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偶人跳下樓, 正巧一條尾巴甩過來，將它打到墻上。不止它嚇了一跳, 打它的“東西”也嚇了一跳。

竹偶人迷迷瞪瞪地, 身體落在地面上，散架了。腦袋單獨一個，其它身體部位淹沒在白霧中。

一個猙獰的腦袋揮散白霧, 湊了過來, 兩只豎瞳盯著地上的竹節腦袋，沒有了身體四肢, 它看起來平平無奇，似乎是哪家小孩隨手丟下來的竹哨子。

怪物擺擺腦袋, 沒在意，繼續尋找月亮。

它走後，竹偶人的腦袋剛想蹦起來，後面又過來一只更大的怪物。它立馬裝死, 怪物的鼻翼在它面前煽動了幾下，然後追隨前方的身影而去。

白霧再次聚攏，前方沒有了兩只怪物的身影。

竹偶人的腦袋跳起來尋找散落的身體零件。

它剛拼好一條手臂, 兩只怪物再次出現，又一次路過。

它剛拼好一條腿, 兩只怪物再再次出現, 又一次路過。

直至它拼好完整的身體，怪物已經路過十三次了。它弄明白了，怪物們在圍著這棟大樓轉圈呢。

所以它們為什麽會轉圈？

竹偶人好奇跟在它們後面。

不知過了多久，孟忍聽到了窗戶開合的聲音, 起身一看, 竹偶人爬了進來。

他立刻詢問竹偶人的外出經歷。

竹偶人搖頭晃腦, 手腳亂比劃，還揪起地毯上兩撮毛，將它們當作怪物，把自己鬼鬼祟祟跟蹤的行為演繹得淋漓盡致。

孟忍艱難地看懂了——“你跟在兩個人後面，然後一起迷路了？”

竹偶人歪著腦袋，思考了一會兒，搖搖頭又點點頭。

它踩扁兩撮毛，趴在地上，像極了一只竹節蟲。

孟忍懂了，它遇見的是兩只怪物。

……

這天是周五。

丸子頭姑娘自然醒過來，下意識屏住呼吸，楞了幾秒，發現沒有尖叫聲，一切太平，不由噓出一口氣。

閨蜜還在睡，蜷縮著身體，腦袋歪在墻壁上。她轉了轉酸痛的脖子，意識到什麽，猛地撲在閨蜜身上，兩人瞬時倒作一團，閨蜜也醒了，驚慌失措，以為有什麽襲擊。

“發生什麽了？發生什麽了？！”

“沒有沒有！”姑娘搖腦袋，松垮的丸子頭左右亂晃，“你沒醒，我就以為……你知道的吧？”

閨蜜了然道：“哦——你以為我就剩下一張皮了。”

眼看面前的人一臉訕訕地，她也沒比較，忽然道：“今天好安靜啊。”

“是了，昨晚風平浪靜——但也有一種可能，是我們醒來太早。”丸子頭姑娘的臉上難掩擔憂，“要不我們出去看看？”

閨蜜看一眼手機，確實早，才五點半。醒得太早，肚子也餓了。

她猶豫地點點頭。不敢繼續睡下去，怕錯過早八的打卡時間。

她們在二樓。

決定先去看看其他人的情況，隨後驚訝發現，門鎖都壞了。

難道昨晚並不太平？

聯想到四樓門被踹開，人都被殺盡的情況。兩個小姑娘連忙喚醒找到的人。

人數比前一天少了兩人，一開始她們並不在意，以為這些人躲去其它樓層了。他們大多數人還留在二樓，是因為四五樓不敢去，三樓離四樓太近，一樓又離大門太近。比來比去，還是二樓最優，就連以前的臭味也消散了。

“你們有聞到血腥味嗎？”

“你聞到了？”

“沒有沒有，我只是問一下，大家都沒聞到，那應該沒有發生那晚的事。那這些門鎖誰弄壞的？”

有人看向閨蜜組。

她們連忙解釋：“我們雖然很早就醒了，但絕對沒有幹這種壞事。再說，如果我們在白天撬鎖，不會將你們吵醒嗎？”

