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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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已經凝固, 沒有人樂意打掃。

肚子又在響了。此起彼伏,分不清是誰。

誰都沒有胃口, 但誰都沒有離去。那些若有若無打量的眼神最後落在徐翠翠和秦風身上。

他們在等一些分析和結論。

分析隱藏在人群中的怪物是誰?那個擁有防毒面具, 能夠在夜間自由行走甚至大開殺戒的人是誰?

摘下了高帽,露出滿頭銀絲的廚師長首先對秦風道:“秦經理啊,你們怎麽都不說話啊?”他一直記得秦風是最開始組織混亂人群的人, 見他沒說話, 下意識問道。

而後,所有人的目光來到了秦風的臉上, 不放過他面上任何情緒的起伏。

打量。觀察。隱晦的質疑。

每一個人都有嫌疑。秦風也不例外。

白豐年看了秦風一眼,然後轉向那一地血泊。他的臉色跟所有人一樣蒼白, 他還出了汗,像膩子未幹的白墻。他深深望著凝結在血塊裏的人體殘渣,目光定在其中一點,半截青黑的指頭探出血平面, 彎曲著,掙紮著,想要抓住什麽。又似乎在替主人發出臨死前的尖叫。

他呼吸急促起來。

他所知道的, 就只有秦風是隱藏在人群中的怪物。

他用力眨著眼睛,撇過頭, 又盯著秦風的側臉。秦風似有所覺, 轉過臉。兩人目光對上,白豐年像被燙到似的再次用力眨眼睛。接著,他對秦風露出一個微笑。

好像在說——我相信你。

他相信不是秦風做的。他只能相信。

徐翠翠的目光在兩人眼睛上左跳右跳,最後掩著嘴巴, 小小打了一聲哈欠。兩人黏糊糊的態度, 讓她潛意識排斥兩人是怪物的可能性。這個潛意識, 她還沒有發現。

接著,秦風說話了。

“無論白天還是夜晚,大家都有危險。不過白天只要我們安靜待著,不觸犯規則,怪物就不會找上來。我們只需要擔心那個殺人兇手。不過只要我們不落單,始終聚集在一起,白天就不會有危險。夜晚的話,如果殺人兇手有防毒面具,我們聚在一起,只會被他一網打盡,所以需要分散開了,努力躲著。總的來說,在不犯規則的前提下,怪物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人。”

他知道大家都認為殺人兇手戴著面具才能自由行動。無人知曉,面具早被他扔掉了。

停頓一下,秦風道:“或者……”

“或者什麽?!”性急的人問道。

徐翠翠冷眼旁觀,除了張月和鄭富,沒人知道殺人兇手已經被她解決。不過她不能透露出來。否則會有危險。

她不想告訴別人,自己有躲過白霧的方法。他希望夜晚是自己獨有的時間,找規則也好,找食物也好。

只是還有一個隱患,那張防毒面具到底在誰手裏?

她目光掠過秦風。

秦風繼續道:“要不然我們白天爭取把防毒面具找出來。就算不知道殺人兇手是誰,也能讓他在夜晚出不來。”

徐翠翠聞言,動了動嘴角。王照可不是憑靠面具才保持清醒的。看著秦風努力地提意見,她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時間,不少人面露猶豫之色。有人說:

“我們到處亂晃,萬一觸犯規則怎麽辦?”

“對啊。這不就有兩重隱患了?我們安安分分待著,一定不會犯規,根本就不用擔心怪物!”

有個人翻白眼道:“然後等到夜晚,殺人兇手戴著面具大搖大擺走出來,將你們一個個嘎了!殺雞都沒這麽簡單!”

廚師長忽然錘了錘胸口,然後彎腰幹嘔起來。搖著手,面色青白道:“哎呦,不得了。老了,身體不行了……找面具的事就交給你們年輕人了。我得回去躺一下。”

眾人:“……”

因為一樓樓層太低,缺乏安全感,之前又掀開其中一扇窗戶的木板丟棄怪物的屍體,所以大家有點怕,怕怪物活過來,爬進去。所以不怎麽樂意待在一樓。

三四樓是最佳的藏身地點。那些帶鎖的小房間早早有人占據,之前,那些人並不敢強行闖進去。

所以,體虛的人大多在二樓。

廚師長就是要回二樓,他早上醒來,第一時間去摸藏在肚子上的食物,發現不見了。不清楚誰偷走了。不過沒關系,他早就在其它地方藏好了備用食物。如果大家要進行分發食物後的第一次搜樓,那麽他得趕緊找出那些備用食物!

