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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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夢短暫,痛苦長久。

這是林織在迷糊中不願睜開眼時的下意識想法。

縱使陳韓山問過她好幾次,她也一直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但是等真的到了這個時候,她發現自己依舊沒有勇氣睜開眼睛面對。

身體上的疼痛難以蓋住心裏的痛楚,彌漫在四周的消毒水氣味像是劊子手手裏的刀,卻不同於菜市口砍頭時的快刀斬亂麻,而是用鋒利的刀刃一下一下地淩遲著她。

茅山道士的話混著大殿屋檐下的鈴鐺聲,把她扯回到殘酷的現實面前,重覆地提醒著她,這樣一段生命不能承受的過往。

雖然循環了這麽多次,但是她在第一次循環裏就記住了簽面,否則她那個時候也不會落荒而逃。

“讒言莫偏聽,耐心方生福。心事有人訴,今年勝舊年。婚必成,孕可保。出入吉,奏凱歌。”

這麽長的話,只有六個字最紮她的心——婚必成,孕可保。

對於那時候的林織來說,實際上是婚將破,孕未保。

她的孩子,來得驚喜,走得意外。但驚喜短暫,甚至沒來得及告訴除她之外的任何一個人,包括陳韓山。

有源源不斷的熱流沿著閉上的眼角縫隙流出,林織不願意睜開眼睛,直到肩膀傳來一陣溫柔卻急促的拍打。

“醒醒,醒醒。”護士的臉龐出現在眼前,還有她不認同的話語,“剛做完手術,你這樣傷心容易給身體造成傷害,留下後遺癥的,快別哭了。這瓶水掛完了,現在給你換第三瓶。”

林織看著細長輸液管裏的液體沈默不語,護士好心地在她手心裏塞了一片暖寶寶,讓她不至於被冰涼的液體冷到。

但是林織知道,心裏的寒冷不是那麽容易被驅散的。

“你的身體情況已經穩定了,等這瓶水掛完就能出院了,不過回家後還是要靜養十天,不要著急上班。對了,你老公什麽時候過來接你出院,這樣你也方便點。”

回憶回溯,當初護士也問了她這個問題,但是林織身心俱疲,沈默許久才說了一句:“他在工作,不方便來。”

護士大約是見慣了不同的家庭相處方式,又或者根本就把她當成了一個未婚先孕的傻女人。因為,林織還是發現了她眼中極力克制的責備和同情。

後來林織自己輸完液,交了費,走出醫院。

護士不知道的是,在她流產之前,他們夫妻剛大吵過一架,無非是為了積壓起來的各種小事。

就連吵架的導火索,居然也只是廚房的瀝水籃,應該放在水池的左邊還是右邊這樣的小問題。

當晚陳韓山主動睡了書房,第二天他告訴林織,物理研究院有為期一周的封閉培訓,他需要離家一周。

林織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他為了躲避她而胡謅的借口。無論他不願還是不能被打擾,她都不想再去麻煩他。

可是流產的痛,遠超過她的想象。坐著出租車回家的路上,她抑制不住地哭了很久,口罩都被淚水沾濕了好幾張。

她摸著自己的肚子,其實從懷孕到流產,她根本沒有感受到這裏曾有個小生命在悄悄生長。如今知道自己沒了一個孩子,卻有種被人抽走了半條命的虛無感,像是肚子上被人用榔頭硬生生敲出了一個洞,一桶接一桶地往裏頭灌著冰水。

人一處於弱勢的時候就容易自我降勢,面對司機忍不住的詢問和關心,林織更加覺得自己可憐到了微塵裏。

疲憊至極的身體讓意識也變得渾渾噩噩的,林織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家裏的。家裏燈光昏暗,西曬太陽從廚房的小窗裏照進來,明明是溫暖的顏色,卻讓她覺得周身發寒。

醫生說要做好保暖,她便強撐著身體,燒了兩壺熱水,一壺灌進保溫桶裏備用,一壺灌了熱水袋,然後再打開臥室的空調,躺進被子裏,蒙頭就睡。

伴著餓意醒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黑暗,天色徹底黑了,未拉起的窗簾靜靜地懸掛在窗戶兩側,外面黑藍色的天空裏滿是冬日凜冽的寒意。

臥室門外有細微聲響,小腹隱隱的下墜感再次提醒林織,幾個小時前的痛苦並非是她在做夢。

房間門口出現腳步聲,卻停了下來未再進一步,沒過多久後傳來一下短暫的聲響,是大門關上的聲音。

林織掀開被子下了床,她用手撐著床板緩了好一會兒,才穩住了打顫的雙腿。

客廳裏亮著燈,刺目的亮光讓她一時間難以適應,林織擡手遮在眼前,鼻尖卻聞到了食物的香氣。

她向餐桌走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桌面上的紙條,是陳韓山剛剛留下來的。

“我回來拿兩件衣服,看你睡著就沒有吵醒你。鍋裏有飯菜和湯,醒了記得吃。”

電燉鍋裏溫著排骨木耳湯,撲面而來的溫熱鍋氣打濕了林織的眼眶,饑腸轆轆的她不想再同誰置氣,拿了餐具給自己盛了一大碗。

米飯粒粒香濃,伴著爽口的綠葉菜,一點點填滿她的胃,也讓她被冰水澆灌了一天的肚子終於升了溫。

再與陳韓山見到是四天後,那時候的林織已經大致恢覆如常,兩人之間極少的交流掩飾了她的異常。

陳韓山的話比離開前多了一些,大的小的事情都會跟她說,只是林織興致缺缺,導致後來陳韓山也不再講。

生活平靜得好像別無二樣,這個只有林織知道的秘密被她小心翼翼地封存起來。只是,這件事卻像個從胚胎走向發育的惡魔,逐漸變成她的夢魘,掙脫不開,只能被一點點蠶食。

林織變得越發不像自己,口是心非、狠聲厲氣、疑神疑鬼,與陳韓山之間到了零交流的地步。

陳韓山提出辭職回鎮江,那時候的他順利通過公務員面試,還沒到公示階段。林織沒有反對,因為她也正好想換個環境、換個生活。

回家後,兩人住進了範維芳給他們買的北固灣新房裏,不過分了兩個房間。

一周後,林織提出離婚。陳韓山在沈默三天後,同意了。

然後就是漫長的財產分割,數次對雙方長輩解釋。最終,他們在這場拉鋸戰中,各自贏得了“勝利”。

肩膀上傳來第二次拍打,林織才得以從回憶中抽身。

護士提醒她:“你的手機響了好久了。”

電話來電顯示是陳韓山,林織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她看著手機屏幕持續閃亮後變成黑屏,手心被震得發麻。

但她沒有勇氣接聽。

眼淚又如開閘一般流下,她該怎麽同他講,他們再一次,失去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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