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辦？怎麽辦？”

躲在女廁的女孩們慌亂得不知所措, 在那些動靜遠離後，互相詢問接下來該怎麽辦。

“楊玲”很興奮。

如今也不需要隱藏了, 她一定也要出一份力。

當著兩個女孩的面, 她奸計得逞般一笑，解開脖子上的圍巾。這張皮囊受損了，她穿上後用針線縫起來, 又怕明顯, 纏上了圍巾。

兩個女孩看到針腳粗糙的縫補痕跡，先是呆楞了一瞬, 而後驚恐地大叫。

她——手指粗魯地扯掉皮肉上的針線，裂開的皮肉瞬間失去了彈性, 向下耷拉著。

漆黑的洞口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忽然跳了出來。

原來是一張嘴。

……

亂套了亂套了。

秦風目光掃過白豐年，目中似有一點憂愁。攻樓行動來得突然，他並不知情。

白豐年白著臉, 將白瑞雪藏進櫃子裏，交代不能出去。

他正要合攏櫃門，一只皮肉雪白的手穿過門縫, 毫不猶豫，半點不停留, 緊緊握住他的手腕。

“你呢？”

櫃子藏了大部分的光, 男孩在裏面，只有一雙眼睛是亮的。

白豐年看著那雙烏墨似的眼睛，輕聲回答：“我哪裏也不去。”

然後，他摘下他的手, 關上櫃門, 還拿了鎖。

聽見落鎖的細響, 白瑞雪的聲音多出了茫然：“為什麽鎖住我？”

白豐年有些勉強地回答，“怕你亂走。”

“我不亂走。我很聽話的。”

“……”白豐年不說話。

櫃子裏突然有動靜，好像是裏面的人趴在櫃門上。

白豐年起身，忽然聽到了徐翠翠的喊聲。

徐翠翠縮在安全區聽了一會兒動靜，實在聽不下去了。

雖然她內心卑鄙，期望人死光後無人能威脅到她，畢竟饑荒情況下，人比怪物恐怖多了。

但……若只剩下她一個，無休的寂寞，不確定的未來，能讓人發瘋吧？

她左思右想，決定站出來反擊，讓怪物知道好看。

“你們跑什麽？！”

“餓了那麽久還有力氣跑嗎？！”

“反擊啊！它們身上都是肉啊！就算是臭肉，也能填肚子！”

“殺掉它們，我們就能填飽肚子了——！！！”

是啊，都是肉。說是怪物，其實是沒有見過的一種生物，只不過偽裝成人，人又有什麽可怕之處？

肉，都是肉！

幸存者在徐翠翠的組織下，想辦法集合，開始拿起武器反撲。眼中冒著綠光，他們看怪物已是在看一只只肥碩的肉山。

白豐年聽到徐翠翠的話，怔了怔，不確定問秦風：“我記得，第一次解剖那具屍體，它的肉是腐爛的，不能吃吧？還是我記錯了，只是臭而已，其實還能入口？”

秦風搖搖頭，“所以，並沒有人吃過。徐翠翠在偷換概念。”

白豐年看了看櫃子，櫃子裏已經沒有動靜了，他想象不出白瑞雪此刻的姿態。或許，他仍然趴在，在靜悄悄地聽。

白豐年移開視線，目光掃過秦風，低下頭說：“我要去幫忙了。你隨意。”

