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大學生睜開眼, 發現自己在醫院裏，身邊坐著一個面貌清秀的小哥。

“你醒了？”小哥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男大學生心裏有陰影, 三番兩次見鬼, 已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看見正義臉色蒼白，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頓時心裏一緊, 那口呼出去的氣提在嗓子眼, 叫出來的聲音又尖又利，“你你你你不要過來！”

他此刻萬分想念自家房東強健的身軀, 還有那只犧牲自己的勇敢母雞。

正義抓了抓耳朵，笑容變得無奈, 他拿出警察證，放在大學生眼前：“不用擔心，你安全了，我是警察。”

那男大學生半點不敢松懈。

警察又怎樣？那位穿墻而來的中年人不也是警察？

他繼續蜷縮著, 一雙大眼睛警惕瞪著床邊的人。

正義嘆一口氣，理解道：“我知道，看見鬼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

“我能接受。”大學生比比手指, “我已經見到三只鬼了。”

正義噎住了，他的表情仿佛吃了一口屎味的巧克力。

看到他這樣, 男大學生反而松了一口氣, 伸出手摸了摸他強健的胸膛，“警官，你體溫有點高，肯定是人。”

正義拍開他的手, 捂住自己的胸肌, 反過來警惕地瞪著他。

“我只是來找你做筆錄的, 你不想亂想。”

“我沒有亂想，我只是確定一下你是不是人！”

一番折騰，做好了筆錄。

剛好，房東趕過來了。男大學生抱著他強健的手臂一陣哭訴。

正義忍住翻白眼的沖動，他走出門去看望受害人。人還沒醒，躺在潔白的床上無知無覺地昏睡著，他脖頸上有可怕的黑手印。他的妻兒守在病床前低聲抽泣。

正義免不了想起上司，上司下葬時，他的妻女兩雙眼睛腫得像核桃。不知哭了有多久。

死後變成鬼，對親朋好友來說，應當是一件幸運的事吧。

可是……正義望著窗外的路燈，神情冷凝。

對於社會，這真是一件危險的事。

他嘆著氣走出院門，接到電話，新來的上司吩咐他回警局待命，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

正義抹了一把臉，坐上出租車。

警局。燈火通明。

燈光照射著男人的臉，他胖胖的身軀擠在一張板凳上，弓著腰，低下頭。試圖躲避桌對面的銳利的目光。

老王正接受審問。

變成鬼的中年警察瞪著他：“你知不知道，我們已經給過你做人的機會！”

老王說知道，他想明白當時報備身份時，警察為什麽要往他腳下看了。

他主動進入警局那一刻，鬼的身份不攻自破，但他們沒有聲張，見老王以為自己是人，便沒有打草驚蛇。

宋君的屍體消失了。警察們嚴陣以待，經過探索，一部分人死去後的身體都會消失。暫時不明白原理。

如今重要的是，不少地區的警察鬼上報的關於直播間的問題。

直播間裏都是鬼，技術人員努力突破直播間的屏蔽，期望知道每一只鬼的身份。這始終是隱患，會造成社會安定問題，這些鬼都需要嚴加看管，就算不夠人手，也要做一個資料備份。況且直播間裏的鬼都清楚自己是鬼，隱患程度加深。便如老王，直接害了一條人命。

“什麽時候發現自己不是人的？”

“有人要殺我，而我沒有一點事。”

中年警察：“當時為什麽不報警？”

老王委屈道：“我怕。”

中年警察敲桌，“你是鬼，你怕什麽？！”

老王縮了縮脖子，生氣的警察頭頂陰氣深深，仿佛在冒黑色的火焰。老王感到自己身體裏的鬼氣飄了過去，大肚腩直接變成小肚腩。

“警官，你咋死的？”

“是你在審問我？還是我在審問你？！！”

“對不起——！你不要再吸我！我要變成瘦子了！！！”

老王被關押了。

中年警察威脅說：“我有事要做，你要是敢偷偷跑出去，哼！”

變成瘦子的老王抖了一抖。

一方面，警察們加班加點一邊查詢死者的身份，一邊查詢直播間的另幾個主播。中年警察說最開始一共有六位主播，其中三名主播半路跑路。

“他們都是人嗎？”

“我確信，都是人。”

另一方面，中年警察翻著卷宗。

白瑞雪出現在直播間時，他便對男孩感到眼熟，想了許久，才想起見過白瑞雪的照片。

白豐年曾拿著白瑞雪的影像圖片報失蹤案，當時的接收人是正義，這是位十分活潑的青年，每經手一個案子，哪怕是尋找一只貓，都會告訴上司。中年警官看過白瑞雪的照片。

但是他記不清了。他以為那名男孩跟以往的案子有關，於是搜查起卷宗來。實在找不到，便招呼畫像的人，他口述白瑞雪的相貌，讓人畫出來。

***

羅晶晶看到彈幕說隔壁的美女主播死了，他們暫時離開藍房子，走到紅房子門口，裏面空蕩蕩的，風扇呼呼轉，宋君不見了。

“只剩下我們兩人了。”羅晶晶呢喃道。

“他們說，宋君鉆進屏幕裏了。應該被鬼迷惑了心智。”曾子龍沒有走進去，他們在門口看不到電腦屏幕，也不敢走近去看。

羅晶晶好怕遭受到宋君的下場，“我不敢回去直播了。我怕。”

