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織是上午九點到明慈門口的。

住在周邊的居民不知何時流傳起了“進明慈就等於一只腳踏入一流商社”的說法。

就是這所無數父母削尖腦袋也要讓自家孩子進去走一遭的高校，如今矗立在祈織面前，以一種巍峨不容褻瀆的姿態。

非本校人員的登記手續是必不可少的。

門房大叔借了祈織的學生證，細致地將他的基本信息謄寫一遍。

畢竟只是一張死氣沈沈的身份證明，不可能突然咧開嘴說：

“嘿，你知道嗎，這家夥正在休學，前段時間還企圖自殺。”

朝日奈祈織自然就被當成同樣就讀於名校，從身體到心理都很健康的青年人。

門房大叔利落地放了行。

只是等祈織走了很遠，還在嘀咕著：

“果然會來明慈的學生就沒有等閑之輩啊。”之類的話。

對於這一切，祈織是一概不知的了。

朝日奈祈織在公告牌的幫助下，很快就找到了相應的場地。

花草講座居然是在一間普通的教室，而非大禮堂舉行的。

轉念想想，即便是明慈，對於花草感興趣的學生也是少數。

哦，不對，應該說“正因為是明慈”才是。

比起花草這種毫無用處的愛好，還是計算機課比較受歡迎吧。

祈織一邊確信著自己的猜測，一邊輕手輕腳地進了教室。

教室裏沒有多少人，不大的空間由此顯得開闊。

祈織選了一個後排靠墻的位置坐好，他的前面是一對依偎著的情侶。

祈織剛才特地瞥過一眼，看他們稚氣未脫的面容，應該是四月份剛入學的新生。

祈織安穩地把包塞進課桌兜，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教室裏有很多空位。

為什麽要選擇坐在這對情侶的後面，祈織想，可能是出於自虐。

面前那對只能看見後腦勺的學生情侶喚醒了祈織沈睡的記憶。

關於他和女朋友的記憶。

前面的男孩子側過頭，對著女孩子說了句什麽。

通過口型，祈織猜測可能是“喜歡你”之類的情話。

女孩子羞澀地別過眼，扯了扯衣服的下擺，有白色線狀物體從耳朵滑落。

原來此前她和男生一直分享著耳機。

女孩慌忙地拿起耳機，重新塞回耳朵裏。

祈織看見女孩側臉甜蜜的笑容和泛紅的耳根。

粉紅色的氣泡在這一刻充盈了狹小的空間，它們疾速地掠奪著氧氣，讓祈織窒息。

然而，更糟糕的還在後頭。

一顆圓滾滾的氣泡調皮地在祈織的手腕降落，在那層覆蓋住青紫色血管的皮膚上。

它不規律地躍動，然後在祈織放松警惕的瞬間猛地崩裂開。

祈織的面前出現了血流成河的場景。

那些鮮紅的血液，起初只是在身體裏靜靜地流淌著，蟄伏著。

卻其實擁有比波濤更澎湃的激情，一旦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就再也止不住似的。

它流啊流。

把瀝青路都染成了熱情的顏色。

“是你啊，小夥子。”

耳邊的聲音像是枯木粗糙的樹皮。

朝日奈祈織皺了皺眉，轉頭看過去。

剛才在校門口見過的大叔坐在他的身邊。祈織看著他微笑的臉，很自然地想起了樹皮上縱橫的紋路。

“您也來這兒聽講座？”

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失禮，祈織問了句沒什麽意義的話。

男人像是體會不到祈織的敷衍，興致勃勃地說：

“是啊，今年就要退休了。準備回家養養花種種草什麽的，省得無聊。所以提前學點兒。”

男人說完羞赧地笑了，大概是察覺了自己玩忽職守的事實吧。

祈織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和一個還沒踏上社會的人談論自己的退休生活，在祈織看來，就像是對牛彈琴。

因此，他這頭不解風情的牛也只得尷尬地點了點頭，扯出一絲笑容表示理解。

兩人無話可說，祈織迫不及待地轉過頭去，認真聽講臺上的教授說話。

大概是聽眾嚴重低於預期，教授興致不高。

花草講座只持續了一個小時左右。

祈織正打算越過大叔，走出門，就聽他感概地問了一句。

“很少有男孩子一個人來聽這種講座吧，難道是打算用花花草草追女孩子嗎？”

男人自以為逗趣地說了一個笑話，然後呵呵地笑起來。

倒不是真要探聽年輕人的隱私，只是希望彼此的相遇能友善地結束，以一個大叔傻了吧唧的笑話結束。

然而，樸實的男人卻看見祈織停住了腳步，用極其平淡的語氣說：

“我有女朋友，不過她死了，是被我殺死的。”

