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溫齡字來怡

歌曲：《一次就好》

他躺在病床上，蒼老凹陷的眼窩斜著眼，骨瘦如柴的手伸向那邊的窗子。

那邊的窗子，一縷白月光照進來，仿佛一縷潔白的白紗，也像她喜歡穿的素白衣裙。

他的眼角滲著淚，在彌留之際，向老天爺虔誠的禱告。

如果再重來一次，如果能再重來一次……他手捂住雙眼，哭出聲來。

夜風吹過來，病房裏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抽泣的聲音。

這個夜晚，他沈沈睡去。似乎有人為他織就了一個美好的夢，一切都回到了從前。

他的意識一跳，一瞬間就來到了一副年輕的軀體上。楞了一會兒，他看了看自己年輕有力的雙手，而後又看了看四周。熟悉的環境，熟悉的畫面。

寒冷的空氣逼得他打了個哆嗦，目光掃了一圈，就看到年輕的她皺著眉頭，怒目而視看著他大聲吼道，“你愛她那你就去找她啊！你去啊！”

“反正都是我倒貼著你，反正都是我不要臉……”她抽咽著蹲下身去，抱住自己的雙腿把頭埋下去，“你不要我也是我活該啊，連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怎麽偏偏就喜歡你一個，這麽不爭氣。”

他忽然想起來了。這個情節，是因為他劈腿了。兩人在高陽大橋的寒風中吵起來，當時他死不承認，最後兩人不歡而散。

他看著她蹲在地上哭，眼裏的淚水慢慢積蓄。

多好，我又見到你了。多好，這時候你還在我身邊。

“一冉……”他伸出手顫抖的撫摸她的頭發，眼淚滴落在她的頭頂，哽咽道，“來，我抱抱你。”

她帶著淚眼擡起頭來看他，猝不及防被他摟進懷裏，下一秒就痛哭出聲，“季聞禮你就是個混蛋！就是個混蛋！”

“對，我是混蛋。”他不住的點頭，捧著她的臉仔仔細細的看了看，又伸出手輕輕的摸了摸她的臉頰。

我曾經愛過一個最美的少女，只是當時我不懂得珍惜。他低下頭去，顫抖的手抹了抹自己的眼淚，吸了吸鼻子揚起笑臉道，“你聽著。”

“我只要你，其他的人都不重要。”

這句話她等了多少年，她聽他說這句話，有淚光自眼眶充盈，而後滑落下來。

而後場景一變，又來到了他們結婚的酒席上。他記得那天他喝的爛醉，回到房裏還跟她大吵了一架，吵了什麽自己完全不記得了，只記得她不斷地在哭。

而今，他看著她的父親托著她的手，緩緩從大堂的那一頭走過來。

聖潔的頭紗下，是年少美麗的她。她臉頰含著靦腆的笑，目光遠遠望著他，眉目中都含著深深的歡喜和情意。

他的眼眶忽然紅了。你這麽溫柔，這麽好，可我為什麽沒有早一點意識到我很愛你。

她的父親把她的手交給他，他握著她的手，摩挲著她的手指，眉頭一皺忍住了奪眶而出的淚水，“我季聞禮，願意跟你李一冉結為夫妻。福禍與共，同甘共苦。無論疾病死亡，都不能把我們分開。”

當晚，他拒絕了所有的敬酒，坐在床頭認真的看著她。

“你怎麽這麽看著我？”她害羞的問。

“因為你好看。”說話間，已經是情深義重。

在我眼裏，你是最好看的。

就在下一秒，他的神識又被一拉，來到了某一個夜晚。

這個時段的他，事業剛剛起步，每天陪老板應酬，每天喝酒喝得昏天暗地，隨便在大馬路邊給她打電話讓她來接他。

“餵？你來接我。”

“我在哪兒？我在，我在……一棵樹下面。”

她把他扶回去，他又在家裏發起酒瘋來。工作的壓力和生活的空虛，讓他變成了一個瘋子。他瘋狂的砸東西，全然不顧角落裏的她。

此時他看著躲在墻角的她。

她瑟縮著蹲在墻角，手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他閉上眼，握緊拳頭給自己的胸口幾拳，而後緩步走過去。

她害怕的往後一退。

“一冉，別害怕。都是我不好，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好不好？”他輕聲道，拉了拉她的手。她散亂著頭發，昂起頭來盯著他，抓住他的手臂一口咬上去。

很疼，但是比不上她心裏疼。

痛意並沒有持續多久，一晃眼，他又來到了她生孩子的時候。

她生孩子的時候，他正在公司給老板處理事情，手機都沒接。此時他回過神來，把手裏的活計一放，朝著整間辦公室大喊道，“我今天要做爸爸了！今天必須給我準假，這些破事你們愛誰誰做！”