曾子龍沈聲說：“我們明天就去榕城三中調查張文慧。雇主給了我們聯系方式，我們用手機聯系對方，先不去直播了。”

羅晶晶低聲道：“就算加上雇主的傭金，也不夠每人兩千呀。”

曾子龍說：“我們可以再和雇主聯系，逐漸加重傭金。總會有辦法的。”

周彩的聯系方式直接打在彈幕上，只要長了眼睛都看到了。

所以，她接到了警局來電。

“嘶——”那一瞬間，從做人到做鬼，從做人踩死螞蟻到做鬼嚇唬親戚，所有破事一咕嚕在腦海面旋轉。

然後，她倏然意識到，手機和電話卡都是妹妹辦理的，信息人是妹妹的名字，警察找的是妹妹！

她不再遲疑，剛要接聽，停住了。

周彩咳嗽幾下，問張文慧：“你看我說話陰森森不？”

張文慧伸出袖子搖擺。跟往常一樣。

周彩松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她緊張地接聽電話：“餵，您好。”

“滋滋餵——滋滋滋您——好滋滋——”聽筒裏傳出奇怪的聲音。正義聽著女鬼的聲音，快要翻白眼了。

中年警察說：“您好，您是周虹的姐姐周彩嗎？”

周彩不說話。

“生於98年，死於19年。”

周彩仍不說話。

“根據資料記載，您的妹妹周虹於三月前正式脫離監護人，我猜測——”

“夠了！”

周彩沈下臉，漆黑的血從頭頂流下來。表面陰沈猙獰，內心不斷發出驚慌的吶喊。

“我們可以幫您尋找張文慧。請您配合我們……”

***

“又跑路了，年輕人怎麽一點責任心都沒有？”主管帶著羅晶晶和曾子龍上樓，途中喋喋不休地抱怨年輕人沒公德心，早知道就簽合同等等。

兩人都沒有說話。

他們落後於主管，樓梯的墻壁上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兩人的神情都有些陰沈，不知是否有燈光的緣故。

羅晶晶垂著眼，她盯著男人的腳後跟，他穿著拖鞋，腳後跟的皮膚十分粗糙，像裂開的土地。他的腳步聲很大，在樓梯間回蕩。

彈幕說，宋君鉆進了屏幕。

主管說，宋君和明盛都跑了。

羅晶晶向來樂觀開朗，她的情感偏向主管說的話，但她的理智在搖晃她的肩膀，在大聲告訴她——宋君和明盛都沒有跑，他們都死了。

“到了，”主管推開一間門，“你們就睡在這裏吧。一晚而已，也不要太計較環境了。”

不大的房間，出乎意料有兩張上下鋪的鐵床，十分熟悉，陪伴整個學生時代。

主管交代幾句話後離開了。

羅晶晶和曾子龍相視一眼，又迅速撇開。羅晶晶坐在其中一張下鋪，床上沒有棉絮，沒有枕頭，只有幾張紙板，坐在上面很硬。羅晶晶沒有一點抱怨，更艱難的環境都挺過來了。

曾子龍走進去，返回來說：“有廁所，有洗手池，但沒有淋浴器。”

羅晶晶躺在床板上，雙眼無聲地望著頭頂的木板，有發黴的綠斑。她虛弱道：“湊活一下吧，你是想洗澡嗎？”

曾子龍說有點想。

羅晶晶說不會偷看他。

曾子龍走進廁所，廁所裏有水龍頭，他打開水龍頭，因許久不住人，水龍頭噴出銹跡斑斑的水。

羅晶晶掏出手機，他們有交換號碼。她先給明盛打電話，他是最先失蹤的。

通了！羅晶晶一個鯉魚打挺。

“……”明盛沒有說話，只聽得微弱但有頻率的呼吸聲。

“明盛？”羅晶晶小聲呼喚。

“是我。”

“真的是你？”

“你有什麽事？”明盛的語氣很冷淡。

“什麽呀，我擔心你啊。你去哪裏了？你不做任務嗎？”

明盛似乎在與其他人說話，羅晶晶的耳朵緊緊貼著手機，聽得幾聲不清楚的囈語。

“擔心你自己吧。”明盛仍然是那副口氣，羅晶晶能想象到他面無表情的臉和一雙淡然的眼睛，他說：“我的死活跟你無關。”

羅晶晶氣結，“那你知不知道，那些鬼說宋君死了，她鉆進電腦屏幕裏不知所蹤。”

聽筒那邊，明盛沈默一會兒，冷漠說不知道。隨後他掛斷了電話。

張月捧著腦袋，不關心他跟誰打電話，只是驚惶無措地看著他，聲音柔柔的：“我的腦袋掉了，怎麽辦？怎麽辦？”

明盛翹起嘴角，“安好就行了。你是鬼吔，神通廣大。”

張月邀請明盛到她家，她隱隱在意他，不僅為一份眼熟，她感覺他是無害的，她感覺他會保護她。“哪有神通廣大，我甚至一直餓著肚子，吃不飽，我難道是餓死鬼？”

明盛：“你試過香燭嗎？”

張月：“對哦，那好像才是鬼吃的東西。電視小說都是這麽說的。好吃嗎？”

“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另一邊，破舊的居民房裏，蚊蟲在肆意侵擾室內的活人。

羅晶晶怔怔看著手機通話記錄。

她拍死一只肚皮肥大的長腳蚊子，一朵血花綻放在她手臂上。

她試著給宋君打電話。

“嘟嘟嘟……”打不通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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