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黑, 晚飯吃得不盡人意，半飽都算不上。這餐飯葷腥不見, 分量還少, 仿佛各個坐在餐桌上的人都在節食減脂。

楊玲尋一件珊瑚絨的外衣披上，兩條衣帶子狠狠勒住腹部，才聽不到肚子作祟的動靜。她掏出一顆星星形狀的糖果, 剝開那層五顏六色的玻璃糖紙, 露出內裏的香甜，輕輕推入口中。

甜蜜的氣味稍稍緩解她面上的疼痛。她左眼角腫了一塊。

她目光四處瀏覽, 剛才點了名，宋明沒到。她尋思, 自己的防毒面具說不定就是被宋明拿走了。

等到夜晚，他就會如同出入無人之境地四處游走，鑒於他盜走食物的可能，大家一致投票要求分發食物。

太多人讚同了。不能平衡下來, 搞不好就要掀開起義的風波。

在秦風的推波瀾助下，食物發了下來。

但是，大家的臉色依舊不好, 到手的食物太少了，能撐得過幾天？

有人懷疑, 食堂的人偷藏了多餘的食物。

食堂員工自然不能容忍頭上被潑一鍋臟水, 吵吵鬧鬧間，不知誰第一個大打出手，之後亂成一團。

一夥人打架，容易殃及池魚, 楊玲是其中一條魚。眼角被一只飛出去的鞋踢腫了。

她不是更慘, 她有行動力, 她可以逃離動亂的中心。慘的是不能逃的人，也就是那位倒黴斷了肋骨一直躺在地上靜養的男人。

打團架時，外面的人都不敢拉架，怕被卷進去。他們從左打到右，殃及到養傷的男人，先是一個人被男人的腿絆倒壓下來，而後是跟此人對打的人也猝不及防壓下去，他們像多米諾骨牌一個個摔倒下去。

男人死了，像一個響亮的巴掌扇在每一個人臉上，徹底打醒了他們。

至今為止，死的人夠多了。

但是，死在自己人手中的，他們還是頭一遭遇見，人人都懵了。

徐翠翠深吸一口氣，兩方人馬起沖突時，她有過調解，但沒用。在他們打起來後，她趕快逃離戰場，然後冷眼旁觀。

直到他們冷靜下來，她冷笑著奚落一句：“打啊，怎麽不打了？多打死一些人，撿起他們的食物，壯大自身，說不定能活到救援到來。”

她冷靜的面具看似已經被怒火一刀劈斷。

實則，她在心底忖度，在辦公樓裏打群架的下場如何？觸犯規則了嗎？等大霧沖進來，明天一睜眼就會知曉結果了。

楊玲回憶著半小時前的景象。

她目光偷偷瞥向那具被單獨移出來的屍體，他活著時是一個個體，分發食物當然有他的份。那些食物裝在一個塑料袋裏，就在他手中，他死後也緊緊抓著袋子不放。

就算有垂涎的人，也沒有膽量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去拿取。

連提也沒人提。

天漸漸暗了，四樓內部很安靜，大家一言不發，各自抱團縮在其中一隅。

楊玲心焦，外面有一個不明因素，若是宋明戴著防毒面具，趁大家昏睡進來偷食物怎麽辦？她也不敢將食物藏起來，留在自己身邊才是最安全的。

她站起來，決定出去找處地方躲起來。

在她站起來後，不少人也站起來，互相對視一眼，心照不宣，顯然跟她相同打算。

張月見二十多人都離開四樓，對徐翠翠道：“我們也要不要出去啊？”

四樓是一個靶子，如果她有防毒面具，還打算偷食物，也會突襲四樓的。

徐翠翠皺眉，她深知宋明已死，不會來偷取食物。可是防毒面具的下落是一個疑點，誰偷的？在這些離開四樓的人中，可能就有一個人去了藏起面具的地方。也可能是楊玲自導自演，面具一直在她手裏。

她看著張月，女孩的面部線條圓潤柔和，沒有一點攻擊性，望著她的目光一直是溫柔的。

她遲疑著說：“跟我走。”

徐翠翠和張月推開了四樓玻璃門。

留在四樓的人蠢蠢欲動，徐翠翠在他們眼中是聰明人，此刻她也離開了，不少人站起來也離開了。

秦風低頭，無聲笑了。

好不容易團結起來的人又分散各處了。

他感到手臂一緊，眼珠一移，白豐年五指攥著他胳膊上的布料。他嘴角的笑在口罩下收斂，朝白豐年青筋畢露的手背輕輕一拍，權作一場無聲的安慰。

外面起了風，將白霧往大樓裏趕。

白霧穿過縫隙，一步步爬行，剛走近玻璃門的人駭得捂緊口鼻往回跑。

走廊的燈照得白霧像仙氣騰騰的天宮一景。

眾人沒有欣賞的心情，只要一想到白霧裏藏著會吃人血肉的怪物，在白霧靠近時，既驚恐又厭惡地揮手企圖拍散。

馮贈在後面的房間裏找了一塊有彈性的花布，將食物放在布上，然後抓著兩端圍繞腰間纏繞幾圈，而後打了一個死結。如果有人要偷食物，總得花費一番功夫，不想浪費時間，只能找另外一人下手。

