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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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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

是的, 必將是一場腥風血雨,可是, 這些事不該為嗎?

泰定帝突然問:“天下是何人的天下?”

朱雄英一頓, 朱至已然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泰定帝對朱至給出的答案顯得有些凝重,道理其實大家都明白, 卻並不代表都願意接受這個道理。最後做到什麽地步, 大抵還是因人而異。

“江西之亂,大抵不過也就幾個原因。土地兼並嚴重, 貪官橫行。”朱至輕聲說起,“不管是哪一種, 若非百姓們覺得沒了活路,斷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朱雄英於此時道:“若為長遠,再多的腥風血雨也無畏之。”

這句話就像是在泰定帝心上加上了重重一碼。

“你果真想好了?若有不慎,將來這亂攤子須得你來收拾。”泰定帝顯得有些輕快接過話問。

“爹放心,不會有不慎。”泰定帝不是吃素的, 上面有朱元璋兜著, 下頭有朱雄英和朱至在, 朱雄英有什麽好怕的?

最壞結局無非是大開殺戒。

殺唄。別管再怎麽殺,泰定帝都敢!

心中已然下定決心的泰定帝道:“從現在開始, 你們核對所有田地數目。等你們爺爺回來再兩下一對比, 也就知道大明朝廷的官都是什麽樣。”

顯然,無人知曉在何容作為大明朝關心重點時, 泰定帝暗中卻已經盯上了天下良田。

朱元璋與馬氏在辛苦多年後終於得到想要的答案, 立刻火速趕往北平。

等見到北平城時, 朱元璋必須給予肯定道:“不錯, 是比應天要大氣得多。”

馬氏也望著巍峨的皇城, 久久不能回神。

好在,朱雄英和朱至等在不遠處,在他們發呆時,已然沖他們揮揮手, “爺爺,奶奶。”

聽見他們叫喚,兩人都回過神。

對於漸漸長成的孫子孫女,朱元璋顯得十分高興。

“長高了,結實了。”當爺爺的人,一見面立刻上下打量朱雄英一圈,一拳打在朱雄英肩上,相當滿意的點了點頭。

朱雄英不太好意思的喚了一聲爺爺。

朱元璋朗聲回應,視線落在朱至身上,朱至渾身上下都洋溢著一份從容自信,讓人一眼看去分外舒心。

“奶奶。”朱至抱著馬氏的胳膊一通撒嬌,朱元璋就註意到了,朱至眼裏沒有他這個爺爺,朱元璋能樂意?冷哼一聲表明自己的存在,馬氏不留痕跡的捏了捏朱至手掌,祖孫二人各相知。

“爺爺,我可想您了,您有沒有想我?”朱至立刻蹦到朱元璋跟前問,朱元璋斜眼看了朱至一記,“你有功夫想我?”

“這話說得。我再沒功夫也是要想爺爺的。沒有爺爺悄悄行事,我們哪能知道有多少人不安分,悄摸摸坑了好些人。”朱至必須要肯定朱元璋的功勞,好些事虧得朱元璋起頭,剩下的他們一道補充。

朱元璋顯然對朱至這番說辭相對滿意,“我早就說過,這當官和行商的都沒幾個好東西,自該把他們全都殺了。”

狠戾的話配上朱元璋暴戾的面容,誰人瞧著不膽顫心驚。

當然,那不包括馬氏、朱雄英、朱至他們。

早已習慣朱元璋一言不合既喊打喊殺的人,於此時只會紮心提醒,如馬氏道:“把人全殺光,還治什麽天下,還有什麽天下?”

是的,沒了人,朱元璋就當這一人之國的皇帝?

“別總潑我冷水。再說了,殺了貪官和奸商,天下也不會沒有人。”朱元璋嘴角抽抽,努力跟馬氏講道理。

“那你殺去吧。”馬氏已然不想再勸,丟下這話與朱雄英和朱至招呼道:“我們回宮。”

不二話,一手拉上一個,完全不想再理朱元璋的走了。

朱元璋......

