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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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時間是魔法師,它讓過去模糊不堪,現在飛快而逝,將來遙不可期。究竟要經歷怎樣的歲月斑駁,才會慢慢塑造成如今模樣?

我回到辦公室,琪打扮地花枝招展地坐在我位置上,翻看明天將要出版的樣刊。拍拍她腦袋,她也不讓我,伸出手指點點辦公桌上的照片,問"為什麽這張我沒有."

那是高二那年我們三人在青島玩時的合影。

"好像你討厭身上那條裙子,所以你不想要."

"怎麽會,挺好看的呀.”她拿過相片,湊在眼前使勁看“那時我真是瘦,為情所困就是不一樣.”

“困困困,非常困。你再不讓開,我今天活又幹不完了.”

她挪到隔壁坐位上“你快點做,我們等下去游泳.”

“你先去吧,我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我把報社發的游泳票給她

“不要,我們一起去嘛,我要和你鴛~鴦~戲~水~。”

“。。。。。那您先忍忍。”

“周小猴說她這個周末會回來。”

“是該回來了,她媽五十大壽,她敢不回來,想被老太太念啊。”

“嘻嘻,清,你知道我不是說這個。”

“那你想說什麽?”

琪左顧右盼地“周五晚上7點半飛機,我去接她,你去嗎?”

我翻了下排班“去不了,那天我做夜版。”頓了頓“等你們回來一起宵夜吧。”

“那算了,讓她早點睡。”琪自來熟地去茶水間沖了兩杯咖啡,遞了我一杯,“你真不可愛呢,一點不坦白,和周小猴有一拼。”

給琪個甜美笑容,眼神傳意,你呀可以閉嘴了,讓我忙完。琪心領神會,安靜地坐著看雜志。

忙碌間隙,看到琪的側面,一臉恬靜。一時有些唏噓,那時那天我以為會失去她。

無數回想拼圖,時間仿佛停頓在和琪眼神交會的那瞬,再沒有離開過。滿腦子與琪的約定和揚予暖昧話語穿插回蕩,慌恐的不知如何是好,隱忍這麽多年,難道還是逃不過什麽都要失去結果?揚予已沒了蹤影,關鍵時刻她總是不在,唯留得我與沈默的琪相對。

琪抱著竹筐,默默走向我家,無言地跟在她身後。這一刻的記憶與揚予無關,這麽重要的記憶裏沒有她,只有琪削瘦的肩,與她走路時晃動的韻律,以及她離開我家時投給我深深地覆雜地一瞥。

動動嘴唇,留不住她。原本設想好的計劃,按序就步發展的話,就可以把傷害控制在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程度,怎麽一下子就變了天,陌生的疼痛貫穿心臟,強烈的情緒讓人呼吸困難。我該怎麽辦?一個人去了海邊老家,離開熟悉的環境,或許能想明白。頭二天苦苦思索,沒有答案。之後什麽也不想,跟外婆忙活家務,日升日落,時間緩慢悠長。

一個星期後,琪來找我,帶她去在海邊坐了一整個下午。鹹濕海風帶來令人安心的熱度,慢慢平覆了心情。她的到來就已表示,她仍當我是朋友,無須多言,這是我們的默契。

“你暫時領先一步,不過我不會放棄。”17歲的琪在陽光下紅唇齒白的笑著,我不知道她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微笑地出現在我面前。大海的盡頭波光閃耀,我沒說話。琪呀,揚予是個女孩子。你真的確定?

我清楚我沒有勇氣。

(二十三)

再見揚予時,她臉上掛著熟悉的戲謔笑容,“哎,你們倆跑哪私奔了,怎麽都找不著人?”