白霧撲在臉上，意識有點模糊，眼裏都是白茫茫一片。

不久，秦風感到手臂上的力道一松，連忙一擡手，將暈厥的白豐年撈到腿上。

他看著白霧籠罩著一個人。

鼻尖有陣陣香甜的氣息。

他感到數以萬計的眼睛看著他，似乎在邀請他用餐，他搖搖頭，閉上了眼睛。

“哢嚓哢嚓哢嚓……”

飽餐一頓，白霧毫不留戀地離去，露出一個胖胖的身影。

視野恢覆後，秦風輕輕放下白豐年，漫步在眾人間，選取幾個幸運兒的包裹，推開玻璃門，推開窗，將包裹丟了下去。

……

還有食物，還要還要還要……

它們發著人類聽不見的囈語。

剛吃完一人的白霧朝六樓湧去，只是來得遲，那裏已有一只體量削瘦的大怪物垂著腦袋哼哼哧哧。

白霧停在它周圍，不敢上前，聞著味，又不肯離開。

吃得肚飽，怪物緩慢爬到王照身前，腦袋垂在他臉上，冰冷的瞳孔一瞬不瞬盯著他。它尖牙上的鮮紅還溫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王照臉上。

它從鼻孔裏噴出一道憤怒的氣息，才慢慢爬走。路過地上一張像蛇皮袋般皺巴巴的皮囊，它沒有停頓地離開。

它不要‘宋明’的身份了，它要重新找個皮囊。

有一團白霧剛剛才爬上來，一定是在下面停留吃了人。

路過樓梯間的窗戶，它人立起來，伸出爪子關上窗。墻面上有幾道淺淺的爪印，它金黃色的豎瞳盯了幾眼，突然用力一撞，墻灰撲爍爍地落下。

怪物慢慢下樓。

來到四樓，秦風有所感應，睜開眼看到它抵開了玻璃門，接著一路嗅聞，停在鄭晶晶身旁，它伸出爪子輕輕一碰，鄭晶晶立馬癟了。癟下去的皮比正常人體還要寬，輕飄飄的手臂落下去，遮住身旁鄭富的眼睛。

它小心翼翼撚著那張皮囊，輕輕抖動，立馬從衣服堆裏脫離。指尖在肚皮上一劃，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它動作緩慢地穿起“衣服”。

秦風手邊沒有武器，況且它應該留下痕跡，不方便鏟除。他目睹它變成了她。

她撥弄著散落的頭發，側頭與秦風對視，露出一個怪異的微笑，道：“晚上好。”

秦風說：“晚上好。你從哪裏進來的？”

她垂下眼簾，避開秦風的視線，小聲說：“從窗戶爬進來的。”

“你就是宋明？”

她微微搖頭，臉上依舊是微笑：“不，我現在是……她叫什麽名字？”

“鄭晶晶。”

“哦，謝謝。我是鄭晶晶。”

秦風搖頭，“你笑得不像她，會露餡。”

鄭晶晶的笑容從臉上消失，不笑的她，沒有那副和氣生財的氣質，顯露出獨屬於宋明的陰郁。她請教道：“我該怎麽做？”

秦風指指睡得無知無覺的鄭富，“寵著那個小胖子，將他當作你唯一的親兒子。”

鄭晶晶聞言，有些茫然道：“鄭晶晶的兒子好像不是他，是那個皮膚白白的男孩。”

“就當作是吧。”

鄭晶晶沈默了一會兒，“我當時想去給那個男孩收屍，沒有找到他。”

秦風再次閉上眼，真的要睡了，“不用找，他現在很好。你有空不如清掃一下你留下的痕跡。他們如今內鬥著，發現有一個外敵，一定用盡全身力氣都要逮住你。”

他可不想，他們又團結起來。

鄭晶晶點點頭，還要請教，卻見他發出一陣鼾聲，睡是不可能立馬睡的，只是委婉讓她不要再打攪。

她只好怏怏著，動身返回六樓，去清理痕跡。

她提步上樓，猛然想起，秦風與白豐年合力殺死一只同類的事。頓時駭得一個趔趄，差點摔下樓梯。

如今回想他剛才那番話，竟有威脅之意！

不要怕，不要怕！

她撫著胸，對自己說道：“你是來覆仇的，不要被他唬到，既然他提點你，便沒有惡意。”

鄭晶晶收拾好窗戶下的墻灰，一路仔細看過去，有無爪印的痕跡，一旦有，便想辦法清除。

接著她來到六樓，仔細將吃剩的殘肢衣物盡數扔出窗外，還拿了抹布擦拭地上的痕跡。最後，她盯著王照那張臉，狠狠擦去他臉上的血跡。

原本屬於自己的皮囊，她沒有收拾。一張無用的皮囊既能狠狠嚇唬王照一頓，又不會引起大家的異樣，只當宋明被小怪物吃空了。

她恨殺掉她的王照，不想他好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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