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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覆活的小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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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面容是嬰兒般的純凈, 他酣睡著,嘴角似乎一抹甜笑, 之前做著美夢?看來這是一個漫長到沒有盡頭的夢。

秦風駐足良久, 待到胳膊酸痛,站得精疲力盡,才終於決定告別眼前要睡到地老天荒的男孩。

他低頭看白豐年。淚早幹了, 黏在臉上, 有點脆弱。他竟情不自禁想去碰一碰,雙手沒空, 只好低著下巴,在男人臉上蹭一蹭。再擡起下巴時, 目光變得覆雜。

“緣分”實在曼妙。

鄭晶晶對鄭富一見如故,將親生子拋之腦後,不問下落,不問生死, 全忘得幹幹凈凈,仿佛剛灌下一碗孟婆湯。

白豐年對白瑞雪一見如故,白瑞雪情感淡漠仿佛是透明的, 他便將自己的心分成兩半,一半分配給白瑞雪, 替他難過傷心。

秦風對白豐年一見如故。自己的事再清楚不過。星期六的早上仿佛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個早上, 當遇見那雙晶亮得好像落進星星的眼睛,他心中微微悸動,好奇怪的感覺,索性當作無事發生, 強裝鎮定。

白瑞雪死了。

兩名知情人, 剩下一心信任他的白豐年。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最好的路線,是將知情人全部滅口。

但是……

秦風無聲一嘆,實在不能下手。不如賭一下白豐年的信任有多深。

秦風抱著白豐年慢慢走到門口,回頭一看,那一盞溫馨的燈靜靜矗立,暖調色的光灑在沙發上,男孩烏墨的發絲染上一層蜜色。沒有風,一切事物都靜止不動,靜謐得有些溫柔。

秦風收回目光,長腿一勾門板,輕輕合攏。

門鎖發出一聲輕響。

徹底關上了門。

如果可以,不被人打擾。不會一觸即破,變成一張薄薄的人皮,連五官都看不出原本的漂亮。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這裏就是白瑞雪沈眠的地方。

他見過宋明的收屍手法,很輕柔,很整潔,卻不端莊。誰甘願做一件衣服?

秦風凝視片刻,放下白豐年。最高上司的辦公室的門鑰匙只有兩把,老板隨身攜帶其中一把鑰匙,另一把鑰匙,似乎在行政部。

他很快找回來鑰匙,插進門鎖裏,用力一扭,徹底鎖緊了。除了手握鑰匙的人,誰也不能進去了。

秦風看一眼鑰匙,蹲在白豐年身前,鑰匙塞入他口袋中。

隨後,他抱起白豐年離開了三樓。

在樓梯上,他忽然聽到一點動靜,是人類發出的腳步聲,很輕,踮著腳尖。那人提著氣,亦吊著膽,如同一名初出茅廬的小偷。

秦風當機立斷,立馬躲了起來。覺醒的同類就只剩下他一人,為什麽在全體人類都陷入昏迷的情況下,還有一個人在外游走?

腳步聲來自上方,近了,然後停住了。

秦風在樓梯轉角處往上面一探,那人正站在四樓玻璃門前,背影窈窕纖細,毫無疑問是一名女性。她頭上戴著防毒面具,這是她至今清醒的原因。

這可不太好。秦風心想,這個防毒面具相當於一顆定時炸彈,之後的夜晚,他都不能再安心游蕩在這棟樓裏。

一旦被戴著防毒面具的人發現他的存在,他的身份就很容易推斷出來了。

必須解決這個防毒面具。

此刻,女人雙手貼著玻璃門向裏張望,但是桌椅組成的“圍墻”隔絕她大部分的視線,她看不清楚今晚有沒有死者。

今晚,她的意識一直清醒,她看到白霧出現也看到白霧潮水般退去。

她猶豫一陣就出來了。其實她也不明白自己跑出來想看到什麽。只是覺得不能利用這個難得清醒的機會有點可惜。所以她就出來了。沒有想象中的感覺,沒有人知道她在夜晚是自由的,她也不會告訴別人。悶聲發大財的道理她懂,只是遺憾不能炫耀。

