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花子拾金

關燈
小王莊村北半裏路,有一家新光陶瓷廠。鉆天大煙囪,天天冒著滾滾濃煙。勁風吹,那煙便拉成一條又粗又長的黑線,越拉越粗,成為一片薄薄的灰雲。輕風拂,煙柱扶搖上鉆,時而又蜿蜒漫舞,漸漸化為天穹間淡淡的灰紗,擴散、消失。

陶瓷廠不遠處有一片深坑。司爐工每天數次把爐渣扔在這裏。灰渣上每天都有人撿煤渣。

今天撿煤渣者,又多了一個新成員。白凈的面皮,微豎的眼睛,身穿土布衣褲,一個農村打扮的大姑娘。她的手靈敏得很,一手唰唰地扒著,一手飛快地撿著。大大小小的煤渣,嗖嗖地跳進筐子裏,似魔術師作拋球表演。她全神貫註,目不旁視,兩手不停。看樣子,她撿的不是煤渣,而是黃金。

她的高速度引起了同行的嫉妒。一個幹瘦的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她前面,壓住了好大一塊地盤。她張了張口沒說出話來。她知道,攆不得,也吵不得,她只能委屈地在找過的地方再翻二遍、三遍。

瘦老婆子的蠻橫行為使她傷心。我不撿煤渣,就不能做飯。我們沒錢買煤!家中三人,只有姐夫每月掙三十多塊錢,買糧菜油鹽還不夠,哪有錢買煤。我們的火爐老封著。洗臉都舍不得使熱水。一冬天不敢洗腳。她第一次感到省城人也這樣小氣,欺負人。她感到孤獨無援,她覺得委屈難過。眼圈紅了,汪滿了淚水。

老太太老氣橫秋地坐在那裏。兩手拙笨地撿著。兩個孩子邊撿邊鬧,弄得灰塵飛揚,沾了雲英一頭一臉灰屑。雲英又急又氣:“你們是誰家的孩子,這麽野!”

小家夥看準她是鄉巴老,小胖子歪歪腦袋說:“你是誰家的野妮子,撿得比偷得還快”。

他伸手把她的筐搡翻,煤渣撒了一地。她氣得想罵又想打。可她不敢。她趕緊撿撒在地上的煤渣。兩個小家夥上前用腳亂攪和,她急得眼淚唰唰掉下來。

“**娘那X,小兔崽子,念書不行,發嘎倒數著你倆”

兩個小家夥不服氣,小胖子嬉皮笑臉地罵他:“你他媽的還訓人!看你像個黃鼠狼,半夜裏光偷爛花的雞”。另一個罵道:“你**隊長快完了,還瞎撐啥勁!”

“我**們倆娘!胎毛沒落,就學會罵人。”

他捋巴捋巴衣袖,拿出收拾他們的架勢,兩個調皮鬼一看不妙,兔子一樣撒了丫子。

雲英一看說話的人,嚇她一跳。謔,這人長得真夠嗆,活像一個鬼,可是他的心眼好。若不是他打抱不平,她會受更大的氣。

她感謝道:“叔叔,多虧你,這兩個孩子真氣死人。”

誰知那老太太又答腔:“大人怎能和孩子一樣?大人應該讓著孩子。”

蔔隊長無心和老太太拌嘴。他對雲英和氣地說:“別叫我叔叔,我叫蔔三,一隊隊長;餵,怎麽我不認識你?你是誰家親戚?”

雲英的氣不翼而飛,她甜甜地笑著說:“蔔寧是我姐夫”

她覺得有很多話要說,但又說不出口。

她蹲下身子,又急急地撿煤渣。

蔔隊長從奕奕有神的眼波和甜甜的笑容中,感到這個小鳥依人的姑娘十分可愛。這個農村打扮的姑娘,比起省城的洋妞,雖說顯得土氣,長得可真漂亮。她親切的笑臉和挺拔的身材,對他產生了攝魂勾魄的力量。

一聲響亮的汽笛,宣告晌午。陶瓷廠的工人,猶如打開柵欄的羊群,熙熙攘攘從大門裏湧了出來。騎自行車的,步行的,挎提包的,箍大紅圍巾的,燙發的,穿喇叭褲的。雲英看得目瞪口呆。她已撿完撒出的煤渣,挎起籃子邊走邊看。

蔔隊長倒背著手,慢慢地晃著。兩眼忙不疊地欣賞女工們扭動的腰肢和圓鼓鼓的臀部

省城的電燈比十八戶的小煤油燈氣派多了。可是蔔寧屋裏十五度的燈泡,老使人懷疑自己眼患了白內障。

這晚,盼弟坐在床上,兩腳伸進被子底下,低著頭,巴睜著兩眼,輕針慢線,給將要出世的孩子縫小褲褂。雲英腳登火爐,喜眉笑眼,為將降生的甥男或甥女做小鞋襪。姐妹倆自小受過母親的正規訓練,女紅都是好手。蔔寧也圍在爐旁,以大男子漢的姿態、插科打諢,東聊西扯。這是個全家團聚,心情歡暢的夜晚。三人有說有笑,十分滿足地享受著省城的幸福。今晚的火爐特別旺,添上雲英撿的煤渣,冒出紅中帶藍的火苗,古老而狹小的屋子空前暖和起來。