他就想說馬氏專門挑他毛病,就為了把他落下。

“等等我。”朱元璋無可奈何,他要是不自覺跟著,就朱雄英和朱至兩個小東西是絕對想不起來把他喊上。

他品出來了,那麽多年他寵著疼著的孫子孫女,根本不站他!

朱元璋怨念無比,終是不得不跟上,不能自己把自己落了。

泰定帝和常氏、陳亙、朱允炆、朱允熥、朱允炌都已經在殿前等著,遠遠看見馬氏的身影,泰定帝先一步往前迎著馬氏,“母後。”

馬氏看到泰定帝笑意加深應一聲,常氏領人上前去請,順便帶上慢了半拍的朱元璋。

“啊,允炌都長那麽大了。”朱元璋註意到小不點朱允炌。可惜朱允炌在看到朱元璋時,嚇得趕緊躲在朱允熥身後。

朱允熥!!!別躲啊,他還想躲呢。

朱元璋!!!一個個膽小怕事的東西。還得是朱雄英和朱至好。從小到大從來都不怕他。

不過,這確定是好事?

想到剛剛朱雄英和朱至借著馬氏壓根不管他的態度,一時間,朱元璋又有些拿不準了。

“父皇!”泰定帝一聲輕喚,讓朱元璋沒有再糾結的機會。

朱元璋瞧著兒子就更高興了,果然,還是他的兒子穿著龍袍最好看,比他更好看。

泰定帝不知朱元璋此刻心情,連忙將雙親請進屋。

在朱元璋跟前,別管是朱允炆、朱允熥、朱允炌,那都是大氣都不敢喘,囫圇把飯吃完,趕緊都告辭!

朱元璋也不在意,朱雄英和朱至不怕他就成了。

常氏一眼便看出朱元璋和馬氏有話要跟泰定帝商量,這便起身準備離去,陳亙見此也準備起身,朱雄英卻道:“爺爺,奶奶,爹,我想讓阿亙一道留下聽聽。”

此言落下,引得一片側目,朱元璋不吱聲,這主現在不由他做。

再說了,馬氏人都在這兒,他要是說女人不該參與朝事,咳咳,馬氏第一個不答應。更別說旁邊還有一個朱至。

想當年泰定帝就是不想讓朱至參與朝事,偏是朱元璋舍不得養廢朱至這樣一顆好苗子,才讓朱至有機會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泰定帝微擰眉頭,終是問朱雄英道:“你想好了?”

“爹既然都有心讓女子了出仕了,阿亙是太子妃,若再將她困於方寸之內,難免讓人覺得我們家不過如此。只讓別人家的女兒媳婦沖在最前面,就我們家的人依然安居內院,也不知存的究竟是什麽心。”朱雄英努力說服泰定帝,就為了給陳亙一個機會,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參與朝政的機會。

陳亙聽著朱雄英的話,不由自主捏緊雙手,此刻的她是緊張而期待的。她知道,她的努力終於迎來她生命中的又一個轉折。雖然,她的人生依然不能由她來做主,可是,有人在為她做著同樣的努力,她該感謝這個人的。

朱雄英表明態度,泰定帝道:“只要你不後悔,隨你吧。”

“謝爹。”朱雄英第一時間表露出泰定帝的感謝,謝他願意松這個口。

陳亙聽著朱雄英感謝時,依然沒能緩過來,也是如何也想不到,明明是一件極為嚴肅的事,卻讓朱雄英和泰定帝父子輕描淡寫定下了?

她是不是聽錯了?

這一刻的陳亙是不可置信的。

直到朱雄英拉住她提醒道:“快謝過父皇。”

回神但見朱雄英臉上滿是歡喜與雀躍的表情,陳亙的眼裏再也容不下別人。

“快謝父皇。”朱雄英沒有想到這個時候陳亙竟然還能發呆,也是一楞,不過他可反應過來了,催促陳亙趕緊道謝,別在關鍵時候發呆!

“哦,謝父皇。”陳亙終於在朱雄英期待下回過神,面上紅暈乍現,趕緊低頭與泰定帝道謝,也是為掩蓋她的失態。她怎麽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看癡了朱雄英呢!