祈織說完，自顧自地扭頭就走。

他出了教室的門，溫暖的陽光從走廊成排的落地窗戶漏進來。

朝日奈祈織猛然想起，剛才恍惚間看到的血流成河的場景。

那源源不斷流淌到腳邊的血液，不是自己的。

而是優的。

被自己親手殺掉的女朋友，栗田優的血液。

時間還早。

祈織抱著可有可無的心態晃悠到明慈的室內籃球場附近。

隔得老遠，周而覆始的加油聲就折騰起他脆弱的耳膜，仿佛只要閉上眼睛，那副熱火朝天的場景就會自動浮現一般。

祈織有些猶豫，他開始懷疑去籃球場等昴是否是個正確的決定。

並不是要好到非得等對方一起回家的地步，即便有血緣的維系，祈織也能坦然地說出這句話。

但只要是人，總有被孤單趁虛而入的時候。

可能是因為聽了一堂花草講座，祈織又肆無忌憚地思念起優來了。

他想，至少現在不能一個人呆著。

否則，可能明天就會在某座天橋底下的自然垃圾場發現他的屍體。

最終還是掙紮著去了籃球場。

只是剛走到門口，祈織就抱著胳膊站定不動了。

朝日奈祈織很快就發現了昴快速移動著的身影，也拎清了當前的局勢。

看樣子是明慈籃球隊內部的比賽，成員們穿著兩種不同顏色的球服，涇渭分明。

祈織認真地觀察著，大部分註意力都集中在昴的身上。

只見穿著綠色球服的昴腳下一個踉蹌，手裏的籃球就被對手抄走了。

祈織想起前段時間，從昴的嘴中聽說他被暫時剔除正選名單的消息。

以昴現在的狀態來看，這真是不足為奇的事情。

祈織有些冷漠地想著，沒有錯過昴臉上一閃而逝的錯愕。

然後，他聽見響徹場內的吶喊聲。

朝日奈祈織的視線斜著瞥了一眼觀眾席，只看見黑壓壓的一片腦袋和鑲了亮片的短裙。

果然，無論是哪所高校，在籃球場出現的女生就沒法和矜持沾邊。

這不，她們尖利的聲音徑直沖著祈織而來，像是投下了一顆小型的原子彈一般，讓祈織的心臟狠狠地停頓了一拍。

朝日奈祈織抿了抿嘴，再次反省自己來籃球場的決定是否正確。

他斟酌了一會兒，認為必須趕在自己的腦漿迸裂前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朝日奈昴肩膀上掛著濕透了的純棉毛巾，無精打采地走出籃球場。

還沒走幾步，就看見等在門外的祈織。

他驚訝地挑了挑眉，額頭的汗水就從他聳動的眉毛上滴落下來。

朝日奈祈織快走幾步迎上來，一開口就是令他心煩意亂的話：

“比賽輸了？看你好像夠嗆啊。”

昴的臉上立刻流露出不悅的神情，一邊在心裏想著：

真是不會說話啊，你等著我難道就是為了當面諷刺嗎？

會用這麽陰暗的心思揣度自己的兄弟，也不完全是昴的過錯。

他的心情本來就不好，不僅僅是因為輸掉比賽的緣故。

實際上，自從教練公布比賽的分組開始，昴就暗暗地不爽了。

雖說是隊伍內部的練習，但把正選和非正選完全分裂開來是怎麽回事？

難道我就是個幫忙熱身的料嗎？

昴由此憤憤不平。

非正選的隊伍裏大部分都是一次正選資格都沒撈著的廢物。

跟這群家夥一起打球，就算昴本人的水平再出色也無濟於事。

會敗北是一開始就註定好了的。

昴只是有一點小小的失落而已。

令他在意的不是這件事。

而是他在場內運球時，三番四次地感覺到右腳背的不適。

該怎麽形容呢？

就像是細小的骨骼脫離了原本該在的部位，肆無忌憚地在腳背的內裏游走一般。

唔……像是運糧的老鼠吧。

雖然只是細微的不適，但不安已經在昴的胸膛裏紮下了根。

他甚至惶恐地覺得自己的右腳可能要報廢。

盡管如此，昴也不打算主動去醫院檢查。

諱疾忌醫大概說的就是這回事。

有的時候，無知真比萬事通幸福得多。

朝日奈昴沒理睬祈織的“關心”，繞過祈織就要往前走。

祈織滿臉的懵懂，像是不知道哪裏得罪他似的，嘴裏嘟囔著：

“不識好歹。”

