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迷霧中的集市

關燈
白瑞雪被趕出了家門, 手裏捏著六十元錢,六張十元的紙幣。

他環視一圈, 這個小區是記憶中的幸福小區。

沒有急著出去。他撿了一塊石頭, 在地面計算。三分鐘之後,思緒更加混亂了,他足足算出一個不可能的數字——他很肯定, 要把秦風裝滿絕對不需要十二只大盆。

數學是他的弱項。

這在老師口中名為重度偏科。

真難呀!白瑞雪想道。

他丟掉石頭, 錢裝在口袋中。然後朝小區門口走。他記得,無論白豐年買生活物品還是三餐食材都在超市, 街邊小店是備選,從未去過集市。

或許是有集市的, 但離太遠,所以白豐年從來不去。

安溪鎮就有集市,他跟外婆去過許多次。當他上學時,外婆就在家裏編竹籃、竹簸箕和竹筐, 等學校放假了,他們便坐上村裏的牛車,與村人一起去集市上賣自家所出的物品。

等攤上東西賣完, 他們的身份就從賣家變成了買家。

小區裏沒有其他人,保安亭也是空的。白瑞雪走出了小區。

小區外還是沒有人, 連建築、植物、動物都沒有。

到處是濃霧, 視野白茫茫的一片,好像被一朵朵的雲包圍了。

霧中有一條若隱若現的路。有點黃,是一條土路。城市中很少見土路的,到處是鋼筋水泥, 這條土路出現得很奇怪。

白瑞雪走過去, 他低頭看著路上的泥沙, 他抓起一把泥,很像……很像從安溪村到安溪鎮的趕集路上。

這是家鄉的泥土。白瑞雪莫名的肯定。

松開五指,泥沙從指縫散落,他猶豫著,手掌輕輕在衣擺上擦拭。是夢吧,醒來衣服還是幹凈的吧!

這條路上聽不見任何聲音,除了前方的路,周圍都是濃密的白霧。

他一直往前走。

不知時間不知疲憊不知走了多久,變得無知無覺。眼前豁然開朗,一間古建築從濃霧中現身,先是露出高高的一角屋檐,上面蹲著一只烏龜木像。

走近了,看到了牌坊。

門牌上是久經歲月的痕跡,十分的斑駁,依稀辨認出三個字——安息鎮。

白瑞雪站在原地發怔,仰頭呆望,呢喃出聲:“安息……”

不是安溪嗎?

是夢境出了錯?還是記憶出了錯?

“後生~~”

突然出現一把蒼老的聲音,極其平緩,像出現了延遲現象。

白瑞雪轉過頭,沒有看到人。

“我在這裏~~呀~”

白瑞雪低下頭,咦?嚇了一跳。

眼前的老人留著一大把長長的白胡子,拖到了地上。他好矮,只到白瑞雪的腰際。全因他背上鼓起一個沈重的肉瘤,把他壓得直不起腰。

那顆肉瘤撐破他的衣裳,冒了出來。紫紅的顏色,外表一層透明的薄膜,透出虬結的青筋。它仿佛是活的,一起一伏,在緩慢地呼吸。

老人艱難地仰起脖子。

“歡迎來到安息鎮的集市。我看你遲遲不進去,需要什麽幫助嗎?”

“你……”

老人的面容是熟悉的,白瑞雪喊:“鎮長。”想了想,看一眼天色,陰沈、朦朧,下一秒就要天打雷劈的模樣,他不知說早上好還是中午好。

鎮長瞇眼打量:“咦,認識我。後生,你是哪家的孩子?”

白瑞雪說:“周玉蘭。”周玉蘭是外婆的姓名。

“玉蘭……哦……玉蘭家的孩子!我記起來了,你考上了外面的學校!”鎮長咳嗽起來,“好孩子,你回來是要去看你外婆了?今天是開集市的日子,你們村的人都沒有來。”

“為什麽都沒有來?”

“我也不知道。”

白瑞雪看外面的濃霧,只有一條土黃色的小路,一直走,一直走,說不定就回到山村裏了。路過幸福小區,交了卷,可以再出來嗎?

心中期待起來,這個夢也不那麽無聊了。

“我想先去買盆,再去看外婆。”

“噢!賣盆的老李總是神出鬼沒,你得問一問‘一加一’攤位。”

“一加一?”