他沒有再聽秦風的回答，在墻角拿起一套清潔工具，掂了掂重量，似乎感到不滿，嘴裏發出一聲嘖。作為武器，實在過於勉強了。不過他沒有多加挑剔，直接打開門。

出去時，有猶豫。

他回過身，遞出掌心中的一把鑰匙——開櫃門的。

像一張上戰場前的遺書，所有只言片語都在裏面了。

白豐年關門時，回頭看一眼櫃子，有一條縫正對門口，漆黑，狹窄，什麽也看不清。但他有一種感覺，白瑞雪正看著他。

他揮揮手，僅作告別。

“哢噠。”門關了。

秦風胸口中的一股氣慢慢吐出去。從怪物攻進來後，白豐年就沒對秦風表達過異樣的心情，但他選擇出去跟同伴並肩作戰了。

他久久凝視掌心中的黃銅小鑰匙。

房間隔音一般，各種怪物和人類的咆哮嘶吼聲接連響起，突然一道聲音帶著濕氣突破了櫃門。

“秦叔叔，你放我出去吧。我不亂跑。”

“他剛才說哪裏也不去，不還是出去了？”鑰匙放入口袋中，秦風打開門，也出去了，他還不想脫離這個身份，身為人類，他當然也得一起作戰。

一道狹窄的光照在白瑞雪的眼睛上，他看著縫隙外的門。

有誰輕輕敲了敲櫃門。

白瑞雪挪開了視線。

孟忍在外面說：“唉，就剩下你一個人了，我也不好去看熱鬧，就在這裏陪你說說話吧。”

“謝謝。”白瑞雪抱著膝蓋，聲音潮濕悶熱。

孟忍看不到裏面情景，只憑猜測，“你是不是哭了？”

“沒有。”

孟忍不信，走到縫隙前，想看個究竟。可惜，裏面太黑，連白瑞雪的輪廓都看不清晰。

他大聲問：“哭了沒有？撒謊的人鼻子會變成胡蘿蔔！”

“……”裏面沒有聲音。

孟忍糾結了一下，召喚出竹偶人，對白瑞雪說：“我救你出去啊，你退遠點——哦，你退不了。那你縮起來，保護好自己。”

“嘿呀——”他裝模作樣吼了一聲，當然，出拳頭的是竹偶人。

當大片光照進櫃子裏，竹偶人已經被孟忍收回去了，白瑞雪擡起頭，只看到站在光裏頂著一支花花的小木偶人。

孟忍招手：“出來呀，楞什麽？”

白瑞雪從洞口爬出來。

然後接下來要幹什麽？

白瑞雪望向孟忍，他救他出來，他是他的光。

“我們去看看熱鬧！”

白瑞雪猶疑，答應不亂跑的。轉瞬一想，大人說話都不應的，自己何必遵守？

反狩獵的結果沒有想象中完美。

一方面，人類因餓得太久，身體虛弱、無精打采；一方面，怪物雖然忌憚規則對人類的保護，不會輕易下死手，可是打傷他們反彈到自己身上的傷又不是不能自愈。反觀人類，身體虛弱還受傷，沒有藥，只是加速死亡罷了。而且，它們有退路。

目標達成，人人負傷，該離開了。

不需眼神交換，它們便有默契地朝外離開。人類不敢阻攔，迫切希望它們快走。

他們已經合力殺死一只怪物，已經知足了。而且這只怪物臨死前的反撲，咬死了兩個人，他們還是怕了，那些吃飽宣言引起的血液沸騰已經冷卻。

然而，怪物退走時，迅速叼走了兩具人類屍體和一具怪物屍體，根本不可能留給幸存者。

人類反應過來，再追也來不及了。

這場戰亂，死去四人，受傷九人，其中重傷三人。

怪物退了，人類的精神氣也徹底散了。一個個跌坐在地上，喘息著，流血著，身體加內心的疲憊擊倒了傷口的疼痛，不管不顧，此刻就想大睡一覺。

徐翠翠面色蒼白得拍拍掌，她腿留下一道尖爪的劃傷，此刻也血流不止。

“不要睡，大家都清理一下傷口！”