就是這句嘟囔引爆了昴的怒火，讓他徹底放棄了隱忍的念頭。

朝日奈昴猛地扭過腳腕，動作很大，他的右腳似乎有點疼痛，但昴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惡狠狠地說：

“不識好歹的另有其人吧，要哥哪裏對不起你，要天天被你這麽冷嘲熱諷？你是有恃無恐嗎？鬧騰了這麽多次說要自殺，怎麽還好好地活著？孬種！”

朝日奈祈織毫無準備地被劈頭蓋臉一通罵。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昴早就微瘸著走遠了。

祈織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昴的背影，精致的五官扭曲成一團，像是揉皺了的肖像畫。

他痛苦地捂著右手的手腕。

那裏的脈搏因為外力的施壓，一下一下劇烈地彈跳，帶著勃勃的生機。

祈織垂下頭，額前的劉海落進眼睛裏，有點疼。

他在心裏默默地讚同起昴的話。

想要逃避現實而企圖自殺的人。

卻因為沒有自殺的勇氣而繼續茍延殘喘地存活於世。

然後，沒過多久又再次厭棄生活……

這樣可笑而無奈的惡性循環，是上帝留給膽小鬼們最殘酷的懲罰。

影碟租憑屋的生意果然慘淡。

繪麻兢兢業業地在櫃臺站了一個上午，也沒見著幾個客人。

盡管老板一副樂得清閑的模樣，繪麻還是由衷地產生一股子負罪感。

好像租憑屋生意不濟，全是因為自己沒有賣力。

繪麻想要把握客人的心思越發急切，她好幾次眼巴巴地張望著店門，伸長脖子探頭探腦的時候，活像一只長頸鹿。

好不容易盼來了一位客人。

繪麻趕忙出了櫃臺，快步朝客人靠近。

來人是一名少年，看上去比繪麻還小幾歲，因為戴著一副大大的蛤蟆鏡，所以整張臉頓時被遮去一半。少年香檳色的頭發被幾根銀色的發夾固定住，形成十分惹眼的發型。他的上身穿著一件淺色的T恤，外面套著紅白色的格子襯衫，下身則是哈倫褲配一雙帆布鞋。最讓繪麻在意的是，少年手裏還提著一個鼓鼓的行李箱。

少年給繪麻的第一感覺是很潮，簡直像明星一樣。

這類人在繪麻的印象裏，通常都不易接近。

就因為這麽先入為主的想法，繪麻先前打的腹稿統統做了廢。

“您好，請問需要什麽幫助嗎？”

盡管這麽說著，但等到少年真的轉過頭來的時候，繪麻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她從少年深色的鏡片上看見自己傻呵呵的模樣，居然瞬間就紅了臉。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繪麻還在註視著少年。

大概是聽見了外面的響動。

店主大叔掀開門簾，從裏間走出來。

他走向了僵持著的繪麻和少年，笑得一臉和藹。

“怎麽了，需要什麽幫助嗎？”

店主一邊詢問著少年，一邊用眼角瞥著繪麻，像是打算從繪麻的動作裏獲悉事情的進展。

可惜，繪麻沒弄懂店主的暗示。

店主大叔果斷地放棄，全神貫註地關照起初次到訪的少年。

只見少年的喉頭上下蠕動著，艱難地吞咽下一口唾沫，開口說：

“我想要，額……”

少年組織語句的同時，發現了繪麻不間歇的窺探。

他嫌惡地皺了皺眉頭，額頭上卻不爭氣地冒出冷汗來了。

繪麻沒察覺自己被厭惡了。

只是覺得少年的聲音裏透露出一種居高臨下的驕傲。

當即對少年也沒了好感。

店主大叔呢，則是三人中心最細的那個。

他既觀察到繪麻對少年的不喜，又觀察到少年對繪麻的回避。

於是，心領神會。

就連少年沒說出口的要求也提前得知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繪麻離開，然後徑直帶著少年進了裏屋。

朝日奈風鬥是下午兩點到羽田機場的。

在回家的途中，他發現了這家影片租憑屋。

小而陳舊的店面，撲面而來的昭和氣息，在節次鱗比的高檔建築間顯得格格不入。

風鬥抱著從上個年代的影片裏學習前輩演技的想法，進了租憑店。

雖然風鬥很想感激把自己從令人討厭的女生面前解救出來的店長。

但當他看見呈現在面前，琳瑯滿目的影碟時，就徹底打消了這個愚蠢的念頭。

面容和藹地的店長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

“最近異國風情正在日本大肆流行喲。”