白瑞雪只是思索了一會兒,得出了謎底是王。擡頭後,村長已經不見了,消失得有點快。白瑞雪納悶,也沒有多想,擡腿邁進集市時,差點踩到一只橫穿的烏龜。

他剛走進集市,叫賣聲就傳了出來,街道上是奇奇怪怪的人。

夢,總是異想天開的。

白瑞雪看到一個賣糖葫蘆的牛頭人。

裹了糖漿的糖葫蘆色澤那麽艷麗,紅紅的,每一顆都那麽可愛,表殼又晶瑩剔透。想象中,牙齒輕輕一合,糖漿殼清脆的一聲,裂成蜘蛛紋,舌頭一舔,含住破碎的糖漿片,先甜一甜嘴,再一口咬住山楂果肉——嘶!先甜後酸,就是這個順序了,再來一顆!

白瑞雪含住下唇,眼神變得渴望。

一串一串糖葫蘆插在草靶子上,像一束一束艷紅的花。

白瑞雪一直盯著,差點摔了一跤。

“賣糖葫蘆咧!”

白瑞雪在糖葫蘆前站定,看著牛頭人。他穿著褐色短袖長褲,皮膚黃澄澄,眼睛瞪得似銅鈴,眼神卻很清澈,每一頭黃牛,它都是老實本分的。

他的鼻孔不斷喘出白氣,盯著白瑞雪問:“又甜又酸的糖葫蘆,吃了還想吃。你想不想吃?”

白瑞雪點頭。

忽然註意到他扛著草靶子的手背上有一顆很顯眼的黑痣。

白瑞雪從前跟外婆去集市,總有一個黃皮大叔在賣糖葫蘆,他的手藝很好,挑選出來的山楂都是飽滿的好山楂,糖皮又薄又脆,白瑞雪經常聽見小孩子咬碎糖漿殼的聲音。

那位大叔,手背上就有這麽一顆痣。

大腦啊,你是怎麽想的?大叔雖然皮膚黃了一點,也不至於把他夢成牛頭人。

白瑞雪一邊翻出口袋裏的錢,一邊問牛頭人大叔:“糖葫蘆多少錢一串?”

白瑞雪剛說完就忽然一怔。

錢少了二十塊。

他驀地想到白豐年出的題目——被小偷摸走了三分之一的錢。

難道是鎮長?

得到鎮長信息的同時也失去自身的東西嗎?

原來是等價交換。

這時,他聽到牛頭人說:“4等於23,9等於98,11等於142,那麽3等於多少?這個數字就是我兩串糖葫蘆的價格。”

白瑞雪:“……”

***

孟忍在白天的試卷上寫下了“吃”。

等到晚上,他見到孟小姐端著一盆木頭湯放在他面前。指鹿為馬,說這是肉。

孟小姐微笑道:“趁熱吃哦!”

木頭在湯中沈沈浮浮,孟忍瞬間聯想到題目中的父親,他不是會忍耐的性子,破口罵道:“你有病!我哪來的父親!”

孟小姐不生氣,她本身就是溫柔的,看向孟忍,眼中無限柔情。輕聲道:“有的哦。木偶人的父親不該是大號的木偶人嗎?”

孟忍嗤笑一聲。

看在這張臉的面子上,沒有打她。

“你說得不對。制作我這具軀殼的人是你爸爸,我名義上的父親應是他。把他大卸八塊,熬成一鍋肉湯送上來,說不定我還會賞臉。哦——我忘了,他早死了,已成一具腐骨。”

孟忍知道,眼前的女人不是他認識的孟婷婷,說話一點都不客氣。

反正,話再傷,真正在意的人也聽不到。

眼前的人是假貨。

所以,她不會生氣。臉上仍然帶著溫柔的笑意。仿佛沒有聽到孟忍刀子般的話。

孟忍扶著額頭,忍不住一嘆:“我在說什麽屁話?若是真正的孟婷婷聽了,該傷心得一人悶在房間裏了。”

孟小姐夾起一只手,木頭組成的手,澆上濃稠的醬色湯汁,一點胃口都沒有,偏偏又散發著異樣的香味。

真是惹人作嘔!

孟忍直接起身,孟小姐喊住他:“等等,你答應過我,一定要吃的!”

孟忍沒有反應。

孟小姐丟下筷子,從身後取出一把菜刀,沈著臉揮舞下去。

孟忍閃身避過。銀光一閃。

“噔——”刀體重重砍進椅子上,再舉起,孟小姐微笑著,嘴角的弧度毫無變化,他高舉菜刀,追上來又重重劈砍。

少年輕盈地跳躍,旋轉,落在吊燈上。雙腿纏著細細的吊燈繩,頭朝下,十指伸開。

“好,就讓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他的指頭發著綠瑩瑩的光,十根細線從指腹中鉆出來,閃電一般,向孟小姐襲去。鉆入她的膝蓋、腳腕、手肘、手腕、肩膀、後頸……

孟小姐身上能動的部位能被他用絲線控制住了。

下一步做什麽?

