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停停停

關燈
人生雞湯喝飽了,該解決的問題還是要解決——到底要不要買車?

梁津元看了眼賬戶裏的存款,也猶豫了。

失業後,這個數字就不增反減,本以為到了鎮上物價降低便可以攢下錢,但事實證明並非如此。

鎮上的房租確實便宜,只有原先在上海租房的零頭,但相應的,她的收入也只剩原先的零頭,除此之外的日常開銷卻並沒有便宜多少,畢竟大多數時候她都依賴於網購,商品的貴賤可不會隨地域的不同而調整。

梁津元的購物欲大大削弱,有時候也會接一些寫文案的活兒貼補自己,但上漲的速度依然很慢。

存款這東西,就像小時候做的蓄水池應用題,進水比出水快時,揮霍一些也不擔心;可現在情況反過來了,進水沒多少,出水口倒是嘩嘩淌,早晚會有流幹的一天。

如果買輛車,意味著池水一下子沒了一半。如此一來,幹涸的速度就更快了。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梁津元從沒告訴別人:她打算改改簡歷,回上海重找工作。如果真的回去了,車就閑置在家了。

梁津元退出手機銀行,還是先不買了吧。她勸自己,又不是天天下雨,也不是破得完全騎不了,且先用著吧。

但“座駕”不這麽想。它想罷工。

這輛車的電瓶老舊她是知道的,最開始兩天充一次電,後來每天充電。

這天早上,當梁津元騎著電動車經過小區門口減速帶時,四格電瞬間掉成兩格,她隱隱感覺不妙,果然,沒走多遠,只剩下一格電了,偏偏還是在半路,前不著小區,後不著公司。

梁津元有點著急,騎又騎不快,扔又扔不得,像甩不掉的累贅,拖得自己越來越慢。環顧四周,也沒有認識的人路過,今天鐵定要遲到。

她只好把右把手擰到底,身體前傾,左腳時不時向後踮一踮地,妄圖人為增加些動力,心裏祈禱哪怕快一點點都行。

緩慢移動了一段距離,身後傳來鳴笛聲,梁津元不用回頭就猜到是誰。

陳默隔著副駕駛問她怎麽了。

梁津元索性停下:“沒電了。”

“我帶你走吧。”他看了眼時間,“快遲到了,先去打個卡。”

“那車怎麽辦?”

“打完卡再來推,停這兒也不會有人要的。”

梁津元在遲到扣五十和車停路邊被偷之間猶豫了半秒,果斷坐進了副駕駛。

上了車就要擔心第二件事——被同事看到怎麽辦。大家只知道他們住同一個小區,卻並不知道兩人私下關系如此熟絡。

車快開到單位門口,圍墻盡頭拐進去便是露天停車場,這個點正是大家陸續來上班的時候。她和陳默商量:“你不要進去,在圍墻外面就把我放下來。”

“你怎麽辦?跑進去?”

“對。”梁津元左手抓著包,右手搭在車門上,已經做好了下車準備,眼見快到頭,她指揮道:“好好好,停停停!”

陳默看了眼後視鏡:“沒人。”

梁津元迅速打開車門下去,一溜煙跑遠了。

“坐車像做賊一樣。”陳默對著她的背影吐槽。

好在梁津元聽不到這句,她一口氣跑到門口,打卡機前果然都是熟人。正邊平覆喘息邊排隊打卡,王偉志非要多嘴:“你幹嘛了?喘成這樣?”

好好說的話,這也不過是一句正常的詢問,但他非問得暧昧,讓人無端聯想。梁津元吃過他一次虧,之後再沒跟他說過話,這會兒也不想給他什麽好臉色,直接回了句滾。

哪知王偉志繼續油腔滑調:“津元兒臉紅了,不好意思了。”

他拔高了聲音,引得大家都看過來,梁津元又羞又憤,臉上更是火燎燎的。車沒電已經很讓人煩躁了,又被他占了口頭便宜,更是惱火,當下垮下臉。

還沒來得及開口,許敏搶先罵道:“你一大早發什麽癲?”

