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不知道男人為什麽要騎在林樂身上，他只是通過林樂的掙紮，知道林樂需要他的幫助。他完全可以走，但小白覺得這個叫林樂的，一見他就柔聲叫他小貓，說要給他一個家的人類太弱了，他根本放不下心來把林樂一個人丟在這，畢竟他只是個善良瞎子。

男人根本沒註意到他，一只在對林樂上下其手，看到無力掙紮的林樂被男人制住，小白嘶吼一聲，磨了磨爪子一下子從花壇邊沖到男人背上，對著他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猛然吃痛，男人馬上起身，伸手就把小白拎起來，毫不猶豫地向地上砸去，積雪裏藏了石頭，小白毛茸茸的腦袋正好砸在石頭上，積雪碰到他的體溫，化成了水浸濕了小白的絨毛。

他的腦袋不再毛茸茸的像一棵蒲公英一樣蓬松，都狼狽地粘在一起，漸漸地，甚至有紅色的液體滲出來，染紅了小白腦袋上的白貓，他被砸成了一只紅白相間的小貓。

石頭很堅硬，砸得小白的腦袋很痛，他痛苦地蜷縮成一團，蓬松的絨毛被水沾濕，躺在地上的小白，看起來小小的一團。他無助地嗚嗚叫著，還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林樂。

那個撿廢品人類的瞎子人類太笨了，他要看著他，防止他再次被欺負。

小白躺的地方，積雪被染得越來越紅，似乎是嗅到了血腥味，林樂跪在雪地上摸索：“小貓，你在哪兒？”

小白覺得很疲憊，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著林樂嗚咽一般的哀鳴。

好痛，小白是怕痛的。

林樂摸索到小白身邊時，被溫熱帶著腥味的溫熱液體嚇到了，他摸著小白濕潤的腦袋，心裏像被挖了一塊一樣，鈍鈍的疼。

把小白緊緊抱在懷裏，摸著他不再毛茸茸的腦袋轉身對男人說：“你過來，我把我賠給你。”

男人將信將疑地走過去，在林樂身前蹲下，淫笑道：“你會嗎？”

林樂舔舔嘴唇，指著自己的嘴巴說：“你過來試試不就知道了。”

男人猴急地一把抱住林樂，咬住他的嘴瘋狂地索吻，林樂左手護著貓，右手擁著男人的背配合他，在男人吻得盡興時，他一口咬住男人的舌頭，狠狠地撕扯了幾下。口腔裏頓時鮮血淋漓，男人用力地把林樂推開，吃痛地踢了一腳他的肚子，而後張牙舞爪地在雪地裏捂著嘴亂跳。

“臭婊子！”男人罵罵咧咧地走近，想再教訓一下林樂，一轉身才發現林樂早已不知所蹤。

林樂抱著小白一路跑，他什麽都看不見，只是本能地跑著，聽著越來越少的人聲，林樂才放心地停下來。他們跑到了一個橋洞下，林樂脫力地坐在地上，把護在外套裏的小白輕輕地抱出來：“小貓，我們安全了，到家了。”

家？

小白費力地擡起腦袋，看著這個四處漏風的橋洞，實在沒辦法把它和想象中的“家”聯系在一起。

他在路邊看到的家，是上面有頂四周也有墻壁的大盒子，而不是大橋底下的狹小又臟亂的空間。

但沒關系，小白本來就不需要家，他只是想陪著那個可憐的人類林樂。

既然林樂需要家，那他們兩就是一個家。

無論這個橋洞一樣的家有沒有墻壁，下雨時會不會被淋濕，總之只要他們兩能在一起，這就是他們的家。

“小貓？”沒有得到回應，林樂又叫了一聲。

小白有氣無力地嗚嗚叫了一聲算是回應，意識到自己的叫聲太小，怕林樂不放心似的，小白又用沾著血的小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腕，好像在說：“人類你別怕，小貓我有九條命，是不會輕易死掉的。”

