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再次照進來的時候，封卓鳴正捏著一枚彈片，透過光線觀察它的細節。

酣戰過後，他們席地而眠，餘聲枕著他的肩膀睡到現在。樹梢上掛滿了他們的衣物，事後封卓鳴把它們一一撿了回來，擰幹晾在日光普照的地方，盡管旁邊就是瀑布，不過聊勝於無，至少一覺醒來它們沒有再隨便滴水了。

彈片是他在餘聲破損的傘包裏挑出來的，只找到三小片，一般普通子彈發射過後會保留完整的彈殼，像這樣碎成數片埋在射擊目標體內的，無外乎就那麽一種，封卓鳴細細思索著，忽然發覺身邊的人動了動。

雨林空氣濕潤，餘聲身上落著一層薄薄的水汽，頭發也沒全幹，額頭濕濕的，給他更添一層虛弱，這讓封卓鳴以為餘聲元氣大傷，頓時心生憐憫愧疚之意，斟酌半天才開口，說話的同時還不禁放下後腦枕著的右臂，想去攬一攬餘聲，只是躑躅好久也沒決定手該放哪，只好重新枕了回去。

“……你醒了？”

餘聲向上蹭了蹭腦袋，蹭到封卓鳴頸側，帶著惺忪的鼻音嗯了一聲，他合著眼往封卓鳴臉上摸去，一夜新發的胡茬短而刺手，餘聲依靠粗糲的觸感回憶起了這一覺之前，他和封卓鳴經歷的所有事。

“唔——！剛睡醒就咬人？”封卓鳴躲了躲下巴，餘聲埋進他的肩膀，嗤嗤笑起來。

經過五個回合的比試，封卓鳴已經對餘聲的反應了如指掌，剛才這一嘴應該代表餘聲回想起了昨晚，並對他的表現表示滿意，他自矜地清了清嗓子，竟然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

好在餘聲及時扭轉了話題：“你剛才看什麽呢？”

“打中你的子彈。”封卓鳴拿起彈片，其中兩枚已經被他拼好捏在一起，餘聲撩開眼皮瞄了一眼，不甚在意，“看出什麽了？”

封卓鳴：“有人想殺你。”

“哦。”餘聲頓了頓，“這還用看？”

想殺他的人太多了，就連黃口小兒見了他都恨不得踩兩腳。

封卓鳴說：“這次為了能帶上你出來，我和上校做了個交易，除了給你身上植入芯片外，還得保證查案過程中不額外發生命案，否則就要立即將你送回去。”

“在案發廢墟的那場槍擊，我當成是對我把你帶回去的提醒，包括他們追到樹屋來也是，這裏沒有信號，我想他們可能是在用這種方式和我對話，但當我看見子彈碎片才意識到事情好像並不簡單，他們的目標似乎不是我。”

“擊中你的是軍盟已經禁用百年的R.I.P子彈，這種子彈的彈頭有八片三角形刀片，射出之後會在目標體內分裂成24顆分身，威力大到能把皮肉都攪碎，這種武器誕生的目的就是為了置人於死地。”封卓鳴放下手，目光移到不遠處兩棵樹之間掛著的，餘聲的降落傘傘面。

飛行的時候依稀只瞧見了一條口子，此刻透過陽光才發現傘面已經被碎片割得千瘡百孔，小口隱匿又致命，將空氣和餘聲的安全一起全都漏了出去。

子彈射出時他們已經飛出了距離山崖相當一段距離，速度也不慢，在餘聲翻來翻去且他們兩人著裝極其相近的情況下，持槍者仍能果斷精準地命中餘聲，說明他盯著餘聲早不止一天兩天了。

“你之前說是上校派人在追你，有證據嗎？”他問餘聲，餘聲沈默著沒回答，封卓鳴只好當他是沒有，“這子彈是否出自軍盟暫時不好判斷，可是上校沒必要在這時候殺你，以案子沒查明，或者找個別的理由，都比偷偷下手強，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是不會做這種多此一舉的事的。”

餘聲：“所以你認為……？”

“我認為開車來這的和開槍打你的不是一夥人，是不是有什麽別的仇人在借機報覆你？”

聽了這話，餘聲或深或淺地嘆了口氣：“你很信他？”

這個問題封卓鳴覺得有點耳熟，好像不久之前才在哪聽到過。

“我必須信他。”他篤定道，“我給你交個底吧，其實不怪你總覺得上校要殺你，我們這次來的任務就是逮捕你，如果行動中你有任何反抗，黑鳶每個人都有擊斃你的權利。上校本來以為你只是一個普通的敵人，結果我三番兩次放了你，他才知道你其實不好對付。”

餘聲：“所以他就更想殺我了。”

“我們的任務並不是他指派的，他也需要完成任務去和司令交差……”

餘聲：“所以殺我並不是他的意思，而是上頭的，你們只是奉命行事。”

封卓鳴頓了頓：“我說這些的意思是，放黑槍的人一定早有準備，否則怎麽能這麽準找到你的位置的？”

餘聲想了想：“嗯，這是個好問題。”

“還有這個子彈，雖說軍盟能接觸到的機會更大，但用不用其實關系不大，軍中槍法好的人那麽多，不可能把你的命完全寄托在一顆子彈上吧？”

聽封卓鳴說完，餘聲終於破開一抹笑：“大鳥哥哥，這是我認識你以來，話最多的一次。”