王偉志仍嬉皮笑臉的,仿佛被罵的人不是他,但沒人接他的話,轉頭又撞上陳默。他個子高,往人跟前一站自帶壓迫感,又擺著張臭臉,王偉志直呼無趣,漫無目的地轉了幾圈便外出摸魚去了。

梁津元壓下火氣,和許敏交代一聲,說自己車壞在半路,要去推回來,許敏讓她放心去,因為院長今天出差了。

這輛車沒有腳踏,沒電了只能推著走,往來路人無不投來打探的目光,梁津元恨不得蒙上他們的眼,再把這堆笨重的金屬扔到垃圾桶裏。

等她滿頭大汗地把車推到車棚裏,正準備充電,卻發現充電樁是投幣式的。

2022 年了,一個高新科技產業園的充電樁居然要投幣!

梁津元氣得踢了一腳立柱,鋼板發出悶響,腳尖也一陣銳痛。她撥投幣箱上的聯系電話,她要投訴,連移動支付都不支持,算什麽高新科技?

電話裏一陣忙音,像在重覆說著:“無理取鬧——無理取鬧——”

梁津元掛了電話,叉著腰站在車邊,支起的手臂像充氣筒的把手,正不停地往身體裏打氣,她覺得自己在爆炸邊緣徘徊。

梁津元打開文件傳輸助手,手指飛快地點擊,給自己發了一串爆炸貓貓。

她還給陳默發微信:晚上載我走!

隨便吧,毀滅吧,管他有沒有人看到。

陳默回:好。

梁津元又說:一下班就走!

陳默依舊回:好。

她看著兩個“好”字說不出話,什麽意思,他不願意嗎?梁津元氣沖沖地編輯:你要是不願意……

沒寫完,陳默那頭又來了消息:晚上我在樓下等你。

梁津元刪去編輯的內容,準備重新回覆。

他又發來一個表情包——爆炸貓貓。

梁津元忽然覺得自己的氣被放掉,收起手機上樓工作去了。

等到下班時,她早已冷靜下來,故意磨蹭了會兒才下樓。或許是因為明天休息,大家早早就走了,樓下只剩陳默一人。

梁津元上了車,他卻沒有立刻啟動,而是問:“要不要順便把電動車帶回去?”

梁津元搖頭:“我不要了,明天去買輛新的。”

繞了一圈,最後還是買了車——一輛新的電動車。

隔天梁津元先來園區充了會兒電,然後把舊車騎走了,一來扔在車棚裏也沒人處理,二來以舊換新,至少還能抵 200,這讓她覺得這也不全是一堆無用的廢鐵。

梁津元選了款最簡單也最便宜的車,小巧輕便,新電瓶馬力十足,試騎一圈,心情都舒暢了,只是在付錢時糾結了一下。

老板人精,趁機給她推銷其他款,說貴一點的質量更好,用的時間也更久。

她搖搖頭,堅定地只要這一款。

騎著新車進小區時,正巧遇到取快遞回來的陳默,梁津元停在他面前:“看,我的新車。”

陳默毫不客氣地把快遞盒子放進車籃裏,又繞了兩圈仔細瞧瞧,這回終於點頭:“這個看起來還不錯。”

“你以後取快遞就騎它去。”梁津元大方道。

鎮上的快遞站點散布在對面小區裏,開車去顯然不方便,走過去又費腿,有輛電動車剛剛好。

梁津元繞著陳默騎了一圈說:“上來吧,我載你回去。”

陳默比劃了一下,後座比他手掌長不了多少,他皺起鼻子:“坐這裏嗎?”

不然呢?