看著廚師長的背影,大家有些面面相覷。

一位瘦弱的中年女同事閃爍著目光,低聲說:“我也不想去。”然後匆匆走了。她知道,只要有人不想死,一定會去搜樓,少她一個也沒關系吧!

“哇!一個兩個!怎麽這樣!!!”

“什麽時候了,還有這種人!沒得到教訓!要我看,咱們以後都不要理他們,讓他們落單,讓他們被殺人兇手找到!!”

心裏還有想法的人,一個個在氣憤填膺的人面前熄了火。

徐翠翠對不想參加的人沒什麽想法,反正殺人兇手已經解決了。剩下戴防毒面具的人……她昨晚沒有見到過這人,不過去完六樓回來,她在樓梯上撿到的食物不見了,應該就是那人拿的。從這些偷偷摸摸的小手段上看,這人是膽小的。不足為懼。

她只是擔心那些藏起來的肉貨被人發現。

想了想,決定在搜樓時,先提出她跟張月和鄭富一起搜一樓。

秦風看向凝在血裏,露出一角的包裹。便從人類的角度出發說:“裏面還有食物,我們挖出來,看還能不能吃?”

“啊?!”“楊玲”不可置信瞪向他。

不是要慢慢消耗他們的生命?有了食物補充,豈不是要多費時間?

秦風沒有作出解釋,也沒有看她。

對他來說,只要不是徹底銷毀,都一樣。現在人們臉上的表情看著是不能忍受,等沒了糧食,餓得受不了,還不是會來找?或者,不需要等到那時候,等人走光了,趁著搜樓的行動,有人就會悄悄挖出來。

大家沒有遲疑多久,用工具挖了起來。

挖出來七八個袋子。那些袋子沒有紮緊的,血滲入進去,汙染了食物。就算是這樣,也不舍得扔。他們把食物全部拿出來,晾在外面幹凈的地板上。按幹凈和不幹凈的分類排列,然後大家分了起來。

張月:“那兩個人……”

徐翠翠說:“不管他們,這些就當作我們搜樓的報酬。”

事關自己的利益,沒有人提出反對。

鄭富渾渾噩噩,一時看看屋裏被挖掘得亂七八糟的赤黑血塊,一時看看窗外潔白無瑕的“白雲”。

沒有人註意到他。

他望著窗外,久久地凝望著。似乎透過密密麻麻的“白雲”,看到了自己的家鄉。記憶中,那些屬於親人的臉一張張浮現,飄在半空,對他微笑。

微笑。潔白。微笑。潔白。

輪到張月挑選食物,按照規定,一人選一個幹凈和一個不幹凈的。她放開了鄭富的手。

鄭富感到束縛消失了。

他輕輕走上去。

他輕輕推開窗。

他看到親人的臉漸漸遠去,有些虛幻。他們一邊飄走,一邊回頭。微笑。好像在招呼他快點過來。

他一頭紮下去。

會飄著嗎?

會飄到家鄉嗎?

什麽都不知道了。無聲地,意識已經停止了。

張月聽到了窗戶開戶的聲音,徐翠翠聽到了窗戶開戶的聲音,秦風聽到了窗戶開合的聲音……大家都聽到了窗戶開合的聲音。

他們轉過頭。

風好像輕輕吹過,窗戶微微震顫。看不見樹,看不見陽光,看不見那決絕的身影。

那一跳好像割斷了他們緊繃的弦。

女人在二樓搜尋面具的蹤影,她沈默著,埋著頭,眼睛看似目不轉睛,實則茫茫然地落不到實處。

她的同伴緊緊跟隨著,不敢落單。

四樓有踹門的痕跡,為他們消除了一個隱患。他們的搜尋很成功,沒有得到任何阻礙,有門鎖著,不能打開就合力踹開。

仔細搜索每一個角落後,沒有收獲。廚師長在旁邊晃晃悠悠道:“哎呦,不行哦。找不到怎麽辦?”

