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間重來，我依然會愛上你。」

日光照進窗戶，暖洋洋地灑在每個人的身上，坐滿五十個人的教室裏還留存著午休後的安靜，偶爾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大多數學生瞇著眼睛，還沒從午睡的懵勁兒裏緩過神來，懶懶地趴在桌上。

“都醒一醒，午休結束了都別睡了啊，把講義拿出來！”

洪亮不耐的催促，混著硬物敲擊鐵板的刺耳聲，直擊林織的耳朵。

她猛然睜開眼睛，伴隨一陣劇烈的頭疼。她皺眉擡手按了按太陽穴，才坐直身體。眼前模糊一片，只能隱約分辨出她正坐在一間教室裏。

講臺上的男老師穿著灰棕色的夾克，手裏拿著一把黃色三角尺，看身形、聽聲音，似乎是她高三時候的語文老師。叫什麽來著？哦，李士。

林織再次揉了揉腦袋，暈眩感少了一些，只是眼前的場景還是很模糊。

她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又做了一場讀書時期的夢。

大約是高中留下的陰影太過深刻，離開校園後，她偶爾會夢到自己的學生時代，十有八九都會嚇出一身冷汗，再驚醒。

“林織，你起來回答。”

她有瞬間的怔楞，心想這夢怎麽如此細節，竟然還有對話互動。她閉上眼睛，企圖快速從這場夢中醒來。

“砰砰砰——”是李士用手掌敲打講臺的聲音，催促她，“林織。”

不僅如此，鄰座的人伸過來一只手臂，拱了拱她，低聲道：“你幹嘛呢，李老師喊你呢！”

林織覺得莫名其妙，只能雙手撐著桌面站起來，左腳傳來鉆心的麻疼感。她咬了咬牙，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老師，哪句詩？”

李士似乎對她的表現大為不滿，臉上徹底沒了耐心，粗著聲音說道：“你先把眼鏡戴上！”

這句話更是讓林織疑惑，她大學時期做了激光手術，已經不戴眼鏡好多年，怎麽夢裏又成了近視，直到她真的在課桌上摸到一副眼鏡。

戴上眼鏡後，周圍的一切變得清晰。李士的樣子年輕如當年，只是臉色很不好，帶著微微怒意看著她。

他擡手敲了敲投影布，指著 PPT 上的幾句待填空的古詩文，說：“你來回答一下，這幾句詩文裏空缺的內容是什麽。”

縱使林織讀書時文科還不錯，但是時隔這些年，她怎麽還會記得？

“潦倒新停濁酒杯，前一句是什麽？”

“嗯……”林織此刻一個頭兩個大，給前一句問後一句不好嗎，偏偏要反過來！

“不記得了？下一句，不如登高之博見也，前一句是什麽？”

依舊不記得……

“最後一句，平林漠漠煙如織，下一句是什麽？”

林織的眼睛亮了亮，立刻擡頭回答：“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

這首是李白的《菩薩蠻》，她印象深刻。

“課內必背的想不起來，課外擴展的倒是記得溜。學習可不能眼高手低，坐下吧！”

林織有些恍惚地坐下，捏了捏睛明穴，旁邊的人湊過來，低聲道：“你是不是中午睡太死了，這兩句你都不記得啦？”

林織看向聲音來源，有一瞬間的恍惚，眼前的人是那個素面朝天，雙馬尾走天下的她的高中同桌，百貝。

她和百貝在讀書的時候關系很好，好到總有人來八卦她們之間是不是有了超出普通友誼之外的情誼。

那個時候的林織覺得這種言論很荒唐，高中畢業後有意減少了和百貝的來往。

時過境遷後，林織才反應過來，荒唐的其實是她自己。因為她的主動逃避，失去了一段珍貴的友誼。後來各自有了新生活，也就徹底斷了消息。

或許是老天可憐她，讓她們在夢裏相見了。

“不是，我有點頭疼。”

“要不你塗點這個吧？”

百貝將一個硬幣大小的紅色小圓盒放在她面前，是學生時代的提神神器，清涼油。這東西在無數困倦疲憊的日子裏，救過他們的命。

刺激的味道傳入大腦，思緒也愈發清明，可是這個夢卻絲毫沒有要結束的意思，她開始慌了。

直到李士大手一揮，喊了一句“下課”，同學們成群結伴地陸續朝門外走去。

“去哪裏啊？”

“你真的睡傻了啊，下節體育課，當然是去操場啊。”

林織一把抓住百貝的手腕，問：“現在是什麽年份，幾月幾號？”

百貝重新坐回位子上，面露擔憂：“你真的沒事嗎？要不要去醫務室？”

“我沒事，你先回答我。”

“今天是 2014 年 10 月 9 號，國慶節剛過去，明天是你生日。”