一群人覺得有理，這些門鎖不可能是白天破壞的。只能是晚上，他們昏迷得不省人事的時候才有機會。

他們愁眉苦臉，“到底那個殺人魔死沒死，是他幹的嗎？還是怪物撬的鎖。”

“肯定是他幹的，只有他有防毒面具。”

一人小聲道：“他沒有殺我們誒，按照前天的兇性，不殺我們簡直沒道理。”

“你什麽意思，還想我們死啊？”

“不是。我的意思，會不會不是同一個人？只有防毒面具才能保持清醒嗎？有沒有一種方法可以避開白霧呢？”

“什麽辦法？”

“呃，我還沒想到。”

“就算不是同一人，破壞門鎖是什麽道理？”一想到昨天晚上，她睡得無知無覺，一個人就站在她面前，雙眼直直看著她，手裏或許還有兇器，她就嚇得不得了。

太可怕了！

“別胡亂猜測了，平時也沒見你們多聰明。叫秦經理和徐翠翠來！”

秦風和徐翠翠兩個人都暗懷鬼胎，他們都指望錯了。

徐翠翠盯著秦風，打了個哈欠。

昨晚她很困。

但沒有睡著。

她躺下來，接觸到軟軟的衣服觸感。制衣廠最不缺衣服，一箱衣服倒下來，整理成床鋪，可到底不是床。她閉著眼睛翻來覆去，精神卻很活躍。

她想了很多事情。

那個夜晚，想得最多的還是秦風和白豐年。

她想，“楊玲”還是男實習生時，在秦風手底下學習，跟秦風比較熟。她還粗枝大葉，秦風因此能看穿她的身份。

他們合作的理由是什麽？

徐翠翠推測時，喜歡將假設分支。

設想中，秦風和“楊玲”合作，秦風殺人，“楊玲”拋屍。

而分支的另一頭，就是秦風沒有和“楊玲”合作。

那麽秦風如何安全地殺人拋屍就是一個新的疑問。

這件事情，她的假設有很多，假設三人因發現白瑞雪的秘密而慘遭秦風和白豐年殺害。

而已經明確的線索——三人失蹤，失蹤前在三樓活動；三樓有一個覆活的秘密；秦風和白豐年經歷白霧仍安然無恙，他們沒有觸犯規則。

沒有人觸犯規則……

也不一定，晚上找人時，少了兩位。

假如，秦風沒有找“楊玲”，而是殺人後哄騙了那兩位，因此他們犯規，晚上就失蹤了…也不對……徐翠翠輾轉反側。

大膽假設，秦風和白豐年殺人後沒有找幫手……而他們又沒有犯規。

人殺人，不犯規。怪物無故殺人，受罰。

高空拋物，人犯規，怪物無事。

徐翠翠用“楊玲”作過實驗，令她在三樓丟東西下去，“楊玲”一臉無辜地表示沒有感覺。徐翠翠暫且信她，因為有懲罰，她就不會如此輕松。“楊玲”還挺好懂的。

失蹤事件發生前，徐翠翠和張月都在一樓，失蹤事件發生後，徐翠翠還在一樓。不存在他們悄悄下樓拋屍的行為。況且，三具屍體，目標也太大了。

如果……如果……我是說如果……徐翠翠睜開眼，望著頭頂的天花板，那些燈，散發著令人眩暈的白光，她想到令人膽寒的假設。

——如果還有一只隱藏在人群裏的怪物，它就是秦風呢？

按照如今“楊玲”如此人性化的表現。

身為怪物的秦風是否也能迷惑住白豐年呢？

之所以，不猜測白豐年是怪物，而秦風是人。是因為，白豐年比較感性，而秦風比較理性。

若白豐年是怪物，徐翠翠相信，秦風不會手軟。

徐翠翠更加睡不著了。

她剛想起床觀察秦風的情況，比如用刀割開他的皮膚之類。

結果，就聽到了樓上嘈雜的聲音。

原來已經到白天了嗎？

**

“你很困嗎？”