女人忽然爆發。

她狠狠一推廚師長,用力且毫不規律地甩著四肢,嘶聲力竭地大吼:

“怎麽辦怎麽辦?你只會幹說不做事嗎?!大不了就是死能怎麽辦!從外面跳下去,幹脆利落,落得幹凈——!!!”

廚師長楞楞地坐在冰冷的地上。

這些話好像已經耗盡女人全部的氣力,她雙腿發軟地跌倒在地,頭發眼淚鼻涕全糊在一起,連眼睛都看不見了。

她喃喃道:“多好……跳下去好快就沒了,幹幹凈凈的。不用再擔驚受怕,不用再餓肚子。再也不用怕了……多好……”

沈默著。消極的氣氛傳遍每一個人。

他們心頭繞著一個念頭:

是啊,多好?

……

有人心底懷疑白豐年。

他握著三樓老板辦公室的鑰匙,並且聲明為了裏面的男孩的安寧著想,不準他人進去。這豈不是很好藏東西的地點?

因此,在秦風和白豐年說去搜尋三樓時,後面跟著還有好幾個人。

其實,他們昨晚睡在哪裏,就負責搜哪層樓。

他們都是睡在三樓某一個房間的人。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率先提出去老板辦公室一探究竟。他的眼鏡在上次追捕怪物時,因為害怕得想躲起來,逆著人流,差點被絆倒,眼鏡飛了出去,被踩碎了一個鏡片。

一只眼睛模糊,一只眼睛清晰。看久了,眼睛不舒服,腦袋也眩暈。還會增加眼睛的度數。

因此,他成了“獨眼龍”。

一只眼睜著,一只眼瞇著。

他說出了自己的質疑,其餘人將信將疑,目光投向白豐年。

白豐年身體強健,而多數的幸存者都比較瘦弱。看著他,便不想得罪他。

他們給他一個狡辯的機會。

白豐年不善於說謊。對著眼鏡男高高聳起的鼻孔,他默不作聲。鑰匙裝在他左側口袋裏,他下意識想去摸,行動到一半,又停住了。

“唉——”眼鏡男捕捉到他的行動軌跡,伸出手想去摸他的口袋,被白豐年皺著眉抓住了手臂。

“幹什麽幹什麽?!”他色厲內茬道:“被我說中了是不是?!”

他使眼色,想讓周圍的人一起抓住白豐年。

卻不想,那些人害怕得往後退。要是被眼鏡男說中,白豐年就是昨晚戴面具的殺人兇手,那……那……他們怕呀!

眼鏡男意識到這些人的不靠譜,也意識到只憑自己,只是送菜。驚慌中,將求生的目光投向白豐年身後的秦風。

剛要求救,他看到秦風的臉。

秦風嘴角帶著微妙的笑意,眼睛微微瞇起一個戲謔的弧度。

他仿佛坐在雲端上,冷靜而輕淡地看一場沒有硝煙的廝殺。

眼鏡男都有些懷疑自己了,秦風好自信,難道那間房裏真的什麽也沒有?

那就說明白豐年不是殺人兇手?

那就不需要怕了!

“快放開!”他重新昂起下巴,“我叫人了啊!一個兩個你打得過,二三十個你打得過嗎?”

他身後的人沒有走,用遲疑且懷疑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流連忘返。

白豐年目光晦澀,松開對眼鏡男的桎梏。

眼鏡男連忙退後一步,一邊嘶氣,一邊甩手。手腕已經紅了。他記仇地瞪著白豐年。

“告訴你,沒完!還不快點帶我們去大老板的辦公室?看你們藏了什麽鬼,做賊心虛的樣子!”

白豐年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決定。

他看了秦風一眼,做了一個咬後槽牙的動作,接著對眼鏡男說:

“好。跟我來。”

聲音簡潔有力。有些不尋常的冷靜。

……

“楊玲”跟在徐翠翠和張月的身後。

而“楊玲”身後,還有兩人。

她們負責搜尋一樓的範圍。

徐翠翠面無表情,她想著自己包裏那些肉貨,如今塞進冰櫃底下。如果他們不害怕上面的皮囊,那就可以翻到了。

下到一樓,她突然一頓。後背立即被人撞上。張月有些恍惚,腦門撞到徐翠翠後背才回神,有氣無力問怎麽了?