這,眾人不曾察覺,泰定帝道:“既是一家人,自當一心。”

這也算是泰定帝對陳亙的告誡與希望,希望她可以記住他們是一家人,自該一心,而不應該為了別人而爭鬥,不僅讓人看了笑話,於大明更無半分益處。

“是,兒媳謹記父皇教誨。”陳亙有了光明正大參與朝政的機會,心中歡喜之餘,也明白泰定帝所言並非無的放矢。

對她來說,她雖嫁入朱家,可她的謀算卻未必都是為朱家,泰定帝是希望她可以中和,保證在達到她的目的之時,最好也能讓朱家得利。

說實話,這一點要求算不上高。

陳亙應下,既是因為從心底裏認可,也在向泰定帝保證,她會盡所能做到。

倒是一旁本來準備退去,結果等陳亙之餘,卻發現兒子好像迫不及待要讓陳亙出面,常氏本意要阻止,但泰定帝既然開了口,她也就不多言。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就如同她從來不想過問朝堂上的事,巴不得有人能夠幫她把宮務都接手。泰定帝從來不強迫她,更沒有因此責怪於她。她好像也不應該對陳亙太苛責。

罷了,罷了。常氏緩緩退去,完全沒有要留下的意思,亦無人阻攔。

“行了,言歸正傳。”朱元璋等人並非沒有註意到常氏退去,只不過於他們而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沒有傷害到旁人,便沒有所謂對錯。

常氏是什麽樣的人,在場的都明白。

“離了百姓,著實不知道底下的人都能想出什麽樣的辦法壓榨百姓。”朱元璋一說言歸正傳,他這忍了好久的話再也止不住脫口而出。

“我以為,以前在元人的統治下,元人欺負我們,巧立各種名目征稅,我們的日子過得實在太苦。因此,在我登基成為皇帝後,曾發誓一定要讓百姓們過上好日子。沒想到啊沒想到,官吏橫行霸道,魚肉鄉裏,竟然從未停止過。我以為我殺了那麽多貪官汙吏,應該能讓人有所警惕,沒有想到卻依然於事無補。”朱元璋越說越是激動,虧得那些人不在他跟前,否則他定是第一時間剝了他們的皮。

“貪官汙吏本就是殺不盡的。”朱至對此並不以為然,只道:“遇見一個殺一個,然後,該給他們的監督不少也就是。”

朱元璋聽著朱至已經看開的語氣,橫眉豎眼問:“問題是有人告嗎?”

嗯,好像這幾年沒怎麽聽說。

想是朱元璋也知道這回事,不善道:“沒人告。知道為什麽沒有人告嗎?這官官相護,你還小,見得太少。”

朱至看向泰定帝,泰定帝臉色同樣算不上好,顯然對這種事十分介懷。

“我記得爺爺曾經下過詔令,凡百姓遇貪官,可以直接讓人護送入京告狀。官官相護到連狀都不讓人告,那這些官還算是朝廷的官?”朱至提起朱元璋針對貪官們想出對付他們的辦法,竟然沒有一點用?

“要是有用,我何必愁?”朱元璋想到自己遇上的事,越想越生氣,恨不得把那些官全捉起來殺了。

朱至打量朱元璋道:“爺爺眼下是要想出對付貪官的主意,亦或者是先促成分田的事。”

朱元璋理所當然的道:“這兩件事可以算作同一件事。”

咦!一頓後,朱至明了,再問:“何處?”

“福建。”朱元璋一提起福建,朱至既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眼神道:“福建還有倭寇。”

還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

朱元璋本來挺生氣,結果聽完朱至的話,忍俊不禁道:“說對了,福建還有倭患。我想讓信國公走一趟。”

這話讓朱至不得不接過道:“要是爺爺打算讓我去,便莫要辛苦信國公了。”

挑挑眉,朱元璋問:“北平的事都做完了?”