有人不理會，全身躺下來。那重傷的三人甚至昏迷了。

當然也有人不想死，拖著疲憊的身體，去找幹凈的水和布處理傷口。

徐翠翠目光環繞一圈，意味深長看了秦風一眼。

這個時間點，是秦風最好脫離的時候。

像“楊玲”，她也恢覆身份，加入了同族，離開了大樓。

秦風如此固執，徐翠翠改不了毛病地忍不住揣測他的行為。

——不離開這座大樓，是有更重要的事？還是有更重要的人？

這一個中午，大家只收獲了一身傷。

怪物臨死前的反撲，帶走兩個人。

徐翠翠不敢想，這些絕望很長一段時間的人，在臨死前，又會有怎樣的瘋狂舉動。

她內心很矛盾。如果不站出來組織人手反抗，她會後悔。但人幸存下來了，她也後悔。

事情總沒有兩全的。

不能期望快死的人佛系起來，什麽也不做，把自己交給時間，慢慢地死去。

徐翠翠很糾結，她到底要不要把肉貨交出來。

與此同時，白豐年也在糾結，他沒有詢問秦風的意思，他知道秦風不會讚同。他悄悄接頭徐翠翠，兩人一起商量。

秦風看著他們走進一間小房間裏，目光閃了閃。

前面說過，有人不管傷口，仿佛已經放棄自己的生命，躺在地上睡覺。

秦風知道他們睡不著，傷口痛，肚子餓，死亡的氣息隨時降臨。他們不敢睡的。

“發燒了。”秦風裝模作樣地檢查重傷昏迷的三人，自言自語，“可能活不過明天了。”

裝睡的一個男人悄悄睜開眼，望著這個方向，眼裏木然，看不出什麽激烈的情緒。

秦風起身，“得處理傷口才行，我去找找有什麽能用的東西。”

秦風離開了，男人爬過去。

這個昏迷的人，身上五處地方受了傷，最嚴重的是肩側。

當時，怪物臨死發瘋，狠狠咬住這人的肩膀，一個甩頭，一大塊肉咬了下來。

很多血。

滿身。滿地。

肉的腥氣。男人抽抽鼻子，深深聞了一口。

肉的顏色，粉嫩，紅潤。這是新鮮的肉，似有熱氣，肌肉還會跳動。早上五點肉鋪才有的質量吧？

男人漫不經心地想。

他恍然未知，自己的眼神漸漸染上狂熱、猩紅。

既然難以活過明天，為何不當一回“佛祖”，救救餓得要死的“老鷹”？

白豐年和徐翠翠商量好了。

白豐年好不容易說服徐翠翠，救也救了，不能白救，貢獻一部分肉，多活幾天，良心便有救了。

還未經歷這一道時，白豐年還能強硬地自我安慰，首先要保住自己和白瑞雪的性命。對那些餓到絕望的人無視。

經過這一遭，白豐年忽然想清了。

沒錯，活著才是重要的。

無論物種，活著才有未來。

他向徐翠翠透露，秦風有辦法讓他們變成怪物，只要維持本樣，只要還有那一身皮囊，就沒有徹底失去本性。

自己，還是自己。

“打不過，就加入。你想活著，這不就是活著嗎？只是以另一種方式。”

徐翠翠想到了看不出區別的秦風，又想到判若兩人的張月。

她苦笑：“我願意貢獻出一部分食物。你別再想說服我了。我只想做人。”

她堅信，只要變成怪物，思想就遭到了汙染，自己就不是自己。她是人。

白豐年說服了一半，至少，徐翠翠願意分享食物。

只是，剛走出，還沒有撐起笑容向大家分享這一則好消息，白豐年的笑容便已經凝固了。

一人，兩人，三人。

圍坐一起，喜笑顏開，津津有味吃著什麽。

白豐年感到自己呼吸不上來。

“有一點，你說對了。能活著，什麽物種都不重要。因為……人有時候更像一只怪物。”

“我反悔了。他們已經威脅到我的安全。”徐翠翠冷冷道。

她不想用自己珍貴的食物養肥這種可怕的怪物。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有當怪物的潛質。

看來，死得只剩“空樓”才是對她最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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