那道懷疑的視線，很難忽視。

秦風忽然轉頭對正審視著他的徐翠翠問道。

一時之間，所有人看向徐翠翠，看清她眼底的青黑，臉上都有些微妙的反應。

徐翠翠還沒說什麽，張月倒是驚慌地解釋道：“她做噩夢……”她很快認識到這個解釋更像是掩飾，吶吶著不說話了。

徐翠翠有黑眼圈，臉頰上還有一些沒有消退的紅腫痕跡。

這些都是很明顯的。

醒來時，同在一樓的人看到徐翠翠時她們的神情都有些微妙。

上樓的時候，張月有心提醒，徐翠翠擺擺手，顯得不在意。她也只能作罷。

現在，所有人虎視眈眈看著徐翠翠。

“徐姐這個樣子，好像有幾天沒有好好睡覺了。”

“不可能吧，怎麽睡不好覺？一到晚上，不想睡也會被強制入睡。我本來是夜貓子，現在也被迫轉型了。”這句話不是在為徐翠翠解釋，而是陰陽怪氣。接著，他又說道：“我看她晚上根本就沒睡，當夜貓子去了。”

大家的精神都緊繃著，多日來的惶恐不安，如今找到一個發洩口，恨不得將那些負面情緒全都灌進徐翠翠身上。

而且，他們需要一個罪魁禍首來安心。

前天晚上的殺人兇手沒有證據證明他已經死了，他們的心就不能安定。

他們多麽希望徐翠翠就是那名兇手。

如此，就能當場將她拿下，以解後患。

廚師長瞪著徐翠翠，沈聲質問：“小姑娘，你昨晚是不是出來活動過？那些門鎖是不是你破壞的？”

有些人想要真相，有些人不想要。像廚師長，他因為年老，除了閱歷哪方面都不如年輕人，他最惶恐。整日擔心自己被放棄，又害怕那些年輕力壯的年輕人搶奪他的口糧。

他迫不及待地希望少一個人，再少一個人……

他希望競爭壓力越來越少，直至沒有壓力。

徐翠翠瞥了一眼忽然針對她的秦風，轉移目光，看向了一臉看好戲的“楊玲”。“楊玲”被她看得有些懵圈，隨後明白她的隱藏意義，如果她陷落，是會拉人下水的。

被捏著把柄的“楊玲”舔了舔下嘴皮，她有點想去看秦風，但中途忍住了。

張月欲言又止，手指捏緊徐翠翠的衣服，既然所有人都懷疑，要不就把事情真相說出來吧？

雖然她也不明白徐翠翠昨晚撬鎖的行為。

但她相信徐翠翠昨晚沒有傷人。

徐翠翠不應該是受人指責的一方，她解決了喪心病狂的殺人兇手，她發現了夜晚保持清醒的訣竅，她應該受人尊敬。

張月：“翠翠……”

徐翠翠反手抓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出聲。以在場人備受精神折磨的狀態，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扭轉，他們可以相信有那麽一個訣竅，但不會相信殺人兇手是徐翠翠解決的，甚至更有底氣地懷疑她就是殺人兇手。

徐翠翠很冷靜，熬夜的狀態很難遮掩，她也不可能躲避不見人。

早有預料罷了。

只是秦風忽然的針鋒相對，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楊玲”替她說話的間隙，她瞄著十分沈默的白豐年。

白豐年今日的狀態更不對。

他始終埋著頭，眉頭緊蹙著。

敏銳地察覺到徐翠翠的視線後，他猛地擡眼，待看到對方是徐翠翠，臉色突然大變。

徐翠翠挪開眼光。

她心想：如果秦風是怪物，他每個夜晚都是清醒的。自己的行為，他一直看在眼裏。他知道她的全部，包括自己發現白瑞雪覆活的秘密……

如此，當秦風向白豐年告知了一切……

她對白豐年的反應有數了。

徐翠翠捏緊了拳頭。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暗處。但當她的猜測往恐怖的方向發展時，自己便成了明處。

鄭富死了，那條未成年飲酒的規則，她只能去找白瑞雪了。本來可以用覆活作借口，如今擔心步入後塵導致被滅口。

既然已經因為這個覆活的秘密，“失蹤”了三個人，再多“失蹤”一個徐翠翠，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徐翠翠暗恨白天來得太快，沒有機會查清秦風身份的機會。