“這不是都遷都了?再說,這海上貿易我很樂意一手促成。”朱至顯得很是期待,問題在福建,那就殺到福建。

朱元璋立刻看向泰定帝,這個事是泰定帝做主,行不行得泰定帝說了算。

泰定帝可不是幹做著不說話的人,因而馬上從朱元璋和朱至交談中總結出他們的意圖。

“以福建為試點?”泰定帝問。

“做出成績,再大面積推廣,有先例在,能堵住很多人的嘴。我也覺得爹自登基以來不見血腥,以至於滿朝臣子看似對您恭敬,卻沒有絲毫畏懼。”朱至評價她所看到的情況,遷都沒鬧問題,也算是一個好的開始,但這樣遠遠不夠。

泰定帝道:“帝王之威嚴不是只有通過殺戮才能豎立。”

朱至道:“但這個辦法能讓他們記在心裏,不敢忘。”

對此,朱元璋和朱雄英都認同點頭,殺戮不是唯一的辦法,但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這一年科舉在即,我還是想讓至兒主持。”泰定帝沒有立刻答應下,何嘗不是因為還有另一樁事是他希望朱至可以來做的。

“差不多科舉即開,也不急於一時。”朱元璋完全沒有意見。

陳亙聽了半天,雖然至今馬氏不發一言,可顯然馬氏相當清楚內情,無須細問。

但於陳亙,好些話她聽得懂,也有好些沒懂。

不過,陳亙不急。現在不懂,總有她懂的時候。

“以後核查田地這個事得定成常規。”朱元璋想到這一回自己親自盯著人幹,這都花費數年才把大明田地統計出來,不知有多少人暗裏動手腳,有心把事情搞砸。

“田地都沒有問題?”朱至犀利一問,朱元璋理所當然答道:“能沒有問題?就是因為有問題我才發愁。”

愁得朱元璋一天天飯吃不好,覺也睡得不好。

這點就不必要補充。

“有問題解決問題。正好新一年科舉開始,我們且看看這新一屆學子中有沒有人能給我們想出個好主意。”朱至既然確定泰定帝還要她負責今年的科舉,好吧,那就得開始想題目了。

“先放出消息,讓天下人都能有所準備。”朱雄英挺同意朱至的主意,放出風去,讓各路人馬各顯身手,至於最後會怎麽樣,不妨拭目以待。

兄妹二人交換眼神,都從彼此眼中看到期待。

可不是。真要重新再分田地,以人頭來分,必將引起軒然大波。

如今占據大部分田地的人,他們誰舍得把自己的田分出去。

然而,無論他們舍得也好,舍不得也罷,朝廷政策,容不得他們不答應。

最壞的打算,無非是殺一批官員富商,殺一儆百。想來,沒有人會不怕死,又或者舍得死。

朱元璋這會兒其實也挺後悔,當初剛得天下時,他怎麽就忽略這麽重要的問題了。

田地是百姓的命,他該知道的。想他們家最後怎麽會變成那樣,不就是因為田地都不覆存嗎?到最後,他竟然忘了自己吃過的苦,受過的罪。也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曾經他最痛恨的人。

好在,一切都來得及,他還能改。哪怕他是作為太上皇,這個事他也要做到。

“一應功臣,有些招呼須得打。要改革,也得保證他們站在我們這邊。”泰定帝把自己下一步該做的事做好。

“舅公那裏我去吧。”朱至毛遂自薦,對付涼國公,那真就得軟硬兼施,更得防著他被有心人挑動得鬧事。

朱元璋想起涼國公也難有什麽好臉色,“這藍玉一年一年的怎麽就沒變過,還是狂妄自大,無法無天。”

對此,朱至多少得幫著涼國公說兩句好話道:“爺爺,舅公在努力改了。您放心,他要是敢拖我們後腿,我幫您打折他的腿。保證不讓您費心。”

這保證落在朱元璋耳朵裏,朱元璋道:“你是知道我性子的,倘若他們果真失了分寸,不依不饒,好些事你們不想做,我不介意幫你們做。”

什麽事,就不必說得太明白。在場的人都明白。

“兒子須重新布置。”泰定帝已然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幹什麽,文官也罷,武將也罷,沒有兵馬支撐這,無論他們想幹什麽,註定不可能成功。因此,當務之急就是要將軍權握在手裏。

要怎麽樣才能讓軍權不會生變?