琪勾住我的胳膊,靠過來笑著蹭蹭我的臉頰“現在清是我的人。”揚予看看我又看看琪,目光在我們臉上巡視著,我微笑回貼琪。揚予看上去很平靜,拎過我們的行李,轉身大踏步地前進。

心裏暗暗地舒了口氣,迅速裁量出自已合適的位置,小心克制。

隨後我們按照原計劃去了青島。

揚予的親戚在青島有套毛胚房子,通水通電,但裏面什麽東西都沒有,水泥地,□□墻,謝天謝地衛生間有抽水馬桶。我們在附近雜貨店買了幾張大席子,像日式塌塌米一樣鋪滿一個房間,又買了些臉盆杯子什麽的日用品,條件艱苦了點,可是一想到接下去一個月自由自在同居生活,忍不住興奮,幾乎忘記我們之間尷尬局面,整天嘻嘻哈哈,打打鬧鬧。每天懶洋洋地睡到中午,才打著哈欠,圾著夾腳拖鞋,去樓下小店吃飯。

沒兩天就和店主夫婦混得爛熟,一日三餐都在他們店裏解決,夫妻倆人非常好,不管什麽時候去都幫我們留著飯菜,像對自家親戚小孩般的關照。

午後也並不急著出去,把水潑在房間裏,用舊貨市場淘來二手電扇吹著降溫。翻翻書,或者找她們倆下下棋,時間過得緩慢而悠長。傍晚時分我們才開始出去閑逛,一日逛到天主教堂,餘輝下教堂主體像是散發著聖潔的光芒,碰巧大門微開著,我們側身進入。可能禮拜結束了,一群人還沒散去,四下聊著天,見沒人管我們,去一邊的櫃子裏取了聖經,並肩坐在最後。

揚予粗魯的翻閱著,隨即大驚小怪地讓我們看“啊啊,聖經裏也有愛情詩啊。”她正好翻到雅歌部份,還一字一句地讀出聲。滿頭黑線,又不能低頭裝不認識她。我翻到箴言說“你可以看看這個。”

琪起身到處走動欣賞。人群也漸漸散去,最後一個走的人,把燈關了,但並沒有示意讓我們出去。光線一下子暗下來,陽光透過教堂的彩色玻璃照進來,暈黃的光線使得整個空間產生強烈的油畫效果,好像處在陳逸飛的電影世界中,恍如夢境。盡管我們都不是信徒,但突然覺得離神那麽近,似乎心定了,準備隨時聆聽上帝的聲音。

琪在主講臺上站了好久,始終低著頭。我過去拍了下她的肩“在幹嘛呢。”她慌亂地把手上的東西向後藏。笑著拉她“早看到了,藏什麽好東西呢。”卻見她一臉淚水“琪?”她猛地甩開我的手,蹲了下去,頭埋在膝間,含糊說道“走開。”

我皺著眉蹲下,扳開她的手指,取過她手上的相機,琪沒反抗,偏過頭眼淚噗噗地流下。看到取景器上的圖片,我楞住了。琪剛才拍的一系列我和揚予打鬧的照片,她拍得真好,照片上我們相視而笑,抑制不住暖味肆意流竄,如果之前我還有些自欺欺人,那麽現在這照片已經說明了一切。

揚予開始過來,我關掉相機,把她帶去另一邊。琪需要空間,我也是。

回去路上,揚予納悶地看看我和琪,三個都沈默著。回到住所,琪說頭痛,先去睡了。揚予悄悄問“琪怎麽了。”

“你去外面給她買點海鮮粥回來。我去看看她。”

“哦。”揚予拎著背包出門。

我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口氣“琪,能進來。”

屋內悄無聲息,琪留給我決然的背影。我在她身邊坐了好久,她不和我說一句話。

揚予跑了大半城市買了琪最喜歡的海鮮粥,可她動也不動,揚予不甘心地沖我吐吐舌頭,我搖搖頭。都沒了心情,洗刷完畢,各自躺下。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中,聽到關門聲,揚予搖醒我,貼在我耳邊說“琪出去了,我去看看。”

本來我也想跟去,轉念間,我定了主意“嗯,你帶件衣服去,我在這裏留守,有事打電話。”

接下去的時間,根本睡不著,心裏像螞蟻在爬,想到琪,也想到自己感情,亂如麻。忐忑不安的等她們,一會兒就去窗前觀望,眼看天都快亮了,她們還沒回來。再也熬不住,迎著晨曦微弱光亮,出門一路尋至海邊。

我遠遠地看見海灘的相擁的兩個人。太陽從她們身後跳出來,頓時萬線光芒,眼裏湧出濕潤的東西,這何嘗不是幅絕美的畫面呢?

