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林孟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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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林孟商有心靈感應的話,應該已經能看到季青臨的胸口處閃著出警時的紅燈,“嗚嗚嗚嗚”地大聲轟鳴。

這能怎麽解釋,把蘇秦張儀外加普羅泰戈拉都拉過來也沒法解釋。

“我……”季青臨的大腦在對方極其專註的目光中宕機了,“我其實是因為……因為……怕你對這種事心裏有抵觸,所以才……”

“你之前可不是這麽說的,”林孟商打斷了他本就不連貫的瞎話,“而且我也沒有表達不想做的意願吧,你為什麽武斷認定我一定接受不了呢?”

季青臨決定就坡下驢,順著這個思路走到底:“沒錯,我就是太武斷了。你不能無視身體發出的警報,你覺得跟別人接觸不舒服是有原因的,我們不能忽視這個原因。就像你都胃疼了,就不能再接著吃冰淇淋。”

“這兩個是一回事嗎?”

“怎麽不是呢?”季青臨又生掰硬扯出另一個比方,“就像你對花生過敏,那就要遠離過敏源,怎麽能老拿著花生在你眼前轉悠呢?”

林孟商皺起眉,開始重提中心論點:“你之前不是……”

“我之前是太年輕了,”季青臨發現自己說瞎話的功力日漸增長,“只考慮自己的感受,忽視了你的難處。其實想想,上床這事也沒那麽重要嘛,除此之外的才是生活。”

“每一本婚姻指南都會告訴你,性的和諧是很重要的。”

“那都是胡扯,”季青臨說,“世界上哪有那麽好的事,你能找到一個性格合得來,長相看得上,能相互體貼相互扶持,然後床上還賊契合的人?這種關系只有夢裏才有。如果非要舍棄一個,那我果斷選上床。”

林孟商看著他,皺起的眉頭慢慢松開了,目光變得柔和而專註。“但這些東西不矛盾啊,”他說,“我們總不可能一輩子都不做吧。”

“為什麽不行?”季青臨說,“這玩意兒有迪尼斯世界紀錄嗎?有的話我們可以沖一沖。”

林孟商笑了起來:“雖然我喜歡世界紀錄這個詞,但還是不要了。”

“為什麽?”

林孟商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修長瑩潤的手指就像上釉的瓷器。季青臨猶豫了一瞬,很快伸出胳膊抓住了對方的手。

“我的確不喜歡別人碰我,”他說,“但你不屬於別人。”

季青臨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熱量,覺得靈魂好像漂浮在雲端一樣,所觸及之處都是柔軟。“是嗎?”他覺得這話很讓人感動,還想再多聽一些,畢竟林孟商說情話就和哈雷彗星穿過近日點一樣罕見,“為什麽呢?”

“你知道餘振南碰我的時候,我也沒有什麽反應吧?”

“誒誒誒誒誒!”季青臨豎起眉毛,“幹嘛在這時候提他!剛剛好好的氣氛都毀了!”

林孟商捏了捏他的手,表示自己很抱歉,但是接著說:“我現在想想,這也許和喜不喜歡無關,只是因為他是我能絕對信任的人,我相信他絕不會傷害我,你能明白嗎?”

季青臨安靜了下來,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會沒事的,”林孟商說,“因為我相信你絕對不會傷害我。”

不是偶然,也不是命運,只是因為足夠願意付出也足夠用心經營,畢竟你不可能找到第二個能願意為你做出這種傻事的人了。

季青臨長久地看著那雙明亮澄澈的眼睛,然後露出了平常那種無憂無慮的笑容。

“好。”他只說了一句。

然後眼神突然開始走臥室路線:“那我們現在……”

林孟商提醒他:“有點太快了。”

“好吧。”

“但是,”林孟商突然拉了拉他的胳膊,然後高個的大男孩很順從地湊了過來,就像召喚一只獵犬一樣容易,“這樣應該沒有問題。”

年輕的科學家微微揚起下頜,嘴唇輕輕拂過對方的臉頰,最終停在對方飽滿的唇峰上。男孩很有領悟力地張開嘴,讓這個點到即止的吻變得濕潤起來。他慢慢地描摹對方的口腔,並且極有天賦地吮吸對方的舌頭。

林孟商被他摟著腰推倒在沙發上,頭發松散地攤開,看上去更加年輕了一些。他用膝蓋頂了頂某個惹人註意的部位,讓對方痛苦地悶哼了一聲。

“下次說謊找個有點說服力的。”他用嘲諷的語調說。

季青臨郁悶地趴在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來氣,推也推不開,最後只能伸出胳膊在對方背後拍了拍。

“自制力真是討厭死了。”對方大聲埋怨。

林孟商輕聲笑起來,安撫性地把下巴靠在對方肩頭。

他還是決定什麽都不要說了。

事實上,在天文學大會結束的那兩天,發生了很多事情,除了他受邀回到哈佛做講座,還有某個偶遇。

導師給他介紹了很多院裏的新人,林孟商不善交際,但好在對方大多也不善交際,所以氣氛也還算和諧。大家雖然都覺得林孟商的握手方式有些奇怪,但都十分配合。

等他和某個新聘任的研究超對稱現象學的教授握手時,動作卻突然遲緩起來。

“哦,”對方笑著把手掌攤開,“小時候玩鋸子留下的傷,每個人第一次見到都會問。”