泰定帝第二日即下詔,命各地將軍回北平敘職。

這也算常規,畢竟當初朱元璋時這種事沒少幹,只不過泰定帝登基後,倒是沒有大張旗鼓讓各地守將回京拜見他這個新帝。

不過,畢竟遷了都,想讓各地將領回來認認他這個皇帝,也不算什麽大事。

“咱們一步一步來,不急!”朱元璋回來就是帶回一個信號,一個提醒泰定帝可以準備出手的信號。

至於接下來要什麽時候才出手,怎麽出手才更恰當,慢慢來。

治天下本就不是可以一蹴而成的事,須得有耐心,更要把握機會。總的來說,這一回碰面算是達成一定共識。

不過,朱元璋順口問:“允熥也不小了,你是打算什麽時候給他們封王?”

泰定帝思量後道:“父皇是否想過,當初父皇分封弟弟們,並定下規矩,凡皇子皇孫,皆以朝廷俸祿而養。”

朱元璋自己定下的規矩,他當然不會忘得一幹二凈,“是有這麽回事。”

“先前至兒就提過,以天下之財以養朱氏,不妥。”泰定帝提起這話,朱元璋立刻剮了朱至一眼。

朱至卻沒有一點不敢承認的意思道:“難道我說錯了?”

朱元璋想開口,朱至已然道:“在爺爺說話前,請爺爺自己想想,現如今就您膝下的皇子公主,每月支出多少。咱們不說按您的多子多孫算,就按我爹現在的情況細細數數,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到時候咱們老朱家每月的支出,您確定不會成為朝廷支出的一項負累?”

陳亙!!!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是可以這樣用的?

眼看朱元璋想反駁,朱至再搶道:“對,天下是爺爺領人打下來的。可是天下並不是爺爺一人的天下!歷朝歷代因何而亡,前車之鑒,不可不引以為誡。我只問爺爺,您是想要天下傳承,還是想讓天下人幫您養著您的兒孫?您的心裏,天下為重,或私利更重?”

縱然朱元璋吹胡子瞪眼睛,可他已然不是那居於高座上多年,以至於幾乎快要忘記自己曾經作為百姓所吃的苦,受的罪那個朱元璋。

朱至提起天下是何人天下時,朱元璋是真想回一句是他們老朱家的天下。

最終,這話朱元璋還是給咽了回去。畢竟,他明白,如果他敢讓百姓沒了活路,百姓從前能揭竿而起,如今也可以。

別說,江西那頭不是又有農民起義了?

這些年動亂不歇,他莫不是以為他能平定,將來有一日,但若失了民心,他的後世子孫還能夠平定!

“再者,您對自己兒子和對朝廷重臣未免太雙標。真不怕人家說您私心過重。”朱至尤其提起朱元璋對待朝臣們的態度,再看看他為自己的兒孫長遠而謀,朱至就更得說幾句實話了。“您處處為您的兒孫謀,以至於天下官員功勳也都一一仿效,畢竟,皇帝滿腹私利,心中既無臣,更無民,他們為何不能像您學著點?”

對嘍。上行下效,莫不是以為這是一句玩笑話?

“我是一句話都沒能說,你就有一百句等著我了啊!”朱元璋就沒有反駁出來的時候,這如何使得?他得控訴。

“至兒所言難道不對?”關鍵時候,顯然馬氏是絕不站在朱元璋那一邊的。捅心她更樂意。

朱元璋!!!一口氣卡在喉嚨,上不來,下不去。

“你之前讓我把國庫交出去,把私庫和國庫分開,我不是已經做了?”朱元璋知道,指望有人體諒他,給他遞梯/子是斷不可能,那怎麽辦?