還是來個魚死網破？

在場二十多號人，怪物也不能對被規則保護的人下手，明明優勢在我方。

可是……可是……

徐翠翠忍不住往壞的方向猜測——若是這二十多個人裏還隱藏不少只怪物呢？

它們那麽像人，怎麽能分得清呢？

她抓住張月的手不住收緊，更過分地想，假如身後的張月也是怪物呢？

這個想法令她不寒而栗。

徐翠翠的眼神陰沈下來，她看著“楊玲”，對方感受到她的視線，不著痕跡地吞吞口水。

“楊玲”很害怕自己被徐翠翠抖出來，以她的身份，不可能從這裏活出去。因此惶恐得賣力解脫徐翠翠的困境。

而秦風也得考慮“楊玲”承受不住壓力將他牽扯出來的風險，他走出來，三言兩語將眾人的註意力轉移到至今還沒出現的兩個人身上。

宿在二樓的人發現，不見的人裏有一個是昨天精神不正常的長發女人。還有一個是聽完女人的話後臉色蒼白的男人。

難道他們也失蹤了？眾人猜測道。

有些人的眼神下意識飄到徐翠翠身上。

她並沒有給出有力的解釋，她的睡眠不足以致於精神不振在眾人心中插了一根刺。

紮著丸子頭的姑娘左右看看其他人的臉色，小聲說道：“昨天，那個女人說了好奇怪的話，她說，她覺得自己肚子裏有一只怪物……”

徐翠翠擡眼盯住她。

丸子頭姑娘一句句口述長發女人說過的話，大家的臉色跟著變化。

廚師長本來聽過一回，重新聽又是不同的感受。原本感覺長發女人瘋了，但如今細細一琢磨，竟然對號入座。他摸了摸肚子。

最後，她說：“他們是不是發覺自己的真實身份，然後逃了。”

徐翠翠身後，張月的手慢慢脫離徐翠翠的掌心，她悄悄捂住肚子，臉色慘白得可怕，一雙眼睛恍恍惚惚。

她也餓。

她也吃不飽。

她的肚子裏是不是也有一只小怪物？

秦風看了看那些反應異常的人，四個人，加上昨晚徘徊樓底的兩個，同伴的數量對上了。

徐翠翠深呼吸，處於震驚中。原來那些怪物不是中途取代，而是一開始就在身邊。那麽，這裏還有多少人的身體裏躲著一只怪物呢？

氣氛沈默低迷。突然一道尖厲的聲音幾乎刺破人的耳膜。

一個男人指著廚師長道：“你臉色怎麽好難看？你肚子裏是不是也有一只怪物？！”

廚師長在恍惚中回神，連忙害怕地搖手：“沒有沒有肯定沒有！”

一個食堂員工突然道：“我記得廚師長吃不出食物的味道！那是我偷偷聽見他給家裏人打電話的，他怕被開除，連市裏的醫院都不敢去！！”

廚師長擦著汗，高聲說：“我只是失去了味覺！這不是有怪物的特征啊！你不要誣陷人！！”

這名食堂員工立刻回想起長發女人的話，對方確實沒有說自己吃東西有沒有味道。

廚師長逃過一劫，抹掉額頭的汗，看似恢覆了平靜。

然而，他在心裏問自己，我肚子裏是不是有一只怪物呢？

他也是一直吃不飽，以為是年紀大了，胃出了毛病。怕治病要錢，一直不肯去醫院。

因為廚師長遭到質問，那些先前臉色異常的人紛紛穩住精神，但心裏的自我懷疑只多不少。

張月努力平覆心緒，她不能被人看出異常。

如果她是異樣的，那本身就有嫌疑、且關系與她接近的徐翠翠就遭了無辜之殃。

穩住。

不要露出破綻。

張月的手縮在袖口裏，指甲用力掐著自己掌心的軟肉，企圖用著微末的刺痛保持冷靜。在徐翠翠看過來時，還能擠出一個微笑。

然而她不知道，正是這一個微笑讓徐翠翠內心起疑。

在一些人的迫不及待中，眾人解散了。

秦風臨走前說，“如果有誰想去找那兩個失蹤的人，千萬小心一點。”

眾人明面上都拒絕去找。

廚師長本來沒想法，被秦風一說，心動了。

在大樓裏，擔心這擔心那，假如我真是怪物，我就不用怕餓死，怕被怪物吃掉，怕被人殺死……我就可以逃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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