他歡喜的狂奔出門去，奔進了醫院裏。剛剛走進了醫院的大門，卻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她一手哄著孩子，一手沖奶粉，一旁的婆婆還在不停的指責她做這個做不好，做那個做不好。他想起來，從前每每發生這種婆媳糾紛，他都是厭煩的叫她讓著老人家一些。

可她受了多少委屈？她從前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也是父母寧可開車六小時，也要親自送去A市上大學的寶貝。怎麽人家家裏的寶貝，到了自己家裏，就要低聲下氣，委曲求全？自己到底哪裏來的福分，有個女人將一生的喜怒哀樂都給了自己，為自己勤儉持家，生兒育女。

就這樣還不滿足，那人生還有什麽快樂可言？

他走過去坐到她身邊，她沒有擡眼看他，只是淡淡道，“洗澡水放好了，你去洗吧。明早你要上早班，晚上我帶著孩子去客房睡。”

“一冉，你看著我。”他扶住她的肩膀。

“我真的要謝謝你……”他說話間情真意切，“操持家務你辛苦了，懷胎十月你辛苦了，一個人帶孩子，更是辛苦了。我季聞禮何德何能，能讓你這樣的愛我，這樣的為我好……”

她聽到這話，低著頭眼淚一顆顆的滴落下去。

他剛剛擰開孩子的奶瓶，準備幫她沖奶粉。下一刻手上一空，來到了孩子上小學的時候。這段時間，她的身體漸漸不好了，整個人都瘦下去，面色白而發黃。

他曾經罵她黃臉婆，然後摔門而去。留她一人坐在鏡子前面哭喊著。

“我李一冉那麽愛你！我究竟是為了誰變成這副模樣的？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她哭著把鏡子摔碎在地上，“我那麽愛你……”

然而，她跟閨蜜同學坐在一起聊天的時候，總是笑著數著他的好，揚起的笑眼後，已經帶了幾條深深的皺紋。

他遠遠的望著她們在咖啡廳裏坐著聊天，她時不時笑瞇了眼，露出酒窩和可愛的虎牙。

其實之於我，每時每刻的你都是最好看的。

我好愛你啊……他低下眼，眼眶一熱。

一切就要來了。

她去檢查身體，發現自己乳腺癌晚期。從醫院拿著化驗單出來，就把單子撕碎隨手丟到了垃圾桶裏，然後繞去菜市場買了菜回家。

“你看，今天我做了你最愛吃的清蒸魚，還有這個酸甜排骨……”她殷勤的給他夾菜。

從前，他一直都不知道她得了病，所以滿不在意她的這些異常。而今，他每吃一口飯菜，就感覺自己的心絞痛一分。

他給她洗碗的時候，把水龍頭開的很大，偷偷在廚房裏哭起來。

後來，她的身體越來越弱，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整個人越來越憔悴。別人問她，她也就是擺擺手，“我沒事，就是病了。”

然而，當時他依然也沒有當回事。

她的下半身水腫起來，躺在病床上難受的嗯哼不停。他坐在她身旁，摸了摸她積水的肚子紅著眼道，“沒關系，會好的。”

她一定會好的。當時的他就是這麽想的。

她難受的哭起來，他用手給她擦掉眼淚和鼻涕，“你別哭啊……你一哭我就忍不了了……”

他終於忍不住，在她病床前垂著頭抽咽起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你有白頭發了……”

“你還記得……結婚的時候，答應我的事情嗎？”她斷斷續續的說著。

“我記得……我說要在海邊買一座房子，等我們老了就一起住在那裏。”他擡起頭看著她，顫抖著聲音裏帶著哭腔。

“現在我已經夠老了，你能不能帶我去？”她閉上眼，臉上勉強揚起一個笑容。

“好，我帶你去……”他別過頭去，抹了抹眼角的眼淚。

他驅車帶她去了海邊的一個別墅，兩人躺在海邊的沙灘上看著對方。

“我只希望，你開心……”她難受的說著話。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哭著吻她的手。

第二天清晨，海風伴著海潮鹹濕的氣息吹進窗子來，純白的窗簾在風中飄動著。他緩緩睜開眼，看著懷裏的她。

她回到了當初高中的模樣，此時閉著眼安詳的躺在他身邊，嘴角帶著淺淺的笑容，長發像海藻一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

其實我只是想這樣抱著你，哪怕是生命的最後一秒鐘。

他閉上了眼，再睜開時，又回到了那張病床上。

他臉上揚起笑容，淚水從眼眶中慢慢溢出來。

我知道這一切本就是夢。人生沒有後悔藥，犯過的錯，丟失的情意，失去的愛人，沒有一個可以從頭再來。

可我依然感謝老天爺，讓我再見到她一次……我現在就要去找她了啊。

去找我生命中最好看的她了。

他嘴邊的笑容漸漸變僵，手一松無力的垂下，人已經去了。

作者有話說：我知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暫。

然而，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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