用你的刀割開你的臉皮吧,見著就煩!

下一刻。

孟忍楞住了。

他的控制毫無作用!

孟小姐聳著肩膀笑:“考生怎麽能反抗考官呢?”

她拽住身上的絲線,一把將孟忍拉了下來,閃著冷芒的刀劈了下去。

十分鐘後,孟忍躺在地上,變成一地七零八落的木頭零件。他恢覆了原本大小,一只胳膊只有普通人的食指粗。

孟小姐蹲在旁邊,優雅地撩起裙子,輕聲說:“你看,你父親就是這樣被我殺死的,你也不聽話,你也該死!”

孟忍:“……”

孟小姐哼著一首小曲,拿起一只小盆,撿起孟忍的木頭零件拾到盆裏,最後她捏起他的頭,她與他的綠色玻璃眼對視。

這是一顆名副其實的木腦袋。

她說:“你沒有鼻子。”

孟忍的頭說:“草,一種植物。”

她微笑將他的頭放入盆中,與他的身軀、雙手、雙腳相聚。

接著,他把盆隨意放在桌上,走進廚房,她準備燒一鍋熱水,再煮一鍋“肉”湯。考官的尊嚴不容冒犯,她要他跟他的木偶人父親一個下場!

孟忍:草,都說了沒有父親!

孟小姐在廚房忙碌。

一只綠油油的竹節偶人突然出現了。它一跳一跳的,不註意看,以為是一只螞蚱。它跳到桌上,伸出手,端起盆就跑。直接從窗戶跳了下去。

因為慣性,小竹偶人跳到草地上時,盆裏什麽都沒有了。

木頭零件散落在四周。

孟忍的頭掉在一朵花上,直接把花莖砸斷了。

孟忍:“……”他現在想罵竹子。

小竹偶人辛辛苦苦,撿完了木頭零件。繼續端著盆,朝外面走。

小區外面是一片濃霧。

霧中有一條土路。

小竹偶人帶著殘疾的孟忍跳上這條路。

途中,它偶遇了一只小牛犢,哞哞叫著,似乎在呼喚家長牛。孟忍的頭躍出盆,落在牛犢的頭頂上。

牛犢傻傻的不會反抗,繼續叫:“哞~”

小竹偶人也跳了上去,坐在牛背上。它開始組裝盆裏孟忍的身軀。

不一會兒,孟忍的頭噴出憤怒的咆哮:“你把我的胳膊裝到屁股下面了!!!”

小竹偶人不會說話,一聲不吭地挨罵。

“我靠!手掌裝反了!手心朝裏!手背朝外啊!傻子!”

小竹偶人也沒有大腦,不會思考的,很笨。越裝越亂。

最後,孟忍已經無話可罵。他看著盆裏自己被組裝好的身軀。

它趴在盆裏,像一只四腳朝天的蛐蛐。

沈默,只剩下沈默。

小牛犢:“哞~”

集市上,白瑞雪盯著紅艷艷的糖葫蘆,正在進行頭腦風暴。

一只小雞仔扇著翅膀在嘰嘰喳喳。

牛頭人:“哦,你要最下面這根糖葫蘆?好的,給!”

小雞仔舉著糖葫蘆,鉆進對面賣雞的籠子裏。

白瑞雪的思維偏了。

剛有的一點頭緒被風吹走了。

所以,3到底等於多少?

牛頭人的手機響了,他掏出手機:“餵?什麽?咱兒子跑出來了!”

他的牛頭臉露出焦急的神色,把糖葫蘆往白瑞雪手裏一塞:“幫忙看顧一下哈,賣出一串給你一塊錢!”

白瑞雪舉著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左搖右晃,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淚差點飈出來了。

牛頭人風風火火跑出小鎮,跑進了濃霧中。

白瑞雪依稀記得,賣糖人家中有個傻兒子,經常被同齡人欺負。

……

玩家鄭富沿著小路,一路來到安息鎮。

“安息鎮?”