感受到來自小白毛茸茸的觸碰，林樂的心一下子變得軟軟的，不由自主地輕笑了出來，他身上的衣服被扯得亂七八糟，還沾著殘雪和湯，卻絲毫沒影響他愉快的心情。

“小貓，疼不疼？”林樂摸著小白的頭，每摸一下心臟就跟著抽抽地疼一下，他的手黏糊糊的，都是小白腦袋上流出來的血。

流了那麽多血，小白肯定很疼，林樂想帶他去醫院，但他從沒去過醫院，只聽別人說過，去一次醫院要花掉很多錢，掂了掂輕飄飄的袋子，裏面只有幾枚小小的硬幣，根本不夠用來支付醫藥費。

可能是太疼了，小白虛弱地發出不清晰的“嗚嗚”聲，連“喵”都“喵”不出來了，他本想用頭蹭蹭林樂的手臂，卻疲憊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小貓，我帶你去醫院。”也不管有沒有錢，林樂說完馬上起身，匆匆地摸索著帶著小白四處找寵物醫院，碰了無數次壁，走錯了無數條路，終於在一條十字路口的小巷子裏，經過路人的指引，找到了一家還開著門的寵物診所。

診所不大，亮著燈卻沒開門，只有一個助理在店裏吃著火鍋，看到在門口焦急敲門的林樂，助理撂下筷子，不耐煩地打開門，臉色不是很好。

今天是除夕，醫生回家和家人團聚了，留了他這個倒黴蛋大過年的在這裏看店，本來想著沒什麽客人來，剛好可以偷空吃個飯，沒想到才剛坐下，林樂就來敲門了。

助理猛地拉開門，林樂看不見，原本焦急敲著門的手，一下子拍在助理的臉上。

“拍拍拍，拍什麽拍，你是瞎了嗎？”助理本就不好的心情越發煩躁，沖著林樂大吼大叫：“看不見我在開門？”

聽到“瞎”這個字，林樂不著痕跡地楞了一下，而後才無奈地苦笑著解釋：“不好意思，我確實看不見，給您帶來麻煩了。”

“瞎子？”助理驚訝地伸手在林樂眼前晃了晃，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話說出口，看到林樂不自在的表情，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

“進來吧。”他退開幾步，讓林樂進診所。

林樂憑著感覺跨了一步，不小心踩在了門前的梯子上，一個沒站穩，差點直接撲到地上。助理伸手扶了他一把，還沒等林樂站穩，馬上放開了手就像林樂身上有傳染病似的。

“麻煩你看看我的小貓，他的傷勢嚴重嗎？”林樂抱著小白，想把他遞給助理，但助理卻沒接只是敷衍地就著林樂的手，在小白身上隨便地扒拉了幾下，看著他頭上的血，開始不斷地嘖嘖嘆氣。

“傷到頭部了。”助理粗略一看就下了結論：“失血過多，救不活了，執意要做手術的話，費用也不是你能承受的，就是浪費錢，我建議還是放棄治療吧。”

說完，助理上下打量了幾眼林樂，然後搖搖頭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

雖然小白確實傷得很嚴重，但並不是像助理說的那樣根本沒救了，他只是見林樂是一個窮酸的瞎子，怕他根本支付不起治療費用，不想和他多費口舌才這樣說的。

“沒救了？”林樂默默收緊手臂確認道：“你是說我的小貓沒救了？”

眼看火鍋裏的湯就要燒幹了，自己都還沒吃上幾口，助理心裏就煩躁起來，說話的語氣不太好：“嗯，沒救了。”

沒救？

這兩個字小白聽得懂，在人類世界裏，是會死的意思，可是貓有九條命，雖然現在他全身上下都很疼，但小白還是覺得自己不會死，他還有救，他還能陪林樂回到他們的家呢。

為了證明自己不會死，小白費力地擡起耷拉著的腦袋，擡眼看向林樂，本來圓圓的眼睛，現在只能勉強睜開一條小小的縫。

林樂看不見他的動作，只能感受到他的腦袋在動，以為他又難受了：“小貓，別怕我們回家。”

