩隊人涇渭分明地走向賀氏辦公室。

柏舟跟著賀南澤進了辦公室，汪瑾體貼地關好了門，沒了外人，賀南澤松了一口氣，隨手把領帶松了松，直接拿出了簽好的辭職報告：“你的辭職報告。”

他語氣有些急，柏舟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煩躁，但是現在他也沒辦法去問，索性轉移話題：“如果哪天我再回來，賀氏還要我嗎？”

他用的是開玩笑的語氣，賀南澤楞了一下，微微勾了勾嘴角：“當然歡迎。”

他語氣溫柔，令柏舟心裏跳了跳——他現在已經懶得去糾結賀南澤的溫柔是對著誰，在賀南澤疑惑的眼神裏，他稍微往前湊了湊，低聲問：“那你呢？”

他眼神認真平和，低聲重覆：“你歡迎我嗎？”

賀南澤瞠目結舌，柏舟突然覺得這樣也有很意思，他彎了彎眼睛，站直身子：“我該走了。”

他後退一步，認認真真地剖白自己。

“賀南澤，我不知道你怎麽看待我的表白，也許是你已經習慣了柏舟這個人喜歡你。”在說到“柏舟”兩個字的時候，柏舟微微加重了語氣，“我是柏舟，卻不完全是那個柏舟，不只是你，其實我自己也很……茫然，我不會逼你。”

他頓了頓，雖然早就想好了這段話，但在說出口的時候，他分明感受到了來自心底的一絲恐懼和悲哀：“我也不會一直等你。”

他張了張口還想說什麽，卻覺得再說什麽都有些多餘，只能說：“再見。”

在他拉開門的那一瞬間，賀南澤突然喊住了他：“柏舟！”

柏舟回頭，賀南澤眉頭微蹙，好像很困擾。

在柏舟強裝淡然的視線下，賀南澤卻只是沈聲說：“保持聯系。”

柏舟心煩意亂地點點頭，不太明白這個保持聯系是為了什麽。

而當他終於關上了辦公室的門，賀南澤有些緊張地握住了瑟縮在一起的手指——剛才他看著柏舟離開的背影，突然感到了一陣恐慌，害怕柏舟一去不回頭。

這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因為柏舟而有了情緒變化，和前世無關，甚至是，這是前世知道黎啟才是真正的內鬼之後，他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快速產生、急劇變化的情緒。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這是一項需要賀氏和昭陽都投入很多的項目，只要他現在簽字，馬上就能啟動，而這個項目的結局他無法預料。

賀南澤抽出筆，緩慢但堅定地在文件上簽下了字，文件的另一邊，是熟悉的字跡寫著——潘黎。

算了。賀南澤想，再也不要回來了，柏舟。

那一廂，柏舟抱著自己的箱子，面無表情地看著身邊停下的黑色商務車降下車窗：“小舟，送你一程？”

黎啟瘦了一點兒，但氣色看起來很好，想來被照顧的不錯。

在抱著箱子擠地鐵和專車送中，柏舟只糾結了一秒就幹脆利落地上了車。

黎啟有些驚訝，他以為他會勸很久。

車子平緩進行，黎啟語氣帶著疑惑，卻一點兒也不讓柏舟覺得被冒犯：“你辭職了？”

柏舟“嗯”了一聲。

黎啟笑著說：“也好。”他識趣地沒有往下問太多，直接跳過，“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柏舟有些茫然地看著窗外：“不知道，還沒想好。”

前方紅燈，黎啟停下車，斟酌著道：“那你……有沒有興趣來昭陽？”

柏舟驚訝地看著他。

說出口了，黎啟反倒沒那麽小心和糾結了，坦然道：“我算是空降，昭陽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聽我的。”他誠懇又有些忐忑地說，“我們一起工作了八年，我了解你也相信你，你可以做到更好。。”

柏舟和他對視幾秒後低頭，咬了咬下唇：“我考慮一下。”

黎啟松了一口氣，正好紅燈轉綠，他半開玩笑地開口：“沒關系，你還有一路的時間慢慢考慮。”