“你想蹲前面踏板上也行。”

蹲踏板上的是什麽人?還沒沒上學的小朋友。陳默很有志氣地坐上了後座,但這輛車又小又矮,他的雙腿只能艱難地曲起,盲踩了半天也沒找到腳踏。

“好了沒?”梁津元催他。

“等一下。”他側身彎腰,手伸下去摸了半天,才把腳踏掰下來。

“現在好了嗎?我要走了。”梁津元提醒他。

“走吧走吧。”

結果車子一啟動,歪歪扭扭地走起了 s 形,陳默差點向後仰倒,慌亂下抓住梁津元腰側的衣服,梁津元又差點被他拽倒,車頭徑直鉆進花壇裏,拱翻了花壇邊上阿婆剛剝好的一籃毛豆。

兩人灰溜溜地把車倒出來,又幫阿婆拾起散落的豆子。

梁津元小聲嗔怪他:“都是你太重了!”

陳默反駁:“是你技術不過關。”

再走時,兩人換了下位置,梁津元坐在後面,陳默將右把手擰了幾次都沒反應,奇怪,明明電量還顯示滿格。

梁津元像敲山門似的拍他的背:“怎麽不走?你是不是不會騎?”

“這車有問題。”他又擰了一下把手,還是沒反應。

梁津元從他身側探出腦袋,見他又是擰鑰匙,又是擰把手,卻怎麽也啟動不了,吃吃地笑起來:“你求我,我就教你怎麽啟動。”

陳默把她推回去坐好,寧死不從,非要自己摸索,結果還真被他碰對了,原來得先捏一下剎車才通電。

他穩穩當當地走起直線,得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看到沒?我技術比你好吧。”

梁津元切一聲,讓他停下。她載人從來沒摔過,一定要再試一次。陳默只好又坐回後座,這次雙腿再不敢收起來,像兩片槳懸空掛在車身兩側。

夏日的午後,居民樓的陰影倒落在路兩側,梁津元把著方向和速度,陳默控制著平衡,他們穿梭在光斑與陰影之間,晃晃悠悠地回到樓下。

因為車身小巧,所以隨便找個空檔就能插進去,梁津元邊鎖車邊問陳默:“你工位上東西多嗎?”

陳默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一一列數了下:“有一支筆、一個本子……杯子、數據線,還有……一包紙。”

“紙是後勤發的。”

“那就沒有紙。”

梁津元總結:“你東西好少。”

“這樣才方便我隨時跑路。”

梁津元和他是同一種人,她一直覺得只有對一個地方產生了感情,才會想要布置和裝飾。若本就待不長,非必要無需添置。

她沈默了好一會,才微微嘆氣道:“可我卻買了新車,有種要在這裏待很久的感覺。”

不過新電動車至少有一樣好處,跑起來快,有時候早上出門晚一點,也不用擔心遲到。

但事實證明,除了遲到,她還有別的要擔心。

過了幾天,梁津元早上出門又晚了,跑到樓下才發現忘了拿頭盔,她僥幸地想,就一回,應該沒關系。結果晚上下班時,她就被攔下了。

交警在馬路對面開罰單,攔下她的輔警是個五六十歲左右的叔叔。

他背著手厲聲問梁津元:“為什麽不戴頭盔?”

生平第一次被攔,梁津元難為情死了,只慶幸還戴著口罩,她小聲說:“忘了。”

叔叔又問:“多大了?”

“2……27。”

他沒聽清:“多大?”

梁津元立刻改口打感情牌:“還沒畢業呢。”

叔叔的語氣果然柔和了些:“下回還忘不忘?”

“不了不了。”

於是他在只有兩人能看見的角度做了個手勢,示意梁津元快走。

梁津元心虛,忘了要先捏一下剎車,磨蹭半天剛啟動,交警就在後面喊:“前面那個!跑哪裏去?”

梁津元本可以加快速度一走了之,但她實在沒有做壞事的本事,被這麽一喊,無論如何也不敢動了。她安慰自己,20 塊,就當是進城喝了杯喜茶。

這頭剛收下罰單,她就收到了陳默的微信:

快回來幫我吵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