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連續兩瓶藥物的作用下，那些回憶在封卓鳴腦袋裏變得愈發清晰，漸漸嶄新得如同剛剛發生過一樣。

好像被冰封了十五年，如今一朝蘇醒，他終於成了一個完整的人，而眼前的人們為了這一天，也同樣被封存了十五年。

第一次在老爹家接觸到的那些眼神，驚異、激動，還帶著濃重的封卓鳴看不懂的希冀，如今再次面對他們，封卓鳴罕見地生了怯，他發覺自己無法承受那樣深沈凝重的期盼。

遲川發洩過後一直坐在地上發楞，老爹清理幹凈地面又扯了個電暖爐過來，放在了誰都沒有起來意思的他倆中間。

“你們就一直這樣……等了我十五年嗎？”

老爹嗯了一聲：“都是因為有餘聲，這小子軸起來特別軸，想做的事如果沒做成，能惦記一輩子。”

封卓鳴被暖流烤著，眼前又浮現那個頑拗的臉，熱意又一次湧上眼眶。

“我當時發現他的時候，他摔了一跤，後面的槍眼看就要過來了，他還四處找著什麽。”老爹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他摸了好久摸到一把木頭手槍，哆哆嗦嗦打算收起來，這時候對方開了槍，把它打碎了。”

失去寶貝的餘聲崩潰不已，還要爬回去和對方拼命，老爹見形勢不對開槍保下了餘聲，可在逃跑的路上，子彈還是在餘聲後腰擦出了一道傷。

原來那道傷是這麽來的。封卓鳴怔怔。

原來餘聲身上的每一道傷真的都和他有關。

“封卓鳴”這個名字比“餘聲”更早進入老爹的耳朵，出院後，向來沈默的餘聲突然開始碎碎念，老爹聽了很久，也只能聽出個“明”的音，後來溝通順了大家才知道，他有個最最重要的朋友叫封卓鳴。

最初那幾年，餘聲從不對任何人講他和封卓鳴的故事，他只在心裏頭想，想得狠了就傷害自己，後來長大一些，又有了清姨的幹預，他才願意把過去講出來。

通過餘聲的經歷，老爹推測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是當時的校長趙平闌，為此他一邊調查取證一邊打探封卓鳴的下落，可外面的人哪那麽容易打聽到軍盟裏的事，他托人查了四五年，也只確定了封卓鳴還活著，至於人的現狀如何，不得而知。

而餘聲卻憑借自己的本事掌握了封卓鳴的一手消息，得知餘聲要去表彰閱兵，老爹怕他生事明令禁止，結果還是在遲川那出了岔子。餘聲回來後像是變了個人，老爹很久以後才得知，那天的封卓鳴並沒有表現出認識餘聲的樣子，不知是真忘記還是假裝的，總之令餘聲很失望。

不過失望歸失望，只要封卓鳴還活著，就足夠餘聲挺過所有至暗時刻。他開始潛心研究制作武器，醉心於一切既有殺傷力又博人眼球的東西，老爹擔心他瘋起來下手沒輕重，要求他把所有實彈換成威力減半的煙花彈，餘聲起初不願意，後來老爹說他這樣容易傷到封卓鳴，他才果斷選擇換掉。

雨林村日益壯大，餘聲居安思危，設計制造了超範圍屏蔽器，以此隱匿家人蹤跡，又在大夥的支持下建造了安全性極強的地下倉，足以供大家躲避自然以及人為的不可抗力。地下倉完工那天，他向大家表明了自己的計劃，他說總有一天會把封卓鳴帶到這裏來，告訴他這些人都是誰，他自己是誰。

但時間是最殘忍的東西，在無數個望不到頭的日夜裏，終於有人挺不下去了。一對曾經哭喊著拜托老爹幫自己討回公道的年輕夫婦再度懷孕，搬離了雨林村。這像一個崩盤的信號，越來越多的人被生活所迫，選擇放下過去重新開始，他們一邊感謝老爹為他們做的一切，一邊又無奈地表示，生活不只有過去的傷，還要朝前看。

漸漸的，守在這裏成了荒唐可笑的事情，每一次龐大慶媳婦崩潰的時候，都會質問餘聲你的封卓鳴什麽時候會來，她罵餘聲給大家畫了一個香噴噴的大餅，十年過去了大夥卻一口沒吃著，就這麽她耗沒了青春，再生育不可能，龐強也沒回來。