不指望別人,他自己來。

“所以,爺爺您再添一把勁。畢竟,您立的規矩,您來改,叔叔們也好,朝臣也罷,都不敢怪我爹。”朱至必須得為親爹著想,這麽挑起眾怒的事,想想接下來他爹要幹的事,朱元璋確定好意思再讓泰定帝出面?

朱元璋!!!他不禁懷疑一件事了,莫不是朱至早等著他的?

“爺爺,為了大明長遠著想,凡事咱們得適可而止。都說兒孫自有兒孫福。您處處想把叔叔們往廢物裏養,他們很難有出息的。就得讓他們知道,想要兒孫將來日子過得好,他們得把兒孫養好,否則將來只能做回老祖宗的老本行。”朱至如是道來,前面的話朱元璋聽得覺得尚可,老祖宗的老本行是什麽的,朱至這張嘴。

“又胡說。”泰定帝敲了一記朱至的腦門,提醒朱至說話須得有分寸。

“我哪裏胡說了。想我爺爺多厲害的一個人,就一個和尚,一個要飯的的,拿著一個破碗,一步一步奮起,打下大明江山,坐擁天下。古往今來有哪個帝王能像我爺爺一樣。咱們老朱家的人但凡都有爺爺這本事,這志向,幹回老本行又怎麽樣?再打下一個天下,爺爺只會對他們拍掌叫好。”朱至一頓迷湯給朱元璋灌下去,朱元璋突然覺得,兒孫們但凡以後真沒出息到做回他的老本行,那也沒什麽,苦其心志,磨其意志,未必不能再東山再起。

泰定帝被朱至一番懟得竟然無可反駁!

“爺爺,順勢把藩王這事您也一並解決了?”迷魂湯灌好了,朱至覺得必須得讓朱元璋順手把那些個問題都解決了。

“啊!”朱元璋本來是要點頭的,結果仔細一聽,他聽到了什麽。藩王的事也解決了?

“嘶,你爹不是改了你叔叔他們的俸祿了?就連朝臣的俸祿也一樣都改了。你現在究竟打什麽主意?”朱元璋滿臉的不解,他怎麽有種中了朱至圈套的感覺?

對此,朱至道:“藩王擁兵,是為大忌。”

此言不虛,朱元璋不至於不明白這個道理。

“這個時候可以削藩了?”朱元璋只問這一句。

“爺爺不覺得,亂,就得讓人覺得他們有可乘之機,才能得知,這天下究竟何人可用,何人不能用?”朱至此話之意,便是要把眼下他們所面臨的問題,全都一並解決?

朱元璋猛然擡頭望向泰定帝,他豈不知,朱至生出此意,便是泰定帝有這份心。於亂中一並解決所有問題,泰定帝就不怕?

“爺爺請相信父皇有這個能力。況且,若不是想稍稍讓叔叔們明白,莫要輕舉妄動,又怎麽會讓爺爺您出面。”朱雄英在這個時候補充一句,只為讓朱元璋知道,他們可不是一時興起打的算盤。

朱元璋的視線在泰定帝和朱雄英、朱至之間打轉,看來在他回來之前,他們也商量過了。

“這事,我要是不出面......”

“兒也一定會為之。”泰定帝知道朱元璋想說什麽,如果朱元璋要一個答案,他給。

“好!”朱元璋聞此言讚一聲好,誰要是敢說他兒子沒有殺伐果斷之氣,他定要讓他過來看看,他的兒子當著他的面也照樣說出他必要為之的話。

為君者,本就該如此。既知道事情對大明有利,對天下有利,當為之。

管你是誰,就是天皇老子,那也休想攔他!

“行,我也想看看,我親自下詔之後,我的這些兒子們,他們有幾個有膽子敢跟我叫囂。”朱元璋再無二話,配合兒子,不管泰定帝想幹什麽,都只有一個想法,支持到底。

說到這兒,朱元璋也就明白了,朱允熥這個王,泰定帝是不會輕易封的。

泰定四年,科舉再開,帝詔安和公主主持科舉,太子主持武舉。

然各地學子趕往北平,路遇前來報名參加武舉的女子,負責登記報名者,對此情形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前來報名的女子卻幹脆利落道:“三年前的武狀元何容何大人就是一名女子。太子於國子監三百學子面前問於天,天降雷而令天下聞,天地對男/女一視同仁,男子可參加武舉,女子亦然。你若不許我們這些女子報名登記,莫不是要違天之意,違君之意?”