蔔寧兩口子實在感謝雲英。她能幹,勤勞,機敏。今天她又立了一大功。若不是今天她撿來煤渣,不但不能取暖,就連飯也做不熟。

“雲英,你真行,半晌功夫,撿了那麽多,在哪裏撿的?”

雲英停了針線,滿面紅光。姐夫誇她,她想起上午撿煤渣遇到的蔔隊長。

你們村有個蔔三?生產隊長。這人心眼可好啦,就是他把欺負我的倆野孩子罵跑的,你們熟不熟?

“認識,沒打過交道,聽說他威信不高,罵他的人不少。”蔔寧老於世故地說。

雲英大為不平:“哪個當隊長的不挨罵,這麽好的人還有人罵,沒良心。”

“有人嗎”院裏有人問。

蔔寧走出屋去,一個推自行車的人站在院裏。

“餵,同志,你走錯門兒了。”

“你不是蔔寧嗎?我就是找你,給你送點東西。”

蔔寧感到奇怪,夜色朦朧中,他認出了這就是蔔三。

蔔三讓他扶住自行車,他敏捷地把口袋搬進屋裏。

十五度的燈光雖暗,但雲英一眼就認出來,他就是白天為他打抱不平的蔔隊長。她喜出望外,恩人到了。

“喲,真稀罕,哪陣風把你吹來了,我們正念叨你,你就來了。”

蔔隊長先不答話,他忙著放倒口袋,抓住口袋底角往上猛一提,呼嚕一堆煤倒出來。三人驚訝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不知是怎麽回事。雲英紅著臉,不好意思地問:

“蔔隊長,這煤是——”

“送給你們的,今天我看到這位妹子在陶瓷廠那裏拾煤渣,知道你家沒煤燒了。我家裏煤多,給你們送點來先燒著,燒完了再去馱。我這個當領導的跟別人不一樣。不管哪家有困難我都幫助。幹部要有群眾觀點,你們說是不是?”

蔔隊長坐在凳子上。臉上掛出英雄加菩薩的神色。

三位主人感激得無言以對。他們周身發熱。蔔寧後悔死了,千不該萬不該說蔔隊長不好,不該輕信壞人的話。蔔隊長,你就是我的親哥哥。

雲英心裏熱乎乎的。蔔隊長的臉雖長,可長得英武;個兒細高,可高的矯健。倆眼一大一小,可看起來慈善。在她眼裏,蔔隊長有菩薩心腸,雷鋒精神。她慶幸自己來省城遇到貴人。從此以後,他們有了靠山,有了親人。蔔隊長送的不只是一口袋煤,而是一片親情、一顆善心。啊!省城真好,省城的人真好。怪不得去年她算卦人家說她命好,有貴人相助。她看到蔔隊長兩手烏黑,趕緊端盆倒上熱水。又趕緊跑到她屋裏取出她一角八分錢買的兒童香皂,讓蔔隊長洗手臉。蔔寧趕緊倒碗開水放在蔔隊長面前。三人眾星捧月般地圍著他,千恩萬謝地說著感激話。

在這古老的小屋裏,蔔隊長得到了從來沒得到過的“愛戴”

“蔔隊長,天這麽冷,夜這麽黑,麻煩你給送煤來,讓我們怎樣謝你呀?”雲英感激地說。

蔔隊長矜持地抿了一口水,一副仗義疏財高人義士的模樣:

“不要這樣說,一口袋煤算什麽?今後有什麽困難盡管找我。我當幹部這麽多年,辦點什麽事,門路還是有的。你們生活有困難,可找到掙錢的門路麽,像養雞呀、養兔呀,婦女在家就可辦到。”

蔔隊長的話正說到盼弟的心窩裏。

“蔔隊長,你想得真周到,我家餵著幾只雞,就是缺飼料,餓得都不下蛋了。”

“飼料好辦。冬天,可去大飯店收拾剩菜剩飯帶回餵雞,肯定會多下蛋。去飯店幫他們洗洗碗盤,收拾飯桌,他們會歡迎你們去”。

蔔隊長的指點,大開蔔寧一家之茅塞,豁然為他們指出了生財大道。一晚間,使蔔寧一家對生活充滿了信心和希望,渾身上下增添了勃勃活力。

從此,蔔隊長消遣時間又多了一家,消遣內容也豐富了很多,不但有時送煤,而且還送菜,送雞食等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