女人在玻璃門前徘徊一陣就走了。

秦風安置好白豐年,小心尾隨女人。她已經卸下警惕心,腳步聲放肆起來。這棟大樓只有她一個意識清醒的活人,她十分確認這一點。

她來到六樓。這是很少有人涉及的車間,星期六的夜晚死了許多人,六樓最多,幾乎死絕,唯二的幸存者不敢再踏入,不吉利。

確認她的藏身點後,秦風回到四樓,準備取出那一罐子白霧。徐翠翠昏睡前還在觀察白霧,意識陷入黑暗前,雙手緊抱糖罐,防止它跌下地,碎了。

她抱得很緊,攏在胸前。

“噗噗噗!”隨著秦風的接近,糖罐發出聲音。

夜晚時期的小怪物很活躍,人類肉眼看不見的小怪物正在沖擊罐身,發出噗噗的聲音。它們穿破白霧,不斷撞擊玻璃,一進一出,產生了一種波動。

秦風面無表情地屈指一彈,罐子的小東西頓時冷靜了。

他一只手拿起罐身,稍一用力,順利脫離徐翠翠的桎梏。

他悄悄來到女人的藏身地點,耐心等待。女人蜷縮著身體,一動未動,面罩底下發出一聲輕微不可聞的鼾聲。她睡著了。秦風扭開玻璃罐,將白霧放出,叫女人睡得不省人事。

然後,他上前解開女人的防毒面具。

一小團的白霧就像一朵潔白的雲,在秦風身邊飄著。秦風一手拿面具一手拿空罐子,來到樓梯間的窗戶前,打開窗,全部丟了出去。落地沒有一點聲音,靜悄悄地,白霧飄出了窗。

秦風關上窗戶,身體忽然一抖,一股寒意籠罩全身。

待寒意散去,他突然笑了。他感知到了什麽。

——他已確定一條規則:不能往窗戶丟東西。

三樓,老板辦公室內。

燈光營造溫馨的氛圍,忽然,一點冷光攪渾了暖橘色的結界。

站立在桌上的小木偶臉上掛著“U”字型的微笑,它眼中流光溢彩,一道碧綠的光芒在玻璃眼中旋轉。片刻,光芒離開眼珠,朝著木偶人身軀上所有的裂痕出發,隨著它的游走,裂痕正在變淡,直至消失不見,變得完美無缺。

小木偶人歪了歪頭,跺了跺腳,然後用力伸了一個懶腰。

“唔——”

它口中發出熟睡後醒來的慵懶□□。

它打破了一室寂靜,宣告著,它活過來了!

孟忍轉了轉眼珠,然後屈膝一跳,落在沙發扶手上,它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男孩沒有呼吸,毫無生氣,一張臉蒼白得似乎是透明的。

他靜止不動,像一張美麗的畫卷。誰也不忍心觸碰他。

小木偶人在沙發上徘徊,它背著手,似乎在思考什麽重大的事情。它頭頂的小黃花彎下腰,彎成一個問號的模樣。

它的身體忽然僵住,慢慢地轉過身,它瞪著玻璃窗。

它臉上的線條嘴變成一個“o”形。

“這是什麽?!”它抓起頭頂的花。

藍色玻璃窗映著一個小小的木偶人,它穿戴整齊,上衣、下褲、鞋子、帽子一個不落。紅色的針織線帽上有一朵黃色的絨線花,此刻被它的手掐住根莖,花朵掙紮著左搖右晃。

***

白豐年醒得比昨天早,他形成習慣,不會再去看天色,那判斷不出白天還是黑夜。燈光一如既往地亮,窗外的白霧阻止陽光的射入,已有好幾天沒有看見太陽了。

他下意識掏出手機。一個物體被帶出來,落到地上。他沒有管,堅持先看時間。

四點五十分。

他突然感覺不對,旁邊就是一扇窗。那他現在躺在哪裏?

記憶潮水般湧入,全都想起來了——昨晚,他在找白瑞雪,中途昏了過去。

他摸著後腦,沒有碰撞過的痕跡,也不痛。昨晚昏過去是什麽姿勢?他想不通,撿起落在地上的東西,那是一把鑰匙,開哪裏的門?誰放進他口袋的?

全都是疑問。

他沒有固執地尋求答案。

他站起來,朝三樓走去,步伐越來越快,幾乎跑得像一陣風。

他握住辦公室的門把手,往下一按,沒有按動。門已落鎖。他下意識拿出鑰匙,他從來沒有見過領導辦公室的鑰匙,不知匹不匹配,不管了,一試就知道。

“哢噠!”鎖開了。

一個疑問飄了上來——誰鎖住門,還將鑰匙放進他口袋裏?

白豐年輕輕推開門,室內一覽無餘,一眼就望見沙發上的人,他抱著海綿寶寶,是讓人會心一笑的睡姿。

他輕輕走近,近了,近在眼前了。

一伸手就能撫摸男孩烏黑細軟的頭發。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遮擋了部分燈光,男孩頭發表面的一層金光不見了。

白豐年凝視著男孩蒼白的臉,他的胸膛已不再起伏。腦海裏的畫面一幅幅閃過,那些死去的人,一旦經人觸摸,立即像一只漏氣的皮球,變成一張扁扁的、醜陋的、可怖的皺巴巴的皮囊。

白豐年慢慢收回手,連男孩的一根頭發都不敢觸碰。

他擠出一個笑,有點勉強,有點難看。

“你這樣就很好,很可愛,很漂亮,很帥氣……我會再來看你的。”

白豐年正對白瑞雪說話,白瑞雪沒有回應,他靜靜閉著眼。

白豐年退出去,輕輕關門,然後上鎖。

不管給他鑰匙的人是誰,他已知道對方的用意了。

——不希望有人打擾到白瑞雪的沈睡。

——保持原來的模樣,這是最好的結果。

白豐年緊緊攥緊手中的鑰匙,堅硬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他烏黑的眼珠看不出任何情緒,這一刻,他的神態與白瑞雪過分相似起來。

“哢噠。”門重新鎖上,藏在櫃子裏的小木偶人輕輕一嘆,它正坐在一顆星星糖果上暗自發愁,自己變那麽小,糖果卻那麽大,然而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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