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像海綿，裏面浸著水，只有把水擠出來，才能知道是什麽味道。

林織伸手捂住嘴巴，看著前方屏幕上的視頻，又哭又笑。陳韓山滿臉不解中透露著緊張，他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淚，連聲問她究竟怎麽了。

林織吸吸鼻子，平覆了心情後，對他說：“我想起了那年你過生日，我們吵架。”

“循環裏重覆經歷的那次？”

“嗯。”林織湊到他耳邊，聲音仿佛沾上了眼淚裏的濕氣，“你還記得我們後來是怎麽和好的嗎？”

陳韓山點點頭，笑著回答：“知道。”

那次矛盾最開始的原因早已記不清，但是後來他們的和好，卻印象深刻。

林織這個人有個毛病，當她心裏不舒服的時候，會像個河蚌一樣，緊緊合起兩片堅硬的外殼，在實際生活中的具象表現之一就是關閉掉自己的朋友圈。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不會拉黑任何人，但任何人也別想看到她的生活。

其實與其說她是不在意，不如說是在意到不願面對。

很多年輕人的愛情，總是夭折在“死要面子活受罪”這個問題上，所以當冷戰發生一個月之後，林織覺得不能再這樣了。

她打開了自己的朋友圈，各種廣告占據了大部分內容，她索性直接點開了陳韓山的，發現他一連七天都發了朋友圈。這讓林織產生一種割裂感，畢竟陳韓山一向沈默寡言，發朋友圈的頻率更是低到沒必要打開時間可見權限的程度。

不過他每條朋友圈的內容出奇一致，沒有文案，只是一張食物的照片，雖然每次的食物不一樣，但明顯都是一人食。

像一只被主人拋棄的小狗，只能獨自對著每天的飯碗黯然神傷。

林織心中微動，她知道這是陳韓山求和的方式。但她心裏除了開心之外，更多的還是郁悶，因為她想不通為什麽有人會在談戀愛的時候，是發朋友圈求和的。

她將屏幕切回到和陳韓山的對話框，直接打字。畢竟，她還是很大方的，不像有些人扭扭捏捏。

林織想了想，飛快地動著手指，給他發了一條微信：“新店鉅惠返利，商家驚喜不斷。今日起，凡來本店消費者，均可獲小禮品一份，以及冰粉第二份半價的福利！‘一八五串串’誠邀您速速帶上您的另一半光臨！如需退訂此提醒，請回覆 TD 即可。”

正當她為這條搞怪微信和自己的小聰明沾沾自喜時，陳韓山直接撥了電話過來。林織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通鍵，卻聽到他說：“你這幾天不是不能吃辣嗎？”

小腹真實存在的脹痛感讓林織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但她還是很想研究一下陳韓山的腦回路，這種聽上去直男又細膩的回答是怎麽說出來的。

“我又沒說今天吃。”林織回他。

“那我們今天去吃別的？”

“也行吧。”

好在，那個時候的他們看到了彼此給出的臺階，並相互扶持著，穩穩地走了下去。

宴會廳裏的燈光變化，光影明暗交錯地照在二人臉上，四周響起聖神的《婚禮進行曲》，所有賓客的目光都聚焦在舞臺上即將牽手的新人身上，但陳韓山的眼裏只有林織。

他說：“謝謝你的第二份半價。”

林織眼裏泛起淚花，和璀璨的燈光融化在一起，卻還是略微嘴硬道：“我就是看你太慘了，連續一周都一個人吃飯，只有沒朋友的人才會這樣吧。”

“哦。”

“有我這麽有趣的女朋友是你的福氣！”

“你是我老婆。”

這時新娘和新郎終於牽手成功，走向屬於他們的舞臺中央。前方是漫天的歡呼喝彩聲，陳韓山笑著湊到林織耳邊，對她說：“其實那一周的朋友圈，是僅你可見。”

舞臺中央煙花炸開，許下一生的承諾一字一句被念出。林織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陳韓山的意思，原來這個慘是專門賣給她的！

“你太心機了！”

陳韓山捏住她的手，笑得比煙花耀眼，說：“以前確實太別扭了，以後我盡量改。”

“其實，偶爾心機一點不沒什麽不好。”

“嗯，所以我盡量改。”

“……”

許多 90 後的童年記憶之一就是，逢年過節的時候被逼著當眾表演節目。百貝從小唱歌就好聽，所以她也像很多同齡人一樣，有過被趕鴨子上架的經驗，但她懂得拒絕。

那時候他們一家三口還泡在幸福的美夢中，百勝利對她也算百依百順，所以她的拒絕成了他口中的“小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有百勝利幫她開脫，旁人除了嘴上說兩句，也沒有再強迫她當眾表演節目。

但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百貝自己主動提出要表演節目的。

她穿著璀璨雪白的婚紗，像是坐在雲端裏的天使，她懷中抱著一把木吉他，面帶微笑地看著仲宇，開始低聲吟唱。

“總有些驚奇的際遇，比方說當我遇見你。

你那雙溫柔剔透的眼睛，出現在我夢裏。

……

不管未來會怎麽樣，至少我們現在很開心。

……

總有些話是不能提，怕你會掉進選擇題。

我把情感自私的那一面，隱藏在黑夜裏。

……

我不管結局會怎麽樣，我想真的跟你在一起。”