被這麽說，封卓鳴才註意到自己的肌肉有些緊，他也不知道怎麽會對這個話題這麽敏感，好像過了剛才的幾個小時，他就對餘聲的看法變得在意了，包括對他的附屬關系在內。

“我只是不想讓他被誤解。”封卓鳴說，“一直以來都是上校供我吃穿，養我長大，他對我來說是亦師亦父的存在，恩同再生，就像你的老爹一樣，如果他遇到了事，你也會為他說話的，是吧？”

餘聲不知想起了什麽，淺笑了下：“我要是有你這一半孝心，老頭兒做夢都能笑醒。”

他的態度讓封卓鳴想起那個魔鬼魚綁架老局長的案子，之前聽遲川講過真相，他又問了餘聲一遍，餘聲說：“想找刺激唄，全港城都被我玩遍了，綁架警察局長這麽有意思的事情怎麽能不做？也怪我那時候不懂事，要是懂得細水長流，說不定咱倆早都雙宿雙飛了。”

他在幻想如果局長沒換人，他和封卓鳴的現在會有多愜意，封卓鳴聽後說：“你要是懂事，我就不會來了。”

餘聲說：“也是，老爹雖然待我很好，但一直都反對我叫你來的。”

“為什麽？”封卓鳴問。

“怕我鬧得更兇唄，他總覺得我的小打小鬧止步於警局就可以了，要是鬧到軍盟裏更不好辦。”

封卓鳴：“該不會是你嫌他擋了你的計劃才把他弄下去的吧？”

“我還沒那麽缺德，他是自己覺得做不下去了，才決定辭的職，畢竟有我這麽個兒子，丟工作是遲早的事。”

雖然餘聲這話是樂著說的，但封卓鳴能聽出他很愧疚，有些事情他是真的左右不了。

“老爹為什麽要收養你們，他自己沒有孩子嗎？”封卓鳴換了個話題問。

“原本是有的。”餘聲說，“他曾經有一個非常幸福的家庭，但是在十多年前因為意外散了。”

封卓鳴：“什麽意外？”

“豪恩軍校火災，聽說過嗎？”

封卓鳴微怔，這大概是十四五年前的事了，當時他剛入少年軍，大家都對這個空前的災難議論紛紛，而且他依稀記得，趙平闌當時還是豪恩軍校的現任校長。

“聽說過，據說當年豪恩軍校是為軍盟培養精兵的搖籃，可惜一朝失火，造成三名學生喪生，老爹他兒子……？”

“就是那三名學生之一。”餘聲說，“送進去的時候出類拔萃，本來還有一年畢業的。我見過照片，他長得很好。”

雖然是意外，但這件事的後續似乎處理得還不錯，盡可能賠償了受害者家屬，並將負面輿論降到了最低，封卓鳴記得上校當時因為這事還受到了表揚，算是將功補過了。

“老爹拿到賠償了嗎？”

餘聲呼吸輕微：“嗯，但是他老婆很久都走不出來，沒多久就過世了，再後來老爹收養了遲川和我，就搬來了這片林子。”

封卓鳴沈吟片刻：“那清姨……我覺得不應該叫她‘姨’吧？”

餘聲笑：“其實她才大我十幾歲，跟遲川更是沒差多少，但她執意讓我們從老爹那論。”

“他們倆？”

“清姨一直對老爹有意思，但老爹心裏有坎過不去，就一直沒松口。”餘聲說。

怪不得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寧可前途都不要也要搬來深山老林裏居住，如果是這樣的話劇情就合理多了。

胸口有些癢，封卓鳴微微偏頭，看見餘聲正用手指輕輕在他右胸的深色區域上畫著圈。

封卓鳴：“……”

可能是因為光照時間長了的緣故，封卓鳴覺得身體慢慢熱了起來，餘聲泛著潮氣的頭發也逐漸幹燥，清爽地擠在他和餘聲之間，細聞還有大自然的凜冽的香氣，他忍不住擡手在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一把。

餘聲像只黏人的貓，立刻順著他手掌的力度蹭了回來，鼻尖貼在他嘴角附近，像是在無聲詢問封卓鳴何事，他眼神微瞇，看上去老老實實什麽都沒做，只有封卓鳴知道他做亂的手指一刻都沒歇。

被咬破的嘴唇似乎又添了新傷，封卓鳴擡起餘聲的下巴，拇指輕輕在那片傷口上抵著，在第一次取掉布團後他就再沒給餘聲的嘴堵上過，他以為面對面就能把人看住，結果還是失算了。

他沒想過和餘聲之間會發生這種事，確切地說是沒想過和一個男人，在來港城之前他只用耳朵接觸過這方面的信息，和餘聲打架被激起腎上腺素時，也只是在腦子裏想想過癮，然而一朝實踐，卻發現體驗上好，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期。

在本能的驅使下，他從一開始對餘聲的怨轉變成了非他不可，那種必須奪取、征服對方，讓餘聲完完全全臣服於他的欲望強烈地占據了他的大腦，但和過去的幻想不同的是，這次他卻沒多少打壓敵人的快感，更多的是發洩傾訴，與其讓餘聲跪下唱征服，他更想讓餘聲感知到他的情感投射——他是發自內心想要這麽做。

身體下意識一抖，餘聲惡劣地用指甲刮了他一下，笑得非常欠揍。

“我都不知道犯過多少戒了。”他出神地盯著餘聲，自言自語，“與犯人茍合，依軍令得處死。”

餘聲下蠱一般地說：“那你可沒剩幾天好活了。”

封卓鳴聞言翻了個身，餘聲激動得幾乎要失控，眩暈感吞沒他之前，封卓鳴拾起一顆青杏，撐開了他的牙關。

“死也得帶上你……”封卓鳴再度捉起他的手按住，將頭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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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啦，恢覆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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