(二十四)

不僅僅是個吻。

天色漸漸亮起,懷裏的人已經睡熟,她緊緊地抱著,我稍挪動身體她便抱得更緊。思維渾鈍著,心裏陣陣發涼。這麽些年了。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在青島,琪一個人出走。我一直跟著她,卻不敢上前,我說不清楚,但著著實實是在害怕著她,為我說不清的原因,直到她獨自孤伶伶的面對著大海,我在她身前站了很久,才緩緩地上前輕輕地環住她,再不抱住,她便走進大海中了。

可能我那時便已經意識到了,卻拒絕承認。那麽剛才呢?唇齒間還留著她壓迫的力道,這是個貨真價實的吻,不是玩鬧的蜻蜓點水,伴隨著微鹹的淚水,她一遍又一遍地與我的舌尖糾纏,我忘記拒絕還回應了。

“揚予,幾點了?”她的聲音突然冒出來,我心臟漏跳好幾下。

“六點半。”

“嗯”她腿綣起來,在我腿上蹭了好幾下“在想什麽,心跳得好快。”

“那是因為你好重啊,壓得我呼吸困難。”

她笑著擡起頭“是麽?”

見我表情很嚴肅,琪嘆口氣,用手指磨娑我的嘴線輪廓“嚇到了?”

我沒出聲,她親下去,這次我扭過頭。

她趴在我耳邊說“我愛你,很久了。”

眼淚毫無警覺刷地流下來,琪輕輕別正我的臉,溫柔地替我拭去眼淚。“她愛你,也很久了。”在這一刻我並不想聽見這句話,琪沒放過我“回去吧,去面對她。我只要一個吻就夠了,該結束了。你太煩人了,我不想要了,就讓阿清去收拾你吧。”

“靠。”眼淚越流越兇,我明白這是琪的告別儀式,她在和我說再見。這一瞬間無數的記憶擁出來,她們同時在我的生命中,記憶始終與她們倆相纏,分不清哪些是琪的,哪些是阿清的。我能確切地說我愛誰嗎?我對阿清說過,我對你的喜歡和琪是不同的。似乎我喜歡阿清更多,但我能解釋當琪和阿傑正式開始那種空茫感嗎?阿清當時就問過,你確定你不是失戀?

我不想確定,我一直逃避不想面對的是,我貪心地愛上的是兩個人。這麽多年的無所做為,是因為我不想選擇,讓她們來選擇我。然而琪選擇了阿傑,阿清選擇了相親男。我用逃走來懲罰她們,同時也懲罰貪婪的自己。一場空才是最佳結局。

這時琪說愛我,她說阿清也愛我,難道不覺得這聽上去真是個笑話嗎?

流著眼淚笑出聲。

琪安靜地註視著我,直到我開始幹嘔。

我和她說“我不配。”

(25)

飛機晚點,和琪通了電話讓她不必來接我,琪在電話那頭欲言又止,最後說知道了。大部分行李已經打包快遞,我只背了單肩包,耳朵裏塞著耳機,雙手插兜裏,低著頭快步疾走。周圍的環境一切都是倒退著的幻燈片。一路上反覆聽著《放你在心裏》。幹凈的女聲,簡單的配樂,哀而不傷的旋律,沒有刻意地去留心歌詞,因一遍又一遍的播放而覆刻在心頭。是我太貪心,是我太天真,深愛一個人怎麽夠,即要剎那又要天長地久。我放誰在心裏?現在心裏沒有任何人。

腦子處在放空狀態,靠本能避讓人群,識別方向。我忽地回過身,那人來不及反應,像是不相信我會發現她,表情怔怔。是的,她不相信,一直以來我習慣無視,直至她出聲叫住我,不然我發現不了她的存在。心臟開始鈍鈍地痛了起來,怎麽可以粗心至此。四周人來人往,我們像是被按了暫停,靜立不動,註視著對方,雖然我們從未開始,可眼神已疲累,彼此心力交瘁的說不出話來。

還是她上前,握住我的手“走吧,我們回家。”

一句話便讓我安心,阿清總有奇異讓人安定的力量。任她牽,在她身後,仔仔細細地看她,認識這麽,似乎沒有認真的瞧過她,一開始是無所謂,後來是不敢,現在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原來她右眉尖有個微不可見的小黑痣,原來她會用袖扣,原來她的左耳要比右耳稍稍小一點。也許我太過目不轉睛,阿清不時飄過疑惑的眼神,但她還是鎮靜的不發一言,一貫的掌控一切的姿態任我發呆。

