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貝第一次見到司程，是在留學第二年的春天，加州的海岸邊。

大海對她來說，雖然陌生，卻也足夠包容，能夠吸納她所有的壞情緒和孤獨感。加州距離她的學校幾千公裏，她獨自一個人跑來，就是為了看看大海。

這種危險且瘋狂的事情估計很少會有人能理解，所以她誰也沒有告訴。

她沒想過，在海邊遇見了一個和她有著差不多“神經質”的同胞。

那人就是司程。

他當時拿著筆和畫紙，對著沙灘上的人和景臨摹，可是湊近了一看，才發現他畫出來的東西，實在是不堪入目。

人物扭曲，景色暗沈，抽不抽象不知道，反正挺陰暗的。

本著不招惹的想法，百貝準備離開，卻被他攔住了去路，指著畫紙中間一個五官猙獰、眼神空洞的人物，神神叨叨地對她說這是照著她畫的。

百貝心中大驚，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社會新聞，身在異國的恐懼感由心底升起，只想快速走人。

可身後傳來抑制不住的大笑聲，以及一句話：“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把你畫成這樣的。”

那人恢覆正常，此時身邊還多了兩個外國小朋友，約莫四五歲的模樣。

百貝拿不準他話裏的真假，瞇起眼睛看著他。

“我們在比賽。”他指了指身邊的小朋友，“比誰畫出來的東西‘怪’，所以才把你畫成這樣的。”

百貝湊過去看了看兩個小朋友手裏的畫，確實比他的好不到哪裏去。

“確實挺怪的。”

“既然誤會解除了，那我們就互相認識一下吧。我叫司程，中國人。”

“是中國人就一定要認識？”

“那如果，我也是伯克利的學生呢？”

“跟我有關系？”

這就是百貝和司程的第一次見面。用後來司程的話說，沒見過千裏馬對著伯樂撂蹶子的。

說這話的時候，百貝已經在司程的牽線下，順利發了第一首單曲，反響很不錯，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司程的確可以稱得上是她的伯樂。

“那也得我個人有才華！”

“可說呢！你說的很有道理。”

司程永遠都一副好脾氣、好溝通的樣子，百貝曾一度以為他是個“姐妹”，並抱有這個想法很長一段時間。

後來被司程發現，氣得敲了她一頓大餐。

“你這腦子寫歌是真的靈光，但是其他事情發散思維起來，我是實在不敢恭維。”

至於他為什麽有這種感慨，還得說回百貝對他的第一個誤會。

雖然百貝在加州海邊拒絕了自我介紹，但是當他們真的在校園裏見到時，百貝還是有些驚訝。

司程依舊帶著那兩個小朋友，主動跟她打招呼：“又見面了，這回總能認識一下了吧？我叫司程，中國人。”

百貝與他握手，回道：“你好，我叫百貝。”

“現在相信我不是騙子了嗎？”

被猜中了內心，百貝裝作鎮定地說：“出門在外，防人之心不可無。”

司程點點頭，又讓兩個小朋友跟她問好。

百貝這才發現兩個小朋友是龍鳳胎，分別叫 Lucas 和 Charlie，她看著兩個孩子極像的眉眼，又看了看司程的那張臉，鬼使神差地問道：“他們是你的孩子嗎？但也不像是混血啊。”

接著，百貝看到司程的臉由白轉紅再轉綠，最後變成調色盤，像便秘似的。

她才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很白癡的問題。

“我是他們的 tutor，除了安排好的上課時間外，他們父母出差的時候，也會把孩子丟給我。”

“那你這個工作還挺費心神的。”

“還行吧，反正我單身漢一個，有倆孩子在身邊還挺好玩的。而且，我給他們的陪伴，都是有償的！”

由此，百貝和司程之間漸漸熟悉起來。司程帶龍鳳胎出去郊游的時候也會喊上百貝，但百貝幾乎都拒絕。

司程跟她說：“你別總是拒絕我。”

百貝：“你不是不知道，我可是有男朋友的。”