他們才剛又出去，助理醫生就迫不及待地關上大門，仿佛是怕再晚一秒，小白就死在診所裏。

聽著巨大的關門聲，林樂的心跟著一顫，門一關，代表著小白離死亡更近一步。他小心地伸出手，用手背試探著小白的呼吸，感受到小白還存在微弱的呼吸後，林樂才稍稍松了一口氣，還好，他的小貓還活著。

已經很晚了，林樂又帶著小白連續跑了好幾個診所和寵物店，無一不是關門的，他只好又回到了橋洞底下。

闔家歡樂的除夕夜，天氣並沒有因為歡樂的氛圍變得暖和起來，甚至比平時更冷，天空中開始飄起了雪花，大片大片的像鵝毛一樣。

涼意刺骨，凍得小白頭上的傷口生生的疼，他不禁蜷著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想以此來減輕疼痛，但是並沒有什麽用，他忍不住再次發出了“嗚嗚”聲，用僅剩的力氣蹭著林樂的手背。

雖然貓有九條命不會輕易死去，但當劇烈的疼痛感襲來時，小白還是害怕了，他開始想，他到底會不會死，好冷，好疼……

寒冷的風從水面吹過來，吹過小白身上濕潤的皮毛，涼意入骨，他微弱地喵了一聲，開始不停地發抖。

只穿著單薄外套的林樂同樣很冷，感受到懷裏小白的顫抖，林樂馬上解開外套，把小白裹進了外套裏，只露出一個頭。

他在外套上擦了擦手，從最裏面的夾層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塊放了很久的創可貼，摸著小白的小耳朵尖說：“小貓你別怕，貼了創可貼就會好了，很有用的，我貼過。”

每次他自己受傷，都是用創可貼貼好的，一張創可貼只要一塊錢，他只要撿34個瓶子就能買到一張創可貼。

林樂說著不停地重覆，不知道是在安慰小白還是在欺騙自己。

最後，他長嘆了一口氣，無聲地低泣著，淚珠沿著他的眼角蜿蜒而下，低落在小白的爪子上，感受到溫溫熱熱濕漉漉的觸感，小白又“嗚嗚”地叫了起來，聽到小白虛弱的叫聲，林樂再也沒辦法欺騙自己，終究還是哭出了聲。

林樂是瞎子，但他不是傻子，創可貼能貼小傷口，但根本沒辦法貼好小白腦袋上那麽大的口子。

想著，他安撫性地摸了摸小白的脖子後，才摸上他頭上猙獰的傷口，顫抖著手輕輕地把唯一的創可貼貼了上去。

整個過程，林樂的動作都很小心，小心到近乎虔誠，直到摸著小白被血浸透不再蓬松的毛，林樂意識到，他的小貓可能熬不過這個除夕了，這或許是他們待在一起的最後一個夜晚。

他是一個沒用的瞎子，連他唯一的小貓都救不了。

“嗚嗚。”小白又冷又疼，疲憊得睜不開眼，本想用頭蹭蹭林樂，但實在沒有力氣了，只能瞇著眼睛看林樂。

然而無論他怎麽看，林樂根本看不見他，這時候他才想起來，這個可憐又善良的人類，是個瞎子。

想到和林樂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小白竟然覺得自己肚子上的傷口都不怎麽疼了，甚至還有力氣動了。他伸展開身子，開始慢慢地梳理自己身上淩亂的毛。馬上就能見到林樂，他不可以臟兮兮的去見他。

見狀，小女孩驚喜地拍拍椅背，指著小白對男人說：“爸爸，小貓在舔毛哎，他好像要好起來了。”