在身上發現無數讓我新奇的地方,像是剛剛認識她,這人便是讓我愛慕了十年的人?幸好她的氣味還是我熟悉的,類以於檀香的香氣若隱若現,讓人有流淚的沖動。

“清,你用得是什麽香水啊。”

“這麽長時間還會有味道嗎?”她舉起手腕輕輕嗅了下。

“一直有聞到啊,很淡的檀香。”

“哎?”她掃我一眼,“沒見你用香水,但你身上也有股很好聞的香味”

“真噠?真噠?”我頓時來了精神,呵呵呵開始傻笑“大概是荷爾蒙。”

阿清微微翹起嘴角,將油門一踩到底,街燈打在車體表面,流金般劃過。

此時再無關□□,心底一片澄清,少年迷茫許許褪去。愛或不愛似乎不再重要,還有什麽比她仍在身邊更值得珍惜的事情呢?

(二十六)

阿清將車停好,不急著開門。我猜她有話說,若在以往,我一定很緊張,她接下去要說的話,一定是我不想聽到的。可是現在無所謂,無論她說什麽都不會影響到我,我已沒什麽可以失去,這種奇怪的堅定,我突然想到一個詞成熟。當我不再逃,那麽將會是怎麽樣的開始。突然心跳加快,感覺很興奮與期待。

她嘆口氣,註視著我的眼睛,我沒游移,這讓她略有驚訝,將身子更側過來些,正面對著我,仔細觀察了會,開始不著痕跡地微笑“三個月不見,你好像還是有點變化。”

“我想了很多。”

“想些什麽?”

“你先說,你要和我說什麽。”

她扶住額角“那天不是你看到的樣子,他太突然我沒來得及躲開。”

即使被冤枉失去保送名額都不解釋的阿清竟然在跟我解釋,我有種天下掉餡餅的混亂。“呃呃,這個。。那個。。”

阿清靜靜地等我整理完思路。

“你們現在是在一起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是。”

她簡短利落的回答我,說不受傷那是假,可也沒我想像中的難過。今天一切都反常地很。我撇了撇嘴“切,太便宜那小子了,想得到我們阿清沒這麽容易。”

阿清呵呵笑起來“你以前不都是不問不管的嘛?”

我一時語塞,只好耍賴“反正我看他不順眼,一大清早就搞得跟色狼似的。”

她神色覆雜,手指敲打著方向盤,斟酌好久才說“揚予如果今天我不去接你,你會回來嗎?”

“會呀。你為什麽要這麽問?”

阿清直直看著我,眼睛慢慢變得濕漉漉“我以為你不會想見我。”

我沒回答她,瞧不見也摸不著,彌漫在空氣中的憂傷像張網漸漸收緊,如何挽回已錯過的時間,沒有答案。

(二十七)

回來後,沒有和琪見過面,彼此需要時間,阿清一如即往忙得不可開交,住一起見面機會其實也不多。我閑睱時就騎著自行車去鄰近的小鎮做短途旅游。愛來愛去太辛苦,像這樣平靜的生活蠻不錯了,我很滿足。

家裏開始關心我的終身大事,我媽發動群眾,積極安排相親。走過幾次場,與老娘懇切談了無數回,爭吵了無數次,終於讓她明白我的底線,答應不再強迫我。不過這樣混著也不是辦法,先自立才能讓他們放心,便想買套房子有個自己的家,以後說話腰板才硬。

我和阿清租的這套房子,當初租時就挑了好久才找到,一切都還滿意。捧了個計算機將自己那點兒的財產盤算盤算去,給在銀行房產做事的同學打了數個電話咨詢,馬馬虎虎再借個十萬這套房子也能拿下。

和房東聯系,卻得到一個令我無比驚訝的回答。早在半年前,房子就已經過戶到阿清名下。

一時間我想法可多了,行動比想法更快,立即撥了個電話過去“清,等下幾點回?”