徐翠翠說沒什麽。

她深深看一眼立在墻邊的紅色自動售貨機,它靜靜站在那裏,貨架上面閃爍的燈仿佛是它的無數只眼睛。充滿紅色的不祥之意。

第一排貨架上,有480毫升一罐的啤酒。

用來驗證未成年能否飲酒的鄭富,死了。

輕飄飄地,墜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還有,關於鄭晶晶死亡之謎也沒有了頭緒。

她有些後悔,不該看鄭富精神不對就停止追問。她給他緩和的時間,他卻不想要了。

進入食堂後,五人四處分散。

張月走到一扇窗戶前,這大概對應著鄭富從六樓墜下來的位置。

她雙手扒在釘死的木板,用力往外掰。

“楊玲”終於能和徐翠翠單獨說話,她剛要說什麽,發現對方註意力不在她身上。徐翠翠正看著窗前的張月。

然後,她聽到對方輕輕一嘆。走過去,順手撈起一根不知被誰遺忘在地的木棍。

“楊玲”也怔怔地看過去。

徐翠翠先是和張月一起用力掰開其中一條木板。然後順著空隙,打開了窗戶。接著用木棍撐開其它木板。

眼前豁然開朗。“白雲”在眼前飄。

兩人同時感到些許暈眩。

徐翠翠往後退。張月捂著嘴巴,把頭伸了出去。

她使勁睜開眼睛,睜到最大,睜得眼睛有了酸意。淚在眼眶裏滾動。

她看到了什麽?

她什麽也沒看到。所見之處,無一不白。

她看不到鄭富那支零破碎的屍體,所以也不知道,他逝去前是什麽表情。

是微笑的嗎?他解脫了嗎?

是不甘的嗎?他後悔了嗎?

是痛苦的嗎?他感到了死亡的滋味嗎?

張月回來關上窗。鄭富不會痛苦,白霧麻痹了他的意識。這是最大的安慰。

徐翠翠擡眼看她,什麽也沒問。

“楊玲”站在一邊,倒有些欲言又止。

張月擠出一個笑,對徐翠翠說:“我去檢查了。”

徐翠翠反手拉住她,凝視著她一雙如水的眸子,接著在她耳邊輕聲說:“去檢查一下冰櫃吧。可能多出了些什麽?”

她把底牌交了出去。希望張月看到後能真心地笑一笑。

而後,徐翠翠走向外面的售貨機,似乎想仔細搜一搜它身上的秘密。“楊玲”跟著走出去。

“你想好了?”徐翠翠淡淡問。

這是“楊玲”不滿意的語氣。她希望看到徐翠翠的激動之情。就好比招聘那天,當她確認自己要進入這家公司實習,招工的人事熱情地握住她的手,一副她是公司的未來之星的模樣。

“我想好了。”她偷偷查看四周,“白天不方便吧,是不是要約在晚上?”

“對。我現在心情不好,所以白天不要在我這裏晃了。晚上再見。”

“楊玲”:“……”

她被徐翠翠不客氣地趕走了。

她多麽期盼徐翠翠步入她的小胖子弟弟的後塵,頭朝下從六樓跳下去。那就沒有人威脅她了。

十分鐘後。

因著徐翠翠的一句話,張月耐心地翻找,終於翻到一只黑色背包。

她擡眼,目光從垂落兩側的發絲之間穿過,看到那兩個陌生的女同事進入了後廚。

張月小心翼翼拉開背包的拉鏈。

她看到了肉。滿滿的肉。她情不自禁咽咽口水,眼眸再次蒙上一層清透的水霧。

這是徐翠翠給予她的最大的信任!

她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

宋明已經分不清這是逃出來的第幾天了。也不知道如今是白天還是黑夜。

走進大霧後,手機失靈了。他明明記得跳出窗外時是夜晚。從地上爬起來,一看手機,居然是中午一點了。

他擡頭看,沒有陽光。也不見夜幕。白色始終包圍著他。迷惑著他。

宋明有些迷惘了。

他的眼睛飛得再高,也看不到白霧消失的地方。

仿佛置身於沙漠中,而他只是渺小的一顆沙子,他被飛吹到哪裏,沙漠就跟隨到哪裏。這座沙漠看不到盡頭。

怎麽會沒有盡頭呢?

他想:只要我一直走下去,不要放棄,就算走斷雙腿,也要爬出去!

它會有盡頭的。

我要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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