實在輕易讓人產生這一鎮的人都已安息的悚然想法。

一踏進去,就像踏進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從幽靜到熱鬧,違和得讓人恐懼。耳邊是各種各樣的叫賣聲。

可是……

鄭富的腿動彈不得,僵住了。他頓在原地,面色慘白看著來來往往的奇形怪狀的人。

一個舌頭伸到地上的人抓起雞籠裏的小雞,問老板怎麽賣?

雞頭人咯咯笑:“十塊錢一只。”

鄭富呆呆地,簡直不會思考了。

一個沒有下半身的人爬在地上,然後拽住鄭富胖胖的小腿。

“行行好,可憐可憐我吧,我一小時沒有吃飯了——吸溜!”

乞丐吸了吸口水。

“草!!!”

鄭富一腳踢飛了半身乞丐。

耳邊忽然安靜下來。

他這才發現,每一個奇形怪狀的人,無論是賣東西的,還是買東西的,都停下來,轉過頭,靜靜看著他。

“吸溜——”是吸口水的聲音。“吸溜——”“吸溜——”

就在他忍不住拔腿要跑時,他們把口水擦了擦,假裝沒有看見過他,繼續剛才的事。又恢覆之前的熱鬧景象。

鄭富:“……”

媽的,演技好點行嗎?

既然要假裝看不到,就別用小眼睛偷偷瞅我了!

鄭富不能離開,他還要買盆!他要答題!他要及格!!

只能硬著頭皮往裏面闖。

這時,他發現了一位天仙——不對——是怪物中唯一的正常人。

他坐在石墩上,手上舉著糖葫蘆的草靶子,穿著短袖短褲,露出來的肌膚白得恍若在發光。

是原主的同學!

還住同一間寢室!

雖然不愛說話,也不愛理人,但存在感不低。長相太優越,在哪裏都是引人註目的。

鄭富努力忽略背後密密麻麻的視線,徑直向白瑞雪走過去。

白瑞雪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聲音飽含熱情:“買糖葫蘆嗎?”

鄭富擦了擦汗說:“我不買,只是想問你一些事。”

“哦。不知道。”態度立馬變了,“請不要擋著我,我還要賣糖葫蘆。”

“……我買!多少錢一串?”

白瑞雪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頭。應該不低吧?學校小賣部的面包也是兩塊。

鄭富皺眉,二十?

行吧,就當出錢買消息。

拿出兩張十元的票子,遞過去。白瑞雪一怔,接好,看了看鄭富。他把一根最大最飽滿的糖葫蘆取下來交給鄭富。

鄭富接過,小聲問:“你怎麽在這裏賣糖葫蘆,一開始就在這裏嗎?”

白瑞雪搖頭:“沒有哦,我沿著一條路過來的。”

“哦。”原來跟我一樣,鄭富想,做了那張試卷的人都會來集市嗎?“那你的糖葫蘆是……”

“替一個牛頭大叔看顧一下。”

“……”那你可真牛逼。

鄭富來時就在想,每個人的父親形象都不同,體重身高不同,那麽答案就不同。

可是……白瑞雪身邊沒有盆。一只也沒有。

“你不買盆嗎?”

“錢掉了,等一下再買。”

鄭富也想到有一道背古詩的題,“我”會被小偷拿走三分之一的錢。他沈著臉想,他現在只有四十塊,三分之一的錢,也就是十三塊多。

能買到需要的數量嗎?

他打量了一下白瑞雪。

念在小胖子用二十塊錢買糖葫蘆的份上,白瑞雪告訴他:“有個人告訴我,賣盆的人神出鬼沒,找到“王”的攤位就能知道他的位置。”

“謝謝。”得到有用的消息,花出去的二十塊錢就沒那麽心疼了,暫時打消搶劫的念頭。

“不用謝。你能告訴我4等於23,9等於98,11等於142,那麽3等於多少?”

“14。”鄭富只想了一會兒,這道題做過,快速給出答案。

好厲害!

白瑞雪看著他的背影。

原來一串糖葫蘆要七塊錢啊!好貴哦!

不過……白瑞雪瞇著眼睛拿出鄭富給他的兩張鈔票。賣出一根糖葫蘆,就收到了二十塊錢。牛頭人大叔還說賣出一根,給他一塊。

啊,我賺了十四塊錢誒!

可以買兩根糖葫蘆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12-02 21:56:38~2022-12-03 22:27:0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張躺著也起靈 5個;奶茶、安晏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停止呼吸 125瓶;唐不修 40瓶;八月 10瓶;泊涼生 2瓶;丫丫、人類最古家裏蹲、小鏡子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