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傅遠周被祝葵生接走了。

父親的去世，母親的離開，年幼的孩童似乎明白了些什麽。

他安安靜靜地獨自在傅家呆了三天，活像個窄口的玻璃瓶，被這匆匆的別離，灌入名為多餘的悲風。

像只倉促間窺見天光絢爛，埋首間又墮入黑暗的蜉蝣，飄飄沈沈，生來便是自由卻又孤獨。

傅遠周跟著祝葵生來到他的住處。

他站在門外停下，遲遲不肯跟著進屋。

他執拗地希望，祝剪意會突然出現然後把他帶走。

他問祝葵生：

“舅舅，沒人肯要我了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滴答滴答，墜落著幾滴水花。

陳姨跟他說，爸爸死了，他現在只有媽媽了。

可是就連祝剪意，都不願意接受他，自己就像個隨時可以被丟棄的垃圾一樣，等著時間一到就會發臭，然後自生自滅。

傅遠周感受著心口的剜疼，朦朧的視線裏看不清面前的人，他張大嘴想要嘶喊、哭鬧，甚至躺在地上撒潑打滾耍性子。

壓抑許久的痛苦梗在胸口，傅遠周一度覺得自己就快窒息死掉了。

祝葵生在說著些什麽，他一點兒也聽不到，好像鼓膜隔絕了一切聲音，殘忍地將他的難過放大開來。

他哭暈了過去，被祝葵生抱著去了醫院。

醫生在詢問和一系列的檢查過後，告知祝葵生，小孩是出現了過度換氣綜合征，情緒過激，導致哭泣中抽搐暈厥。

醫生叮囑幾聲走後，祝葵生蹲坐下來，摸了摸傅遠周的額頭，一直陪到他終於休息夠了，情緒相對平穩之後才回家。

他把傅遠周架在頭頂，黃昏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從腳下的臺階，穿過人行石道，延伸至前方的花壇。

“小屁孩，不還有舅舅呢嗎。”

“哭完咱就回家了啊。”

“嗯。”傅遠周臉擱在祝葵生頭頂，悶著鼻音回應。

天上落日與殘月同在，幾抹雲霞之外，還有一兩顆伴月的星星。

他揚起了右手，隔著天河，把星星握在手裏。

耳邊還有當年醫院人聲嘈雜的喧鬧，再一揮手，已經是十五年後。

傅遠周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張張面孔來了又走，或哭或笑，一場悲喜交加，一夢醉回當下。

一個轉身回眸，才發現他們同樣身陷囹圄，早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舊事入心煩，沈浮迷蒙間才初見一片青白的雲空。

傅遠周這一覺難得地睡到了大年初一的中午。

入眼還是那張清明朗逸的臉，睡醒再一看，那個男孩好似跨過了十幾個春秋來將他從寂寥中解救。

他雙手環住張屋的腰身，緊緊圈著，埋進他的肩頸。

“你又來救我了……”

午間的暖光溫柔地為他們蓋上一層薄紗，在相互依偎纏繞的人身上，靜靜灑下一片金黃。

…………

這個姿勢已經持續十分鐘了，張屋一點都不敢動。

他噤若寒蟬，悄悄把僵直的腿伸開輕輕抖了抖。

雖然他很不要臉地享受這種擁抱的舒適感，但是，時間久了，就算是坐著都能麻啊。

但都能忍，問題就在於，張小二沒出息地起來了……

這真不能怪他，傅遠周這起床的動作太突然了，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抱了個滿懷。

張屋昨晚喝了酒睡得沈，自己也剛起沒多久，才稍作整頓來觀察美男睡顏，就被來了個突襲。

話都是廢話，現在可不是覆盤的時候啊！！

張屋被傅遠周蹭得非常難受，偏偏罪魁禍首還不自知，他咬著嘴唇，努力壓制著不讓自己偷偷放松的動作表現得過於明顯，嘴上卻沒把住關，洩出了嬌軟暧昧的低吟聲。

傅遠周動了，他慢慢松開手，一臉覆雜地直視已經憋得滿臉通紅的張屋。

傅遠周：？？？

張屋：…………

傅遠周幾瞬下來，也想到了，他不自覺地看向他處，耳根有些發燙。

幾聲尷尬的咳嗽，喚回了張屋的註意力，他忙撐著床起來，手忙腳亂地爬下去。

在紅著臉瘋跑去浴室的路上，還滑掉了一只鞋……

差不多十幾分鐘的時間，浴室水聲漸漸停息，張屋拖著步子忸忸怩怩走了出來，傅遠周看去，赫然一副玉面朱唇，眼下紅霞翻飛的美男出浴圖。

他也克制著，試圖用調侃緩解氣氛。

“啊……挺快啊……”

張屋瞬間又羞又憤，隔著被子錘了他幾拳：“你別再說話了小傅！！”

然後又啊啊啊地跑出了房間，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裏都沒搭理他。

等傅遠周收拾完出來的時候，張屋正翻著昨晚拍的照片修圖。

午夜盛大的煙火下，兩個肩並著肩的黑影，一個高舉歡慶，一個專註側視。

張屋看久了有點心猿意馬，把這張照片設置了桌面。

他噔噔跑到打印機前放了兩張相紙，又跑回桌前點擊打印。

噴墨打印機一層一層地刷上色彩，推出兩張一摸一樣的剪影照片。

“小傅！”他邊翻著櫃子邊喊，“家裏還有多餘的相框嗎？”

傅遠周走了出來。“有，等會兒。”

他從一個收納箱裏，找出了一塊嶄新的相框。

“這一箱子都是。”

張屋嘿嘿笑，從以前奶奶還在的時候，他就很喜歡拍照，後來老是拉著小傅一塊，拍了又總想看，就訂了一箱的相框。

陸陸續續地，他們的合照從過去到現在，掛了滿滿一墻。

褪去青澀外衣後的男孩們，更加肆意地向陽生長。

他把其中一張放置框內，壓好紙板，放在玄關櫃最顯眼的地方。

另一張貼在了南面的照片墻上。

“今年的齊活兒了！”他叉著腰，端著領導巡查驗收的模樣，對著滿面的照片點點頭。

傅遠周隔著吧臺喝著燕麥奶，張屋蹦跳的身影來回移動停不下來，他轉頭掃過年年拍下的紀念照，心下柔軟又溫暖，他放下杯子，走到墻邊看了好久。

他說：“回頭買個塑封機吧。”

“妥！”

張屋轉身回看傅遠周，笑容展開，皓齒明眸。

看得傅遠周胸腔又開始小鹿亂撞，激起一陣心動的鼓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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