其實從這裏回到柏舟家也不過十五分鐘的路。

柏舟給面子地朝黎啟扯了扯嘴角，有些僵硬。

車子到樓下，柏舟沒有下車，黎啟坐在主駕駛，安靜地等著柏舟的答案。

柏舟突然問：“潘總……”他頓了頓，似乎是在想怎麽說好，“你們感情好嗎？”

黎啟楞了一下，才意識到潘總指的是潘明，在柏舟心裏，估計他還是黎哥——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問：“很好。”他笑了笑，有些悲哀有些釋然：“我們只有彼此。”

柏舟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他和賀南澤，誰對你更好？”

黎啟的臉色瞬間陰沈了下來。

在過去的日子裏，黎啟一旦生氣，那就說明有大事發生了。

柏舟他們最怕看到黎啟拉下臉。

可是這一次，柏舟直直地看著黎啟，堅持要答案。

半晌，黎啟嗤笑一聲：“他們沒可比性，潘明是我哥。”

柏舟沒再看黎啟，他低頭看著自己箱子——有一份文件露出了一個角，他看到了賀南澤的簽名。

“你知道我這一路在想什麽嗎？”柏舟低聲說，“我在想，要不就去昭陽吧。”

黎啟挑眉，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柏舟古怪地笑了笑：“把你們對賀南澤做的，對我做的……”對那個柏舟做的，他在心底補充了一句，才接著說，“統統還給你們。”

黎啟錯愕地盯著他，同時還有些驚駭和後怕。

“可是我不能。”柏舟語氣堅定平緩地說，“我答應過賀南澤，不做偽君子，不做真小人。”

他和黎啟對視，黎啟平靜而漠然地看著他——這才是真正的潘黎。

柏舟想，那些師徒的，同事的，朋友的，笑罵敲打，都是假的。

“對我來說，你和賀南澤，也沒有可比性。”柏舟冰冷地說，“黎哥，憑良心說，你聘請我去昭陽，真的只是因為你對我更熟悉嗎？”

黎啟眼裏透出了微妙的笑意：當然不是，更多的原因是，柏舟更好控制。

“你就那麽喜歡賀南澤？”黎啟用一種微妙的帶著憐憫的眼神看了看柏舟抱在懷裏的箱子，又擡眼用同樣的眼神看著柏舟。

柏舟抿了抿唇，心思急轉——是了，黎啟不知道我和賀南澤的那些糾葛，他應該是認為賀南澤不信任他查了他，隨後利用我將計就計。

所以他不信我是辭職——他認為我是被賀南澤開除的——因為我對賀南澤的感情以及我和他的師徒關系，甚至可能是利用完的過河拆橋。

他認為我應該是會恨賀南澤。

但是他為什麽來找我？他明明也是罪魁之一。

是什麽讓他認為我會去昭陽幫他？

他的沈默在黎啟眼裏就是尷尬語塞的表現了，黎啟寬容地笑起來，伸手拍了拍柏舟的肩膀：“算了，不難為你。”他輕描淡寫地說，“說再見吧，小舟，既然要走了，就走遠一點。。”

柏舟順意地下車。

黎啟沒有絲毫停頓地發動車子離開。

而柏舟也沒有停止思索。

他以為我恨賀南澤——如果我真的恨賀南澤呢？

柏舟停住腳步：如果我恨賀南澤呢？

我會進入昭陽。他肯定地對自己說，用昭陽，把賀南澤踩到腳下。

所以……

黎啟他要對付賀南澤？

不，不是黎啟要對付賀南澤。他想，是昭陽要對付賀氏。

這並不是個人恩怨，是潘家兄弟的野心。

但這一次我是其中的哪一環？我對潘家兄弟能起到什麽作用？

走遠一點。

這是潘黎在提醒我，這是他對我最後的善意。

昭陽今天和賀氏究竟在談什麽？

柏舟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拿出了手機，找出了賀南澤的號碼。

可是他很快反應過來——不能撥出去，不能聯系賀南澤。

雖然不知道潘家兄弟是怎麽想的，但我的作用，應該是牽制賀南澤這一類。

想到這裏，柏舟苦笑了一聲——應該，確實，會牽制住，誰讓他們都欠了一個人一條命呢？

所以目前最好的選擇就是——走的遠遠的，越遠越好。

作者有話要說： 任性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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