男人回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麽又轉頭繼續開車。

一路上小白都很激動，舔完了毛他又開始坐起來往窗口看，剛剛趴過的地方，留下了一攤小小的血漬，黑色的皮質座椅上，血色並不明顯，只能看出一點反光的水漬。

車子載著小白穿過一條又一條的路，路過一座又一座橋，無論是哪條路，哪座橋，對小白來說都是陌生的。

看著這些陌生的景象，小白激動的心情逐漸平覆下來，這才恍然明白過來，他離林樂還很遠。

車來過一條顛簸的小路，引起一陣劇烈的抖動，即使是系著安全帶的小女孩，也被顛簸得小臉通紅。

小白也被抖得滾來滾去，滾到沾了血漬的那塊地方時，身上其他的地方都被沾上血漬，本來就不太幹凈白色的絨毛，又多了一個紅色。他從一只小白貓，變成了一只色彩斑駁的小白。

路況太崎嶇，抖得小白肚子上的傷口又裂開了一點，疼得他不由地嗚咽了一聲，男人聞聲回頭，看到滿身是血的小白，皺著眉對小女孩說：“乖乖，把他放下車吧。”

“不……”小女孩聞聲把小白抱在懷裏，對著男人搖頭：“小貓需要我。”

和林樂生活以後，小白聽得很多人類的話，也能從人類的表情觀察出他們的情緒，他知道現在這個男人很想把他丟出去。可是他不能被丟出去，還沒有到他熟悉的路口，還沒有見到林樂。

“喵嗚……”小白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小女孩，他不停地叫著，一邊叫一邊往小女孩懷裏靠，動作牽扯起肚子上的傷口，疼得小白直打顫。

女孩固執地抱著小白和男人對視，最後男人終於沒再提起要把小白丟出去。

小白靜靜地瞪著眼睛，看著車子慢慢地駛入市區，穿過人海車流，他終於見到了那個熟悉的路口。但是路口的垃圾桶沒了，他也沒有見到經常在那一塊地撿廢品的林樂。

小白失落地撐起身子，顫顫巍巍地爬到車窗邊，小小的爪子扒在窗戶上，努力地往外看。

窗外車水馬龍，高樓林立，他卻沒有見到想見的人。

“小貓，你怎麽了？”小女孩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腦袋問著，小白馬上嗚嗚地回蹭了幾下。

紅燈只剩十幾秒，小白轉身走到小女孩身邊，低頭蹭了蹭她的手背，看起來有點不舍，像是在告別一樣。

看著手背上被蹭出一小塊暗紅色的血跡，女孩剛想摸摸小白，他就毫不猶豫地跳下了車。

紅燈的秒數變成0，車流重新湧動起來，小白蜷在一旁草地，看著逐漸遠去的車，無聲地對小女孩道別。

世界上的好人很多，但林樂只有一個，能給他一個溫暖的家的人，只有林樂。

小白拖著因為受傷而變得沈重的身體，慢慢地爬回了他第一次遇到林樂的那塊地方，原本放著垃圾桶的地方，現在已經打掃幹凈，垃圾桶被換成了花壇。

熟悉的一切都變了，連林樂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小白突然覺得有點恐慌，他在花壇邊蜷著等了好久，等到天都黑了，還是沒等到林樂。

也許林樂今天不撿廢品，回家了也說不定，這麽想著，小白又勉強打起了精神，他舔了舔肚子上又開始流血的傷口，顫顫巍巍地走回了他們之前一起住過的橋洞，雖然他們之後一起租了新的房子住，但小白還是想先去橋洞看看，畢竟那是他和林樂的第一個家。

橋洞沒什麽變化，他們離開之前留在那裏的涼席還在，只是被移了個位置，上面擺著的深灰色被子明顯不是他以前和林樂一起蓋的那個。

小白跑過去，圍著涼席轉著嗅了一圈，上面的味道變了，是個陌生人的。

果然，過了一會兒，一個蓬頭垢面的中年男人就走了過來，在涼席上坐下。看到小白，他還楞了一下，本想伸手摸摸這只小貓，卻被小貓掙紮著避開。

不是林樂，林樂不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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