“不知道,還有個推不掉的應酬。”

“哦,你回來,我有話和你說。”

“嗯,那我掛了。”

阿清回來的時候,我正抱著自制冷面剛吃了一口,完全沒料道她這麽早就回來,咬了一半的面條,呆呆地看著她。她拎著包,衣服也不去換,直接走到我面前,趕緊滋溜滋溜把嘴上的面條吸進去,問她“那啥,晚飯吃過了嗎?

“還沒。”

“我給你做。”捧著碗進廚房。

她慢慢地坐在剛才我坐的位置,撐著頭看著我,我朝她笑笑“客官,周氏陽春面好不好,老顧客了,送你個荷包蛋。”

“把我叫回來就給吃我這個呀。”

“還以為你在外面有飯局不回來吃呢,剛把剩的材料都做冷面了,現在只有蛋了。”

“那你把周氏冷面拿過來,你自己吃陽春面。”

“。。。。冷面我已吃過了。”

“沒事,拿過來吧,也比陽春面好。”

撈了碗湯給她,坐在她對面,看著她慢嚼細咽,突然很滿足,即使我什麽都沒有,可她在身邊就很滿足。這種感覺很幸福。

“今天找房東,本來想買他的房子,結果他說你已經買去了。”

“嗯?你幹嘛要買房子?”

我慢慢說“我有個計劃,買房子是第一步,一步比一步困難。現在你把我房子買去啦。。。你沒事買什麽房啊,現在我要另外再找地方。”

她像是有些不開心,撥拉在盤子裏的面條“你要搬出去?你叫我回來就說這事?”

“不搬。”在我外衣口袋了摸了半天,終於找到個小盒子。“所以呢為了討好新房東,我準備了這個。”擱桌上,阿清只看著沒動手。早知道這個冷漠的女人會如此反應。

“不打開看看?”

“揚予你到底想幹什麽?”阿清隱隱不耐煩,皺著眉瞪著我。

我摒住呼吸,去握阿清的手,忍住陣陣暈眩和巨烈的心跳,慢慢地伸過去,緊緊握住,她的手很涼,忍不住的心疼,這些個月經過長久思索好容易積累的勇氣在迅速消散,我要在勇氣消散之前把話說完。

“你老說我反射弦長,做人做事又愛逃避,我自己也覺得這性格真挺糟糕的。小時候我常偷偷的想如果你不是這麽優秀,或許我會有勇氣說出來。等長大經歷些事情後,我才明白,不是沒勇氣,其實是不夠愛。我喜歡琪的性格,她夠直接,她總能在我猶豫的時候替我做決定,這讓我心安。但有時我不想離她太近了,我並不明白是為什麽。最近我才慢慢領悟,因為我給不了她最想要的,你也知道她這個人驕傲的很,如果不能百分百的擁有,她寧可不要。不是我不想給她,只是這東西,在喜歡她之前,已經給了一個人,我沒有辦法再給她了。我一直不明白這個道理,很多時候自己搞不清楚為什麽,浪費了太多的時間。我太愛自己,而看不清周圍的一切。這些都是最近才慢慢懂得,反射弦真的很長啊。”

我微笑著註視著阿清,她沒有掙脫,任我握著,她臉上茫然的神情像是陷在回憶裏沒有出來,我繼續說“這個東西可能在別人眼裏,用物質衡量並沒有什麽價值,但是我最珍貴的東西,給出去便是完完全全的我,我很害怕。我不夠好不夠優秀我自卑,我怕被辜負被輕賤,一絲眼神語氣上的忽視都不行。因為這是我的一切我唯一能給的東西。我假裝不在乎,我要用更多的事實來保證。可是真有這麽重要麽,我早就無意的給出去了。我現在還是配不上她,可我不想在她結婚之後再後悔,我不想在絕望之後再後悔。我想告訴她我給過她最重要的東西。”

我推了推桌上的小盒子,“清,我沒要你立即回答我,答應我認真考慮下好嗎?”她呆呆傻傻的表情與一貫的精明不符合,很可愛,踩著勇氣的尾巴,靠近她,在她額前吻了下。她立即拉住我的袖子,聲音恍惚而微弱“揚予,抱我。”