這首《小宇》一曲雙關，唱的既是仲宇，也是他們兩個人。不過這個環節大概是瞞著仲宇準備的，歌曲還沒唱完，他就已經哭得直不起腰。

林織也被感動，百貝的愛熱烈又真誠，經典的歌曲或許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大浪淘沙後被世人所遺忘，拍攝的視頻或許會因為底片丟失再也找不到。

但是愛不會消失。

因為路過的小狗都能感受到仲宇的開心，所以今天的婚禮上他喝了很多酒，就連百貝和伴郎團們都沒能攔住新郎官的熱情。

敬到陳韓山時，他緊緊抱著陳韓山不肯撒手，說是為了要和自己最好的兄弟分享喜悅。陳韓山很是無奈，拍了拍已是滿身酒味的仲宇，說：“恭喜你，兄弟。”

仲宇握著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說：“我雖然比你晚幾年結婚，但其實是提前實現夢想了。”

“怎麽說？”

“你還記得高中畢業那一年，在上海的別墅裏，我說的話嗎？”

陳韓山略微沈思後，回道：“你說你想和百貝從校服到婚紗。”

“沒錯！”仲宇又跟他碰了一下杯，神情飛揚，“我明年研究生才畢業，不就是提前達成了嗎！”

“也是……沒錯。”陳韓山微微傾杯，與他相碰，“祝福你，新歡快樂。”

說罷，二人同時仰頭飲盡杯裏的酒。

此時百貝靠在林織肩膀上，從早上開始，她的笑容就沒消失過，林織知道她是開心的。

“新婚快樂，要開心，要幸福。”林織抱抱她，這種時候，好像除了最“老土”的祝福語，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我會的。對了……”百貝靠近林織耳邊，用手遮住嘴巴，小聲說，“我幫你問了，仲宇手裏也有一段陳韓山喝醉後犯傻的視頻，明天我發你！”

林織眼睛亮了起來，語氣也有些興奮，說：“姐妹，你比男人靠譜！”

“那是！”

百貝和仲宇繼續去下一桌敬酒，林織就看著陳韓山笑，陳韓山也看著她笑，最後還是林織先沒忍住，笑著問：“你幹嘛？”

“明明是你先看著我笑的。”

“我就是好奇，你喝醉了會是什麽樣子。”

說起來，陳韓山在林織面前好像真的沒有喝醉過，即便是他們結婚那天，敬了一圈酒之後，他還能思路清晰地和她吵架。

林織吸吸鼻子，用手托著臉頰，心想沒醉過的陳韓山真是少了幾分可愛。

“怕嚇到你。”陳韓山面色平淡，還貼心地給她夾了一塊米糕。

“我不信。”說完，林織拿起桌上的紅酒和白酒，分別倒進了他和她的杯子裏，然後一齊推到陳韓山面前。

“你都喝了！”

陳韓山忍不住大笑，捏住林織臉頰上的軟肉，說：“紅的白的一起灌，你是真的一點也不心疼你老公啊？”

林織湊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陳韓山眸色微變，確認道：“你說真的？”

“嗯！”林織如果知道幾個小時後會發生什麽，她是絕對不會這麽快答應的。

陳韓山二話沒說，仰頭喝完了杯子裏的酒。林織看著他上下滾動的喉結，有些心顫，往他碗裏夾了點熱菜，說：“別光喝，得吃點菜。”

然後又給他倒了一杯白的，陳韓山無奈地扶額，心想：有些感動，但不多。

當林織看到陳韓山反覆揉著額角，雙頰也染上酡紅時，倒酒的手停了下來，她靠過去看著他問：“陳韓山，你還認識我嗎？”

陳韓山順勢靠在她的肩膀上，說話時火辣辣的酒氣噴了她一臉，他說：“當然認識，你是我老婆。”

林織放心了，還好人沒喝傻。

不過同桌上的其他賓客八卦的目光忍不住朝他們飄來的時候，林織後知後覺地產生了尷尬。她看著周圍人紛紛離席，便給百貝發了微信，然後拉著陳韓山走了出來。

他好像真的醉了，沈沈地壓在她身上。等林織終於把他拉進車裏，扣好安全帶的時候，她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浸濕。

“我錯了，我為什麽要讓你喝酒呢！”林織及時自省自查，有些頭痛。

陳韓山扯了扯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轉頭看著她，目光深邃又迷離，說：“去哪裏？”

林織咽了咽口水，穩住心神，淡定回道：“回家。”

“我不回家。”

“不回家還想去哪兒，你都成這樣了。”林織鐵了心地覺得他一定是醉了。

“我不要。”他搖了搖頭，像個執拗的小朋友。

林織把手撐在方向盤上，玩心忽起，不懷好意地笑著問他：“那你想去哪兒？說出來，姐姐帶你去！”

“姐姐？”他薄唇輕啟，念出這兩個字像是久旱的大地上落下的甘霖，惹得林織心生渴望。

“你是我的姐姐嗎？”他湊得很近，氣息相纏，是問非吻。

林織舔了舔唇，清了清嗓子，說：“是啊，小山弟弟想去哪裏呀？”

“小山弟弟？你是姐姐，我是弟弟。”

林織拍拍他的頭，忍笑道：“真乖！”

“那我要去超市，買吃的。”

“你想吃什麽？”

“吃好吃的。”陳韓山說完就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林織伸手在他臉前晃了晃，低聲吐槽：“睡這麽快，真的醉了？”

只是他的雙頰紅得嚇人，林織怕他難受，便收起玩鬧的心思，發動車子，駛向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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