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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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了嗎?長安又砍了兩個人。”

這一日,劉病已正和張彭祖在杜縣的集市上閑逛,旁邊茶鋪裏沒頭沒腦飄過來這麽一句話。劉病已好奇,拉著張彭祖便坐到一旁聽了起來。原來這群人正討論的是前段日子因在家裏私囤國喪品被當街問斬的棺材鋪焦、賈兩位掌櫃。

“宮裏這次廣求名醫,他們卻在私下偷偷準備孝服,你說這是什麽道理。”

“你別說,上頭這一病都已經病了數月了。人家做棺材鋪生意的,想必是和宮裏有點關系,聽到了風聲才會有此準備。”

“聖上的身體向來不好,這些年廣求名醫不是一次兩次了,哪次不是虛驚一場,我看你們就是杞人憂天。”

“噓——小聲點,你也想給哢嚓了嗎?”

一群穿著官府服飾的人挎刀走過,那群人識相地縮起脖子噤了聲。劉病已張口就想說話,張彭祖卻輕輕拽著他的袖子搖搖頭,示意他借一步說話,兩人一路跑到了郊外無人的土坡上,張彭祖才終於開了口:“剛才人多眼雜,你我一個是前太子的嫡孫,一個是罪臣之子,身份敏感,我怕說了什麽不該說的給人落了話柄。”

劉病已笑道:“你總是這樣謹慎。”

張彭祖正色道:“眼下長安風聲緊,謹慎些是好事。爹爹讓我照看好你,我便一定要照看好你。”

劉病已道:“他們那群人爭他們的,橫豎也爭不到我們頭上。”

張彭祖說:“聖上無子嗣,你又是皇曾孫,如果他們說的那事真的發生了,你難道不擔心自己會被牽扯進去?”

劉病已拾起地上一根樹枝,在空中比劃了幾下,說道:“南邊有廣陵王劉胥,東邊有昌邑王劉賀,我不過是掖庭長大的廢太子遺孫,無權無勢,當年能在獄中保住一命已是難得,霍光大將軍怕是連記都不記得有我這麽一號人。”

張彭祖扭頭看著他,忽然嘆道:“其實這樣也好。”

劉病已原本望著前方的開闊平原,聽聞此話,又扭過頭看著張彭祖,好奇問道:“哪樣也好?”

張彭祖伸手一揮,說道:“像現在這樣,雖然貧微,但能日日與你無拘無束暢游於山野之間。這樣的日子就很好。”

劉病已看著張彭祖,忽然發覺這個從小同他一起長大的少年近些日子忽然像抽了條的樹幹似的長高了不少,連帶著原本瘦弱的身板也出落得愈發挺拔落拓,竟也有了幾分詩中所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意思。沒來由的,他忽然覺得,他們這樣過一輩子似乎也不錯。

張彭祖給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推了他一把,說道:“你總盯著我做什麽?”

劉病已說:“我只是想到今天令長教我們的那句詩。‘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這詩雖是用來形容新婚夫婦的,可我看拿來形容我們也正好。”

張彭祖道:“虧爹爹總誇你聰穎過人,若是知道你這樣篡改經典,怕是鼻子都給氣歪了。”

劉病已卻坦蕩道:“擊鼓那一節說的不就是戰友同袍之誼,親友之間難道就不能許下生死之約相扶到老嗎?”

張彭祖笑道:“這些詩句別人都是讀過就罷,你怎麽總是這樣較真。”

劉病已不接話,半晌,他忽然話鋒一轉,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你會被埋到哪裏?”

張彭祖想也沒想便答道:“自然是杜縣。這是我祖輩生活的地方。爹說人百年之後都是要回家的。”

劉病已的臉上難得流露出一道傷感神色,他重重嘆道:“真羨慕你。”

湛藍天空中掠過一只孤雁。張彭祖扭頭看劉病已,他記憶中的病已總是在騎馬,在舞劍,在讀詩,在奔跑,在大笑,就好像童年那些悲慘的經歷於他沒有分毫的影響,就好像世間根本沒有任何事能夠讓他憂慮。爹爹說皇曾孫是那鯤鵬,遲早有一日要振翅翺翔於九天。可此時此刻,他卻忽然覺得他的病已更像天上那只孤雁,永遠在追逐追不到的春天,永遠在尋找回不去的歸處。

張彭祖想了想,然後伸手按了按劉病已的手腕,鄭重道:“你就把我家當作是你家。”

劉病已擡頭盯著那只遠去的孤雁,沒有掙開張彭祖的手,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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