林孟商盯著他手上那條猙獰的傷疤,這觸目驚心的痕跡從食指外側開始,到小拇指下方結束,橫貫整個手掌,因為這部分的皮膚比手掌其他部分粗糲許多,所以格外讓人印象深刻。

讓人印象深刻。

林孟商突然覺得背後汗毛倒豎,好像細細密密的針尖紮在毛孔裏,同時帶來刺骨的寒意和痛苦。有什麽尖銳的回憶在腦海裏咆哮著要掙脫桎梏,讓他本能地想蜷縮起來抱住腦袋。

對方似乎發現了他臉色不好,很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他倒退了一步,搖搖頭,努力不讓在場的同僚們看出自己的異樣:“抱歉,我突然覺得有點不舒服。”

然後他就落荒而逃了。

走出哈佛校園,隱隱約約的不祥預感變得愈發明顯,讓林孟商心亂如麻。那條傷疤的觸感喚醒了很多東西,比如冰冷的湖水,撕裂的疼痛,還有窒息的絕望感。他知道自己丟失了什麽,但也知道尋找它就是打開潘多拉的魔盒,後果只會是無盡的夢魘。

但這掙紮求索的感覺實在太難受了,他無法容忍被自己所欺騙。

順著隱隱約約的一點記憶,他走上了那條通往湖邊別墅的道路。夏日的波士頓郊區幽靜閑適,樹木郁郁蔥蔥,一切都是那麽美好而安詳。三三兩兩的游客或是附近的大學學生嬉鬧著走過,盡情享受著稍縱即逝的青春。而林孟商在將近華氏100度的天氣裏,渾身冰冷。

每往湖邊走近一步,記憶就會變得清晰一分,就像拿著撣子一點點拂去舊箱籠上的灰塵。等到他站在那個熟悉的樹林中,所有的過往就如同顯影的相片,明晃晃地暴露在陽光下,各種細節顯露無疑。

他想起了自己怎樣因為不勝酒力而暈眩,怎樣被人架出了別墅拉到湖邊的樹林中,那雙手怎樣按住他的胳膊,帶給他無盡的痛苦和折磨,然後自己又怎樣被拋入湖水中,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岸邊的巖石,一點一點把自己拉上來。

他在湖邊坐到日光漸隱,夜色降臨,好像周圍的世界已經離他遠去。

原來如此,原來自己這麽多年對親密接觸的回避,都是因為這一晚。

他把什麽都忘了,並開始抵抗與之相關的一切。但也許是為了提醒他兇手的出現,大腦給他留下了一個握手的習慣,用那一條疤痕作為記憶的開關——如果這輩子碰不到,他就永遠遺忘,如果碰到了,他必須小心這個殘忍的加害者。

他想起那道傷疤擦過皮膚的觸感,許久未進食的胃突然痙攣起來,惡心得幹嘔了半天。等反酸的感覺消退了一些之後,他抱住腦袋,試圖在一團亂麻的思緒裏找到一條出路。

他該怎麽辦?時過境遷,十四年前做不到的事情現在依舊做不到,兇手們已經功成名就邁向新的人生,痛苦的只有自己而已。

他難以想象在回憶起這一切之後,自己還能像平常人一樣與人親密,畢竟連回想一下那種畫面都讓他渾身惡心。難道這就是神明的處世之道嗎?讓一個無辜的人因為別人的過錯失去正常的幸福?

他重新望向湖面,驀然發現已經夜色深沈——他竟然不知不覺坐了大半天,久未挪動的雙腿都已經失去了知覺。

周圍的世界又回來了,無論如何失落如何痛苦,生活依然會不管不顧地繼續下去。他拿出因為心緒煩亂而關機一天的手機,看到許多未讀消息,置頂的那一條最先冒了出來:“我想你了。”

那一瞬間,就像在沙漠中跋涉許久的旅人看到綠洲一樣,他突然有想跪在地上大哭一場的沖動。這短短的幾個字讓他的心緒翻湧如潮,直到幾分鐘後,手指的顫抖才略微平靜下來,回了一個“嗯”。

周圍嚇人的黑暗被手機屏幕的一點亮光驅散了,好像是硬生生在夜晚撕出的一道裂口。

他有許多話想對大洋彼岸的人說,但情緒過載讓他無法表達心中的感受。他敲打了許多字又刪掉,最後只能簡單地訴說自己最直接的思念:“我也想你。”

對方有一陣沒回覆,林孟商以為是自己之前太久沒搭理人家,開始鬧情緒了,想解釋一下,結果擔憂還沒成形新信息就跳了出來,問他何時回家。

林孟商糾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告訴對方真相,這種過去分享出來,除了多一個人痛苦之外沒有什麽實際意義,所以他最終只是說自己碰到導師所以來波士頓了。

對方發了一個很可愛的表情包,過了一會兒又提醒他明天下雨記得帶傘。

林孟商把手機放在胸口,那一點電流的溫熱仿佛能深入肺腑,讓他身上尖嘯著的痛苦逐漸安靜下來。

不知道為什麽,這幾句簡單的話讓他內心升起了希望,也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當然,季青臨最後沒來接機讓他小小地驚慌了一下,好像那縷希望是努力攥緊卻總是從掌中滑脫的風箏線,一不留神就會消失。

然後,燈光突然亮起,青春靚麗的大學生跳了出來,聲音充滿朝氣和喜悅:“你回來了!”

林孟商隔著客廳看他,覺得心裏那點患得患失的擔憂真的很可笑。他微笑著走向對方,感覺過去的陰霾被一點一點留在身後。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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