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到岸舍舟常式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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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鸚哥楞了半晌,這才想起介紹。他拱手道:“我是胡人,改了漢姓,也姓賽,卻沒有名。只因擅仿各地鄉音,鸚鵡學舌,於是大家都喚我作賽鸚哥。”

我也有樣學樣,說道:“我出身廣東,姓李,單名一個潛。往後也無需李兄,李兄地叫,喚我避之便可。”

連歡道:“潛龍勿用。避之,好字。”

我順桿往上爬:“是我自己取的。”

賽鸚哥道:“別人的字,均是父兄師長所起,你怎麽自取自字?”

這可戳中我的痛腳,我長嘆一聲:“我無父無母,本是孤兒。幸有一個師父將我拉扯大,他卻又成日飲酒,這二十幾年,總共算來,怕只有一兩年是清醒的,連大字也認不全幾個。無人照拂我,只好自己給自己取字。”

連歡嘆道:“你原也是個無憑的人。”

說到此處,本是傷懷,賽鸚哥忙說圓話,耍無賴道:“歡弟,你雖說那洞裏沒甚麽好玩的,我卻沒見識過,想去看上一看。”

連歡道:“那你只管去看,我與避之在船上等你。”

我心想,賽鸚哥是個瞎子,你卻也是個聾得厲害的,他言下之意,分明是要你與他一同上去。

果不其然,賽鸚哥發癡道:“我——我不認識路,你上去過,便帶我一次。”

我道那通天徹地恁大一個佛像,藏寶洞就在心口,難道還跑了不成?

連歡卻不疑有他,站起身道:“那好,我便陪你上去一次,也好叫你死心。”話音未落,他足尖一點甲板,徑直飛了出去,途中竟不需在水上踏足借力,是比鐵掌水上漂還要出塵的輕功。一眨眼功夫,他便渡了江,到了那大佛足下。賽鸚哥看得凝神,見連歡遠遠招手,這才動身過去。他的法子卻要笨些,須得在江面數次借力,這才到了對岸。

那大佛之雄偉,他兩個長身俠客,卻只有佛指甲蓋那麽大,在佛身上飛掛,好似兩只蝴蝶,再渺小不過了。我站在甲板上遠遠望著,只見二人一皂一孝,衣裾紛飛如蓮。他二人以裸手攀巖,被江風吹得翩然欲墜,幾乎乘風而去,由大佛腳趾向上,攀過小腿、膝蓋、腰腹,直到了藏寶洞處。二人又攀住洞口,在懸壁上各取四點借力,再合力將那堵住洞口的碑石朝裏推去,繼而翻身進了洞。

過不多久,賽鸚哥從洞口露出頭來,沖我揚了揚一個物事,我雖眼力超群,也只能看個大概,心想就是那鎏金銅壺。

再過了一盞茶功夫,他們便出了洞,展袖而下,在冷月光中,如練猿擊之術。

待他二人回到船上,我忙問:“如何?真的沒甚麽寶物麽?”

賽鸚哥喟嘆一聲:“真如連歡所說,只有一把鎏金銅壺,一本鉛皮經卷,一塊用來遮擋洞口的殘碑,再加上地上一些破銅爛鐵,除此之外,是甚麽也沒了。”

我說:“瞧你剛才沖我揮的那鎏金銅壺,也是銹跡斑斑,談不上甚麽寶物。幾百春秋,滄海桑田,再珍奇的寶物也該朽了。”

連歡聞言,若有所思。先前他飛掛摩崖,發冠松了,一頭烏發飛散,一張俠容悲嗔。我正想說些甚麽,他卻回了神,低聲奇道:“咦?”他望向大佛,看了半晌,轉頭問我:“這月夜之中,你遠在江上,竟能看清大佛心口情形?”

“也只是模糊見影罷了。”我道。

連歡搖頭:“我自問五感遠在常人之上,卻不能夠與你相比。”

我一時聽了,心下甚歡,只道我也不是廢物。賽鸚哥更是推波助瀾:“你卻不知,在那武林盟會上,幾十百把名樂師一齊奏樂。避之的耳朵,卻能把鈸兒、銅鑼、京鑔、洞簫、笛子、琵琶、揚琴,一眾樂器細細分開,一件也不會多,一件也不會少。”

我知道他在提我濫鈸充數之事,不禁怨道:“還不是你要我強裝樂師。”

賽鸚哥意欲反駁,卻被連歡打斷,他問:“諦聽之聰,離婁之明,你都有了。不知還有別的什麽長處?”

我想來想去,只覺都是些雕蟲小技,念到最後,我說:“旁的再沒有了。不過我一目十行,博聞強記,見過的事,沒有不記得的。”

“未曾想。”連歡道,“你功夫雖尋常,卻生就一身天技,若有機緣,想必能夠稱霸武林。”賽鸚哥也接他話茬,連連道好。

此時我哪裏知道稱霸武林的利害,只曉得自己被兩個功夫高強的俠客誇讚。也虧了我這過目成誦的本事,從今往後,只管把那歡喜的、痛苦的、纏綿的,一一都記了下來,這才有了這無名於世的《蓮燼遺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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