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辦公室裏，淩紀安第一次看清了老西的名字：賈元生。

賈校長在一摞厚厚的文件上面簽名，字寫得還算利落，跟他油光水滑的外表不太貼合。

不知為何，看到老西完整大名，淩紀安第一時間想到了賈似道，接著又想到了賈誼。

李商隱有詩曰：

宣室求賢訪逐臣，

賈生才調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前席，

不問蒼生問鬼神。

想想才調無倫的賈生，再看看面前肥頭大耳的老西，一股莫名的滑稽感湧上淩紀安心頭。

左曉桓和常小磊陪著他，三人規規矩矩地站著。

老西叫他們過來茶幾旁坐下。

老西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面容看起來挺平和。放下茶杯，他即刻換了副面孔：“今天把你們幾個學生叫到這裏來，首先是要提出批評。學生學生，以學為生，除了這個，腦子裏就不應該想別的東西。學校給你們安排什麽，你們就照做什麽。你們又是找校長，又是搞簽名運動，這些都很不應該！”

聽話裏的意思，老西對淩紀安他們推動足球聯賽並不讚可。可以說，他與婁天暮的立場並無二致。所不同的是，賈元生副校長說起話來更加官腔。

淩紀安想，賈元生的話，應該可以代表校方立場，不論對開展聯賽有利還是不利。

“不過，考慮到學生課餘生活確實需要豐富，強身健體符合國家提出的辦學方針，所以，學校經過慎重評估，決定進行一次嘗試，讓你們踢一下比賽看看。”

雖然早有預期，聽到老西這麽說，三人都覺得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這個老西也真是，說話怎麽大喘氣，明明是同意打聯賽的，前面還要講那麽一大通嚴厲的話。

他們哪裏知道，官僚之所以能夠成為官僚，就是因為具備隨時隨地說出正確的空話的能力。甚至很多時候，這便是在官場存活的必須條件。老西在學校掌權，和外面的官員還是有些區別的。真正的官場中人，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宣布完喜訊，老西嚴肅的臉色未見半點緩和，他特意補充了一點：“這次比賽，算是在你們年級開展試點，學校通過試點來積累經驗，同時也做好糾偏準備。如果有什麽做得不夠好的地方，學校是隨時可以叫停的。這是我今天表達的最重要的一層意思，回去以後你們一定要給其他同學傳達到，這裏是學校，不是體校，千萬不能本末倒置了。”

三人點頭如搗蒜，心裏想的都是：管他那麽多呢，只要聯賽能夠踢起來，其他東西以後再說。

派了一粒糖，又敲打了一遍，老西自覺講得已經差不多了，總結陳詞道：“你們幾位同學，應該是熱愛足球的積極分子，比賽方案由你們來準備，寫好後交到體育科組，具體怎麽樣搞，由體育科組來決定。好了，就這樣，你們先回去吧。”

說完起身送客。

整個召見過程，全程只有老西一個人講個不停，三名學生幾乎一個字也沒說。

走出辦公室，常小磊和左曉桓約好了似的猛拍淩紀安幾下：“想了那麽久，終於成真了，可喜可賀呀！”

淩紀安猶在夢裏。穿過籃球場，看著四周打籃球、排球和乒乓球的同學，他第一次感覺到足球成了一個可以在校園裏邊討論的話題。

他像場上進球時那樣，狠狠地朝空中揮了幾下拳頭，欣喜若狂：“太好了！努力真的有用！真的會有回報！”

淩紀安特別對常小磊說：“還是你的主意好，發動集體的力量。盡管只收集了幾十個人名，還是體現出了學生的意志。學校肯定是看到了足球團隊的堅持，才終於松口讓我們來試！”

常小磊為人處世很有一套，精明而又謙虛。他擺擺手：“眾人拾柴火焰高。你都說了，靠的是集體的力量。比起你們吃了那麽多苦頭，我們這些躲在後面乘涼的人多做些事也沒什麽。”

左曉桓得意地說：“這下有了學校撐腰，我看滅絕師太還能不能那麽囂張。一想到她氣得生活不能自理的樣子，我感覺就超爽的！”

三人緊緊擁抱在一起。太不容易了，從無到有，從禁止到開放，從鏡花水月到落地生根，這一路走來實在艱辛！

淩紀安稍微平覆下情緒，說：“接下來要忙的事情就多了，得把方案做出來，後期聯賽組織，肯定還要花很多精力。”

常小磊道：“別擔心，這些事大家可以一起做，彼此分擔一下，壓力就沒那麽大了。”

左曉桓也說：“對呀，眾人拾柴火焰高嘛。”

淩紀安笑他：“你這是拾人牙慧！”

左曉桓咧嘴笑道：“轉載註明出處不就好了麽。”

三人大笑而歸。

事情峰回路轉，淩紀安心裏仍有一絲忐忑。婁天暮那天把他叫去，話說得很絕。以她的為人，這件事決不可能善罷甘休。後面操辦聯賽，還要隨時提防她使橫手。

淩紀安想得沒錯，當天晚自習，婁天暮專門走到他座位旁，眾目睽睽之下敲著桌子對他說：“你別太得意，學校同意你們踢球，不等於你們那比賽能搞起來。靖和中學不歡迎任何與學習無關的雜事，這是原則，你拗不過！”

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淩紀安得了便宜賣乖，不去和婁天暮正面沖突。

搞笑的是，婁天暮仿佛已經習慣了這個學生和她理論、頂嘴，話說完了還等在原地，看淩紀安會說出什麽話。

結果淩紀安什麽也沒說，埋頭繼續做作業，並未理會婁天暮的威脅。

婁天暮在他身邊站了好一會兒，才悻悻地走開。

這個場景印證了淩紀安內心的揣度，婁天暮註定是他追逐足球聯賽夢想路途上最大的敵人。

也許是婁天暮魚死網破的架勢令人不安，放學淩紀安特地留下來，一個人跑到走廊上吹風。

他刻意避開其他同學，只想好好清靜清靜。

“淩紀安，聽說你們要搞足球比賽啊？”

這把聲音，可以說是他此刻最願意聽到的聲音之一了。

真是難以想象，這個時候，夏槿居然會站在他身後。

她穿著淺粉色上衣，搭配灰色長褲，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正笑靨如花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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