司程：“拜托，他在中國。而且，我倆沒啥吧？”

百貝：“我這叫防患於未然，萬一被他誤會了，我就要失去他了。”

司程氣餒：“什麽樣的男人，值得你這麽死心塌地？”

百貝：“好男人啊！”

司程：“什麽好男人，我看是蠢男人！”

然而，還沒等到被發現，百貝就被分了手。

司程看不過她成天躲在房間裏一聲不吭的模樣，雙手叉腰站在她的床前，問她究竟想幹什麽。

百貝把臉悶在枕頭裏，聲音卻清晰：“我要拉黑前男友！”

房間裏沈寂下來，白色的窗簾輕微浮動著，今天屋外的陽光非常好，樓下傳來行人的交談，司程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雀躍起來。

不知是因為屋外的熱鬧，還是因為百貝的話。

他不去想她這句話裏的可信度或者執行力能有多少，但是起碼他聽到了。像一個偷來的承諾，他抓住了，並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起來。”司程見她依舊躺著不動，伸手去拽她。

“幹嘛啊，你煩不煩！你為什麽又來我家啊？”

百貝的長發像枯草一般，雜亂地堆在頭頂和脖頸處，一張素顏的臉上，壓出了幾道睡覺的印子。

司程沈默著欣賞了一會兒，才說：“帶你出去走走。”

“不想去。”百貝的態度不好。

“那你就準備一直這樣頹廢下去？你百貝不是這樣一個容易被情緒左右的人啊，現在為了一個把你甩了的男人，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百貝瞬間怒目瞪他，眼眶瞬間紅了。司程有種她口中說的前男友是他自己的錯覺。

“不會說話可以閉嘴，我怎麽樣不用你管，你趕緊走吧！”

“我不管你誰管你，這異國他鄉的？”

百貝吸吸鼻子，沒有說話。

司程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說：“你把自己收拾一下，然後想去哪裏，我都奉陪！”

“幹嘛，相當古惑仔啊？”

“少貧，趕緊的！”

百貝最後還是找了一家火鍋店發洩情緒，只是明明點的特辣，卻絲毫沒有感覺。

“這家店不行，跟國內比不了。”

司程一邊給她倒水遞紙，一邊說：“還逞能？你看你辣的，眼淚鼻涕一塊兒流了。”

百貝拿紙在臉上擦了擦，說：“原來是辣的，我說怎麽這麽多眼淚呢。”

一張紙果然不夠，剛擦完，眼淚又順著眼角落下來。司程抽了張紙，直接親自幫她擦淚。

百貝驀地轉頭看他，他的動作停下來。

兩個人靠得很近，面前的辣鍋燒得熱氣騰騰，蒸得兩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百貝更是因為一直在吃，雙唇腫脹飽滿，鮮紅欲滴。

司程的目光順著她的臉頰劃過，定格在她的嘴唇上。他咽了咽口水，大著膽子湊過去。

“你上一次接吻，是什麽時候？”

司程停下，回答：“一年前。”

“真好。我還是三年前，那時候我跟他剛畢業，他在小樹林裏偷親我。那是我們的初吻，他很緊張，比你剛才緊張多了。我那時候也很緊張，但是司程，我現在一點也不覺得緊張。”

司程斂去眼中的情緒，也跟她拉開了一些距離。

“你們男人是不是都受不了太烏托邦式的戀愛啊？”

“看情況吧。”

“比如呢？”百貝給自己涮了一片毛肚，“對了，你要不給我講講你的上一段感情吧！”

“這兩個問題，我都不想說。”

“切，小氣鬼。”身側的目光太過熾熱，百貝差一點就要抓不住手中的筷子，急速轉著腦子找話題，“我跟他異國三年了，沒有正常擁抱和親吻，戀愛了三年。”

司程嘴角牽起苦澀的笑意，說：“為什麽跟我說這些？”

“我們是好朋友嘛！”

這一頓火鍋，百貝吃了很多。可是司程越到後面，越是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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