“就是,快快登記。上蒼都覺得我們女子可以參加武舉,你們還當作不知?”

一群女子在報名處催促著,天意,君心,登記之人如何撐得住這一記又一記的重壓。

寫,寫,他們寫。

等這份報名的名單送上去時,多少男兒看著直皺眉頭,恨不得把這名單上的女子趕出去。然而他們有這個心,卻沒這個膽。

三年前宮門前三百國子監學子請求將何容處死,然而卻發生何容與國子監學子比文論道。彼時,那是什麽樣的情況,三百人說不過一個何容!

再加上朱雄英向上蒼請願,請上蒼明示,可許女子參加武舉。天雷降下,那就是上天態度。

如今,傅堇更在武舉之前特意向泰定帝討要一句準話,只為知曉泰定帝是否願意這一回的武舉,女子參加。泰定帝給出肯定答案,上蒼都許可的事,他怎麽會和上蒼作對。

好吧,上蒼,君王,他們都表明自己的態度了,為臣者如果在這個時候明著跟上蒼和泰定帝唱反調,他們該是什麽樣的下場?

因而,誰也不敢對名單動手腳,只得將名單送到朱雄英處。盼著朱雄英能代他們說出心中不滿。

可惜朱雄英神色如常的看著上面的名單道:“不錯,比去年多了不少人。”

對,尤其是女人。

去年只有一個女扮男裝的何容,今年有十幾個女子報名!

吸氣,吐氣!

好些男人面對名單上標記出來的性別,是拼盡全力才忍下來,沒當場發作。

“太子,這些女子?”然而,忍來忍去,他們沒敢做的事,卻是盼著朱雄英能做。

朱雄英明知故問,“這些女子怎麽了?既開了武舉,上天以雷示天下,告知它對女子參加武舉一事的態度,天並無輕視女子之意,倒是你們,是怎麽想?”

對啊,男人們為了達到目的沒少借上蒼名號,如今上天都表態,同意女子們有所作為,怎麽,還有人想挑毛病?

那就坦然說出他們心中想法吧。

只要他們覺得自己那點齷齪心思敢公之於眾。

朱雄英對女子參加武舉一事是何態度,其實早就已經表明。

“太子是否想過,女子們如果也可以出仕,是不是女子也可承繼宗廟江山?”最終,沒有辦法之下,有人不得不說出這句話,無非想讓朱雄英意識到,一但有些規矩打破,所損害的並非只有他們這些當臣子的利益,朱雄英也無可避免。

一瞬間,說出此話的人感受到一道犀利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無端讓他生懼。

朱雄英合上手中名單道:“你是在告訴孤,你覺得孤是無能之人。身為太子,卻不及孤的妹妹,將來還能丟了這個位置?”

那人想要矢口否認,朱雄英道:“若如此,便是孤真真無能,這個位置,這個天下,自該讓有能者而居之。孤無畏之,你們呢?你們生怕女子出仕,自此便有更多的人跟你們爭,以後甚至會更多,你們害怕了?”

顯然,朱雄英太清楚眼前這些人的心思,一語道破時,臉上那份不屑毫不掩飾。

“你們是該害怕。大明朝堂不養無用之人,以後,如果你們不能安民定天下,多了去的人會將你們取而代之。”朱雄英真不怕讓他們知道,如果他們不上進,屍位素餐,一味坐而論道,自會有那幹實事的人上去,把他們替下來。

“所以,孤也有言在先,大明擇才,在於才。你們誰若敢肆意為之,做出有失公正的事,也就是你們的官當到頭的時候。”朱雄英料定武舉上出現這十數名女子必引人註目,註目可以,卻得記住分寸,一但越了線,朱雄英絕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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