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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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康二年初冬,未央宮外斷斷續續下了幾天幾夜的雪。張彭祖望著窗外檐上掛著的冰柱,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習慣了從這扇窗戶裏看風景。

轉眼就要三年了。

他支起身子,案上的博山爐幽幽冒著檀香,身旁榻上的劉病已還在熟睡。他輕手輕腳站起身來,從地上拾起昨天被胡亂丟到地上的外袍,正欲離開,卻忽然聽得後面穿來一聲輕笑。張彭祖轉過身去,發現劉病已正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真打算穿成這樣出去?”劉病已壓著笑意開口道,聲音還帶著困倦。張彭祖皺起眉,正想爭辯幾句,低頭卻看到自己身上披了劉病已的袍子,他耳後一熱,立刻就想要將袍子丟回去,又覺得這樣不妥,手裏提著袍子站在原地,一時無措。

劉病已看著這場景,覺得著實有趣,終於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不過是件衣服,你怎麽和拿了個要命的東西一樣。”

張彭祖一時語塞,結巴道:“怎麽……怎麽說都是天家衣冠,怎可隨意褻辱。”

劉病已毫不在意地揶揄道:“你連天子都敢褻,現在反倒怕起一件袍子來了。”

張彭祖臉色登時紅了三分,他張嘴欲辯,想了想昨晚一派旖旎風光,又覺得實在是難以啟齒,咬咬牙將袍子披到劉病已身上,惱道:“你能言善辯,但也不是這樣使的。”

兩人穿好了衣服,正欲起身,忽然闖進來一宮人,見到劉病已慌慌張張地就跪到地上,說是張安世張大將軍正往內殿裏來。張彭祖聽到叔叔的名字,臉色頓變,劉病已卻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只輕按了一下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過於憂慮。

宮人話音落了沒有多久,張安世便走了進來,眼中大有不悅之色。見到劉病已,他端端正正施了禮,接著就一言不發揣手立在了一旁。劉病已見狀揮手屏退了宮人,道:“何事讓將軍如此心焦?不妨說來與朕聽聽。”張安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張彭祖,冷道:“朝堂之事怎可說與閑人聽,還請陛下換個方便說話的地方。”張彭祖的臉色白了三分,劉病已看了他一眼,笑道:“將軍說笑了。彭祖乃禦封的關內侯,又是將軍的親生子,令兄故掖庭令張賀的繼子,於情於理都不是外人。”張安世冷冷瞪了張彭祖一眼,轉頭對劉病已拱手道:“小兒不過是幼年時幸得與陛下同席研書,無功無德,得封關內侯已是大幸,現在臣聽聞陛下有意加封小兒侯位,臣甚惶恐。榮寵過盛,於張家於陛下都不是好事,還請陛下收回成命。”劉病已聽他說完,臉上仍是不氣不惱的樣子,說道:“朕欲指封彭祖為陽都侯不假,但此舉並非為將軍,只因故掖庭令張賀於朕有恩,《詩》中有雲,‘無言不仇,無德不報’,張賀已故,朕以為由彭祖來繼此侯位並無不妥。”

劉病已這一番話說得堂堂正正,張安世一時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只得垂手稱是。張彭祖在一旁站著,總覺橫豎都有些多餘,正想施禮告退,張安世卻忽然攔住了他,轉身對劉病已說道:“臣還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劉病已道:“將軍既然都已經說了此話,直說便是。”張安世道:“臣知陛下與小兒自幼一同長大,感情深厚,只是君臣有別……出入同乘,到底還是有些不妥。”劉病已笑道:“原來是為這事,還請將軍放心,朕與彭祖自有分寸。”張安世卻仍不依不饒,道:“陛下寬仁念舊,自知分寸。只是我這逆子……臣近日偶聞逆子與陛下以名諱相稱,此舉實在太過僭越,有違禮制。”縱使劉病已脾氣再好,此刻也有些不悅,他冷冷道:“一個名字而已,叫了就叫了。況且朕去年就下詔,為方便百姓避諱改名為詢。彭祖自幼就叫慣了病已,朕也聽慣了,又犯著誰的諱呢。”張安世臉上雖仍有猶疑之色,但到了此刻也自知多說無益,只得輕輕嘆了口氣,施禮退下了。

張彭祖看著張安世走出門外,神情覆雜。劉病已見狀,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說道:“將軍說這些話也不過是擔心你我失了分寸,外面又人多嘴雜。你素來謹慎,行無所虧,封侯之事是我自作主張,你不必多想。”

張彭祖不回答,轉而辭別道:“我還是該回去了。”

劉病已皺眉道:“怎麽不再多留一會兒,你真怕了外面的閑話?”

張彭祖搖搖頭,道:“霸兒他娘最近犯了癔癥,我得回去看著她。”

劉病已不說話,張彭祖知道這是默認了的意思。他擡腿往門口走了幾步,又覺得心中壓著那團沈沈郁氣實在是堵得難受,思慮再三,他終於鼓起勇氣,轉頭問了一句:“病已,你可曾想過後世會如何評價你我?”

劉病已看張彭祖神情,猜他定是想起了歷代那些佞臣身後所受的非議,嘆道:“你只需知道你非佞寵,我也非昏君。你我只要問心無愧,又管後世之人如何評說呢。”

張彭祖慘然一笑,喃喃道:“可是人活於世,又有幾個能真的問心無愧呢。”

劉病已楞在了原地。從登上皇位那天起,他便時時自省,立誓要做個真正的賢君。他平霍氏,修吏法,安萬民,自問所下的每一道詔書、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堂堂正正,無愧於天地,不違於禮法。然而此刻他卻忽然沒來由地想到了許多人:因霍氏謀反被他廢黜冷宮的霍皇後;被他提上皇後之位卻從此閑置後宮的王婕妤;甚至還有彭祖那位他從未曾謀面的小妻。他仍認為自己所行無愧於天地禮法,可是當他想起那一張張或熟悉或模糊的面孔時,他還是會感覺胸口好似漫過一陣無邊無際的愁霧,解不散,化不開。

等到劉病已回過神時,張彭祖已經走遠了,他所能看到的只有內殿外一片茫茫雪地,以及雪中的一點黑影。

也許他們每一個人都是被縛於塵世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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