“2014 年？”林織不可置信地重覆。

“陳韓山，你說她這是怎麽了？怎麽傻了吧唧的？”

林織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她機械地擡起頭，朝身後看去，果然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是高三的陳韓山，年輕了八歲的陳韓山。

他穿著校服，雙手交叉在胸前，靠在椅子背上，一雙眼睛正定定地看著她。

她看不懂他的眼神，裏面包含的情緒好像超過了普通同學該有的，他似乎有話想對她說。

可是她記得這個時候的他們，還只是單純的前後桌同學關系。

“你們仨快點啊，體育課馬上就要開始了！”

聲音來自教室的前門，林織瞇起眼睛分辨了好一會兒，才確定那人是仲宇。

在此後的八年時間裏，陳韓山和仲宇之間的友情愈發比金堅。在那些她用電話尋找他的日子裏，仲宇永遠能幫他說出天衣無縫的理由。

林織此刻心情覆雜，被百貝拉出了教室。仲宇在前面帶路，陳韓山慢悠悠地跟在她後面。

周圍的一切是那樣的熟悉又陌生，她很想和陳韓山單獨說兩句話，但又不知道從何開口。

難道說“你好，我們以後會結婚”？

還是說“我們結婚三年後，準備離婚”？

不過重要的是，她得先判斷清楚，這一切究竟是夢，還是別的……

時隔多年的體育課把林織累得夠嗆，好不容易等到解散休息，她毫不猶豫地溜到主席臺後面的臺階上坐著。

百貝見她狀態依然不是很好，說去小賣部給她買水，讓她坐在這裏等。

籃球場被班裏的男生占領，陳韓山也在裏面，這下她更找不到機會跟他說上話了。

她和陳韓山剛從上海回來，還沒決定離婚時，曾一起來過一次學校。那時候，她覺得母校蒼老了很多，像是蓋上了一層灰黃色的薄紗，到處都顯示著歲月的痕跡。

和此刻見到的，完全不一樣。

人工足球草坪郁郁蔥蔥，翻新的塑膠跑道還散發著難聞的味道，教學樓的墻壁上還沒有長滿日曬雨淋的細長裂痕。

眼前的一切都富有朝氣，真實得不像夢境。

正想著，就見到百貝從不遠處跑來，手裏拿了一堆飲料。

“你怎麽買這麽多啊？”

“氣死我了！”她把四瓶水堆在林織腿上，“我剛剛聽到盧曼玉說要給打籃球的男生送水，我就多買了兩瓶。”

盧曼玉，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是曾經她和陳韓山這段感情裏不可或缺的一個人物。

林織定了定神，問道：“你想給誰送啊？”

“不是我，是你！”

“我？為什麽是我？”

百貝無語地翻了個大白眼，林織很多年沒見過她這副模樣，心底竟生出一絲懷念與感動。

“盧曼玉不是一直說她喜歡陳韓山，但陳韓山對你有意思嘛，那你怎麽能讓她在你眼皮底下截胡？”

“陳韓山對我有意思？”她怎麽不知道。

她“嘿嘿”笑了兩聲，說：“我也是聽說，但是空穴不來風嘛！反正你倆坐前後桌，送瓶水也沒關系。”

“說吧，你是不是和盧曼玉有私仇？”

百貝心虛地眨了眨眼，道：“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副樣子，是姐妹的話就幫我這個忙！”

當林織走到籃球場邊時，他們正好中場休息。

女孩的出現似乎總會引起籃球場的轟動，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們，一邊爭搶著在場上的出色表現，一邊紅著臉互相推搡，誰都不好意思捅破那層朦朧的紙。

林織看向朝她走來的陳韓山，心跳竟也開始加速。

正當她準備把手裏的農夫山泉遞出去的時候，闖來一個不速之客。盧曼玉清脆的聲音響起：“陳韓山，這是我給你買的旺仔牛奶！”

起初，林織相當自信，畢竟她和陳韓山有這麽多年的感情。盧曼玉在她這個“先手”面前，是沒有優勢的。

可是，下一秒她卻聽到陳韓山說：“我喜歡喝甜的。”

林織驚愕的擡起頭，旺仔的大頭像在太陽下閃著光，賤兮兮的眼神直視著林織，好似在嘲笑她即便和他做了多年夫妻，卻還是輸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讀書的時候確實動過想在大庭廣眾下給陳韓山送水的念頭，但無疾而終。

她收回手臂，心中苦澀，她親眼看著他朝那瓶旺仔伸出手。突然之間，她的眼前越來越亮，直到被大片的白光充斥，她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她回到了熱鬧的民政局。

而陳韓山正坐在她身邊，定定地看著她。

不是八年前的高中生陳韓山，而是八年後即將跟她離婚的陳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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