小心翼翼將她抱入懷中,她很僵硬,慢慢地撫著她的背,身體才一點點軟化下來。鼻尖是她淡淡的體香,滿足的嘆息。

她很久都沒有聲音,或許是我以為的很久,忍不住低頭,卻見阿清淚流滿面。頓時亂了手腳,一下子跪在她面前,著急地想要幫她拭去眼淚。阿清極少表露情緒,從小到大即使天大委屈在她這裏也只能看到風淡雲輕。她一手擋住前俯要靠近的我,一手捂住半邊臉,別過頭去無聲地流淚,推我的手微微地顫抖著完全沒有力道。“不要過來。”嗚咽的聲音幾乎聽不清楚,我瞬間明白阿清此時沒有力氣去掩飾自己的脆弱,這種無力感對一向冷靜自制驕傲內斂的她來說怎麽樣的難堪。

遲鈍如我也終於意識到一個從來沒有想過的假設。當我在自以為是的孤獨思念中掙紮的時候,她是否也有相同的困惑?怔忡間,扳過她的身子,拉下她的手,覆上她的臉頰。她紅腫著眼眶滿是淚水,流得更兇猛,卻倔強地垂上眼瞼。

對不起。唇印在冰冷的眼角,細細舔著淚痕,一點一點,想要珍惜的心情希望你能明白。抵住額頭,無意識地慢慢摩挲她幾乎不見什麽血色的唇瓣。阿清終於睜開眼睛,離得這麽近,五官都被虛化,唯一清晰地是含意不明的眼神。你一直是這樣看著我嗎?喃喃自語消失在糾纏的唇齒之間,急促的鼻息煸動著□□高漲,清的眼神讓我熾熱瘋狂,不再深究含意,也不再思考,所有的感官都交由本能支配。你是我的,只想要你更多。等了太久也壓抑了太久,我們都到了無法忍耐的極限,要麽毀滅,要麽沈淪。

剝去面具呈露出真實的內在,免不了的戰粟恐懼,同時感到陌生又新鮮的刺激鼓動血液中的瘋狂。嘴裏淚水的鹹味卻漸漸拉回些許理智。我在做什麽。阿清的眼淚沒有停歇,迷離的眼神透著無措。羞愧與自責占據心頭。不用幾多廢話,不用幾多矯情,肯承認就好。我緩緩地說出一直壓在心底,剛才也萬般修飾不願說出地真心話。阿清,既使我是這樣怯弱膽小的人,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說出後耳鼓處似有什麽東西繃開,輕微暈眩。

阿清的表情看上去很吃驚,她無聲地凝視我,我即不害怕也沒想躲開,安靜的回視,她的眼神像是漸漸明白。不作聲,她抱緊我。僵硬緊繃的身體像是解了緊箍咒,同樣將阿清緊緊抱在懷中,這是我的寶物,只想要疼惜,不是占有,不是一時的激情,將會有好多好多的時光讓我去認真愛護。

二十八

等平靜下來,我們都有些不好意思,沈默了會兒,她倦在我懷裏,伸手拿過桌上的小盒子,問道“這是什麽?”

“許多年前你很想要的東西,不過我不知道你現在還喜歡不喜歡。”

她偏頭想了想,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你居然能找到?”

我也有些驚訝“你猜到了。。”

“嗯,我想要的東西並不多。”她眉目裏太過溫情,我覺得火一下子上來了,燒得臉紅紅的,她看到樂不可支的捏捏我臉頰。

盒子裏裝是張小小的單曲CD,這個歌手也只出過這一首單曲。年少的阿清一聽鐘情,開玩笑的說要在婚禮上放這首歌。當年我們找遍全城都沒找到,之後我留了心,四處打聽,終於辛苦得來,卻沒送出去,她說要在婚禮上放呢。

可能我無法給她一個婚禮,但可以送她一首歌。

牽過她的手,把CD放在音響中,“陪我跳個舞吧。”她笑著關上了燈,我們慢慢地轉圈,阿清把拖鞋脫了,踩在我的腳背上,讓我帶著她轉。她在我耳邊輕聲哼著旋律,漆黑的房間,只有對面樓裏漏過來的光線交錯。她含住我的耳墜,一下一下地舔,小聲含糊地說“揚予。”聲音帶著些許□□,我的心驟然緊了,說不上的感覺,這中間包含著一絲恐懼,我無法相信,夢想成真了?真的能擁有阿清嗎?她是認真的嗎?手上用勁,更深地將她嵌入懷中。“我愛你。”閉上眼睛,鼻子貼著她的頸邊,用力感受她的溫度與氣息,借此確認她的存在。