他用一種稀疏平常的語氣講述著極其下流的事情。

至少在風鬥看來，是這樣。

朝日奈風鬥低頭瞥了一眼被強行塞在手裏的某部成人影片。

只穿著內衣褲的女演員熟練地擺出撩人的姿勢，配合著臉上淫靡的表情。

活脫脫是一張散發著濃重情|欲的電影封面。

風鬥的手掌莫名地發燙。

捏著影碟的手指用力地在塑封上按出一個凹槽。

封面上的女人連同先前在外間碰到的那個，都讓風鬥回想起糟糕的記憶。

外頭的那個，看著比道重佐緒裏還要清純。

然而卻幹出主動向陌生人搭話的事情，並且還毫無自覺地打量過他。

這讓風鬥心裏篤定，她的本質和此刻拿在手裏的，影碟封面上的女人一樣骯臟而齷蹉。

朝日奈風鬥對眼下的場景感到排斥。

不知道何時積聚在胸腔裏的酸臭氣體又開始爭相往喉嚨口冒。

風鬥幾乎認為自己下一秒就要嘔吐出來。

晚餐的時候，繪麻和朝日奈兄弟坐在一張餐桌上。

雖然朝日奈兄弟的家教很好，所幸沒有食不言的規矩。

而大家就一天的經歷侃侃而談，是繪麻最幸福的時刻。

今天也是這樣。

因為琉生哥的感冒還沒好，席間不時地捂嘴咳嗽兩聲。

於是談話就從琉生的病情開始了。

在雅臣哥再三叮囑琉生哥要按時服藥之後，話題居然轉移到她的身上來了。

右京哥像是刻意等雅臣哥說完開場白，才露出關懷的表情問：

“今天在租憑屋的打工有什麽特別的事情嗎？”

一聽完雅臣哥的問題，繪麻立即想起了下午在店裏碰見的少年。

不知是否出於錯覺，繪麻覺得少年離店的時候臉色不太好，身形也搖搖欲墜似的。

日向繪麻張了張嘴，在脫口而出的瞬間意識到客人的事情是不能被當做談資的。

並且，這會讓自己難脫花癡的嫌疑。

於是繪麻乖巧地搖了搖頭，回答沒有。

右京看起來有些失望。

但還是溫柔地把話題轉移到別人身上。

當昴被問到籃球訓練情況如何的時候。

他極其不耐煩地回答了一句：

“就那樣。”

語氣裏絲毫不掩飾的厭棄讓繪麻認為，昴今天有些反常。

而提出問題的右京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只是輕輕地皺了皺眉頭，就要轉過頭去。

這個時候，在一邊沈默很久的祈織冷不丁地說道：

“聽說昴下個星期六有比賽。”

祈織在沒得到當事人同意的情況下，擅自公布了這個消息。

盡管如此，大家的反應還是很冷淡。

日向繪麻莫名就同情起昴了。

明明是最需要鼓勵的時候，大家為什麽還無動於衷呢？

繪麻不敢承認，在自己的內心還殘留著對昴的暗戀。

她將自己的激動歸咎成對家人的在乎。

然後，把這股在乎化成勇氣。

“那我們一起去看昴哥的比賽吧？”

隨著她顫抖的聲音，餐桌上陷入了詭異的靜謐。

繪麻有些下不來臺面，但說出去的話已經覆水難收。

過了幾分鐘，始作俑者祈織涼涼地開了口：

“挺有意思的，我讚成。”

幾乎是追隨著祈織的腳步，朝日奈要也發表了意見：

“我也沒事，可以去給昴加油。”

要的聲音像繪麻一樣有些顫抖。

他在說完話後，忙不疊朝祈織投去一瞥，表情諂媚得像是等到主人回家的狗。

祈織和要像是新大陸的開辟者，大家陸陸續續地對繪麻的建議表示欣賞。

到了最後，順利地達成了一家人共同去看昴比賽的協定。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的行動，身為當事人的昴再次被排除在表達意見的範圍外。

然而，粗心的繪麻沒能察覺昴對她這一建議的嫌惡。

就像她同樣沒察覺到當時侑介胸膛裏咕嚕咕嚕往外冒的酸水。

日向繪麻不知道。

在朝日奈家，集體活動這種事情只是慣例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我這邊老是下雨，潛水的菇涼們，你們不準備出來透個氣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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