可餘聲不管別人怎麽說，仍然堅持著，他不知道怎麽才能見到封卓鳴，也不知道該如何把封卓鳴帶到這裏來，但他就是在等，等或許有一天有個機會，等蒼天有眼，等上天垂憐。

“令我意外的是，你竟然真的來了。”當封卓鳴出現在院子裏時，老爹說不上自己是什麽心情，他沒想到餘聲真的做到了，不枉他堅持了這麽久。

當聽餘聲說封卓鳴失去了從前的記憶，並且和他吃著同樣的藥，還有偶爾頭疼的毛病時，大夥都覺得一定是趙平闌對封卓鳴做了什麽不為人知的操控。

就在這時，封卓鳴腦內突然冒出了新的畫面。

這些是封卓鳴的意料之外，因為他對此沒有任何印象，以至於當它們出現在他腦海裏時，他甚至懷疑有人更新了他的記憶。

那是一段忽明忽暗的鏡頭，大部分場景都是黑色的，偶爾帶有彩色畫面的是他正常記憶中福利院的樣子，門口微笑的老院長，空無一人的教室和睡房，花園裏自由玩耍的孩子們，這些孩子封卓鳴眼熟，都是他小時候的同學，可若問他們每個人叫什麽，封卓鳴一個都說不上來。

他也沒有和他們有更多的交集，沒有和他們一起吃飯學習打鬧的印象，甚至沒有聽他們說過話，而讓封卓鳴更加毛骨悚然的是，他發現自己竟連老院長的聲音也從未聽到過。

在他和餘聲的記憶裏，他能清楚地回憶起餘聲和他摔打在一起時肢體的觸感，乃至當時空氣裏的味道都片跡可尋。但唯獨福利院這段記憶，除了扁平的2D畫面外，再沒有任何能刺激到他的元素。

不立體，也不沈浸。

“他應該是不想你想起過去事情的，又怎麽會給你吃加固記憶的藥呢？”老爹仍在糾結著，而封卓鳴忽然靈光一現，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

“他要加固的並不是我過去的回憶。”封卓鳴道，“而是他後給我植入的那段新的記憶。”

不知道對方采取了什麽樣的植入方式，總之封卓鳴在意識不清醒的狀態下，被人強制灌輸了一段福利院的彩色畫面，而唯一有機會和理由這麽做的，就只有他敬重的養父趙平闌。

雖然這一點在他發現士官槍裏的R.I.P時就確定了，但此刻切切實實被推斷出來，他還是有些承受不住。

過了許久他才問：“關於趙平闌，你們知道多少？”

在所有受害者家屬中，只有老爹真真正正和趙平闌有過接觸。

火災發生後，趙平闌派手下聯系老爹，商談後續的賠償事宜，老爹當時還不知道這場事故的內因，就按照學校的安排接受了條件，發布會那天，他和趙平闌在上百架鏡頭面前握了手，之後就再無交流。

後來陰謀論甚囂塵上，老爹也後知後覺發現內情，於是走上了調查取證的路。從開始調查到趙平闌升軍銜這段時間，老爹走訪了不下二十個軍校曾經的工作人員，他們無一不像被封住了口舌，對他避而不見，他曾經還在某個深夜，在回家的路上險些被不知名的勢力暗殺，多虧他帶著點功夫，否則命早都丟了。

可能是他的執著感動了老天，忽然某一日，一個曾經拒絕過他的女人找到了他，說她在軍校做清潔工的時候得知了一些特別的事情。

實驗是突然間開始的，此前從未有過計劃或預告，她們被臨時叫去打掃實驗室，清出三間，但每天只有兩間在使用。

所有進入實驗室的孩子都死了，每死一個她們就奉命進去擡人，死者全都是滿臉血，有的眼睛上的鋼針都沒拔，那些技術人員脾氣非常差，命令她們時甚至會帶上辱罵，像是在發洩怒火。

她們一共擡走了十二個人，第七天的時候，出了意外。

先被送進去的1號實驗者對麻醉免疫，在實驗過程中醒了過來，叫所有人都去幫忙，她因為恐懼落在了最後面，卻在進屋時走錯了門，來到另一間靜謐的房間。

是那個不曾使用的第三個實驗室。

屋內一片昏暗，手術床上躺著一個幹凈的實驗者——他身上的衣服和她擡走的那些穿的一樣。

這不是1號，女人意識到自己走錯了，卻因為害怕驚動裏面的人而站在原地不敢動，實驗者的身邊圍了一圈醫生護士，他們個個神情嚴肅，緊緊盯著手術臺，在他們身後遠一點的地方，一件高等軍裝暴露在燈光下，女人通過衣服就認出那是她們的最高領導人趙平闌。

一場被校長監視的手術，一定特別重要吧，女人這樣想著，身體稍稍晃動，竟瞥見了實驗者臉上插著的一條鋼針！

她猛地捂住口鼻，把尖叫死死按回喉嚨，恐懼即將占滿她的身體時，醫生護士突然帶著雀躍看向監護儀，半秒後，趙平闌湊到了實驗者身邊。

“兒子……”

她聽見校長這樣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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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在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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