“I'm just a little bit caught in the middle。。。。”阿清的手機響了,我們都沒動,一個輕快又迷茫的聲音執著不停的唱著,終於阿清掙脫我的懷抱,去拿手機,我看到手機上那男人名字,她看了我一眼,說“給我時間,我會解決的。”

“嗯。”轉身倒了杯水給自己,她背對著我接電話,不時應著。不去幻想可能的談話內容,這人不是阿清的第一位男友,之前也有過數位,她都沒正式承認過。突然發現,認識這麽多年,其實我也不怎麽了解她。

黑暗中註視著她,即使我什麽都說了,可是我的心態還是像個暗戀者。

阿清再沒和我說過她的事。我慢慢的等,體會著這麽多年她等我的心情,等待真是件奢侈的事,那需要多少愛或者不甘心才行。

糾纏太多年的心思,這一刻似乎並不是要個結果,無論在不在一起,我都可以坦然接受,也能安心放下。

(29)

請你喝杯下午三點的紅茶。

揚予如此短訊我。我笑著放下手機,跟三歲的女兒說“囡囡,幹媽請我們喝下午茶,你去不去。”小孩子明顯一個受到驚嚇的表情,“我不去。媽咪自己去。”不知為什麽,女兒和揚予就是不對盤,即使揚予對她萬般寵愛,她還是不能接納她,每當我不想帶她出去,就拿揚予嚇她,幹媽也會去,女兒立即就揮著小手說媽媽再見。屢試不爽。

“那囡囡好好的在家看著爸爸,不要讓他闖禍喔。”

“嗯。”小女孩很有責任心地使勁點頭。

我偷笑著出門。室外陽光很好,我打開天窗,讓光線射進來,暖洋洋的很舒服。路邊街角不知哪裏飄來一段熟悉的結它和弦,手指無意識的跟著旋律敲打方向盤,還記得當年揚予清唱時模樣,老歌承載著記憶,才顯得意味猶長,我輕快地跟著合。

到達約定地點,揚予沒到,點了她愛吃的點心,從背包取了書慢慢翻看,按慣例她約了三點,一般三點半才會到,而我向來習慣準時,不過我不介意等她,可以等是件幸福的事情,因為她一定會來。即使不是一個人來。我向她們倆揮揮手,揚予和阿清掛著相似的笑容向我走來。

揚予幫阿清拉開椅子掛好包點好飲料,一氣呵成,她做這些已經很熟練了,看來阿清□□得不錯,以前她哪懂做這些瑣事,跟大爺似的一屁股坐下再也不管,只有別人伺候她。

“小寶貝呢?你沒帶來?”揚予坐定後,開始東張西望。

“沒有啊,她不想見你。”

“啊,你到底有沒有幫我美言啊,我今天還給她帶了她最愛的砂糖兔。”揚予拿出個超大只的兔子,傷心欲絕趴在兔子上哭。

我搶過兔子“別哭臟了。”

“你一定沒幫我,我自己打電話給她。”

“那你打吧,如果她肯接的話。”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她這麽喜歡阿清卻不接納我呢?”

阿清笑著握住我的手“你上次說的店好難找,我去轉了沒找到。”

“我就說你找不到的,你哪天空我帶你去。”

扔揚予在一邊抓狂,我和阿清開始閑聊。每個月我們都會聚一下,喝喝茶,聊聊天。平時我都會帶上家人,但今天我不想。揚予不會記得今天,阿清不知道今天,這是我自己的記念日。

三年前的今天,揚予帶著一個盒子來找我。她說,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可我抑制不住,我想這麽樣做,我瘋狂地想。她的手握成拳微微顫抖著。

“那就去做吧。”她像是不能相信,眼神閃爍地盯我,我微笑著說“一定會成功的。”

她立即跳起來,一陣風地走了。她並不是個勇敢的人,但我想一直以來她需要的只是她所在乎的人一點鼓勵吧。

阿清幸福嗎?

笑容是最好的答案,無論是什麽際遇,能從心底笑出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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