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飯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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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友做久了,漸漸發現彼此的一些小習慣。

比如梁津元比她自己說的更挑食,她不吃菜桿只吃菜葉子,不吃蔥姜蒜但卻能接受這些味道的調味品,陳默也一樣,他最大的怪癖是——不吃西紅柿炒雞蛋。

這樣當之無愧的國民家常菜,從來沒出現在他的飯桌上,梁津元委實難以理解。陳默也很無奈:“我就是吃不來吃這道菜啊。”

梁津元沒資格說他挑食,所以想吃了就自己動手,切一顆番茄,敲一個雞蛋,剛好一人份。做好了端到桌上,陳默不僅不伸筷子,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梁津元表示理解,繼續自給自足。

他們都覺得這樣很好,不強迫對方,也不委屈自己。何況人如果還願意在吃什麽上花時間,那心情應該不會太差。

一來二去,廚房裏變成了兩個人。有時候一人占一個竈臺,叉著腰等鍋裏燒開,他們也會聊聊天,但說來說去都繞不過吃。這畢竟是個安全話題。

陳默說他是去年才開始學做飯的,一道菜無非是好吃、不好吃,多的是現成的食譜教你如何成功,這樣微小的成就感短暫彌補了他在學業上的挫敗感;梁津元也告訴他,她是工作後為了節省開支而不得不學做飯的,所以要求不高,能吃就行,以及她至今掌握不好水煮蛋的時間。

然後他們陷入沈默,各自揭開鍋蓋,用蒸騰的熱氣營造出熱鬧的假象。

不僅廚房裏聊吃的,微信上也離不開“今天吃什麽”。有時候梁津元睡前看吃播,看得眼饞心饞,不管陳默做不做得來,先分享給他再說。陳默也不同她客氣,逐一回覆,這個可以,那個不會;還有那個,做可以,就是太麻煩,需要她幫忙。

邱一寧說看不懂他們之間的走向,梁津元有時候也覺得奇怪,分享過煩惱和心事,信任的基礎已經夯實,他們的關系卻不溫不火地停滯了,彼此之間你不說我就不問。

不好奇是種美德,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一種冷漠。梁津元有天下班回來,爬著樓梯忽然想到,她和陳默之間也像這樓梯一樣,每上一層,就要停一下,既是回頭檢視和鞏固,也是考量是否要更上一層。待考量完畢,他們才小心翼翼地讓試探的藤蔓游移出好奇的圍籬,倘若在匍匐的路上也遇到對方釋放的信號,便能一起攀援而上。

聊了大半個月吃的,他們都覺得可以再上一層,也剛好捕捉到了對方的信號。

有一回早上碰巧,大家擠同一趟電梯上樓。院長站在前面,陳默、梁津元和許敏貼著電梯站在最後。

原本互相保持著距離,把不熟演得逼真,但陳默忽然用手肘碰碰她,梁津元身不敢動,口不敢言,只能用餘光斜他一眼,卻見他挑挑眉,示意她看前面。她順著看過去,然後用咳嗽掩飾溢出口的笑聲。許敏聽出這不尋常的動靜,扭頭看她,梁津元頓時有種被抓包的感覺,她伸出手悄悄指了指前面,於是許敏也憋起笑來。

到了三樓,兩人從人群最後擠出來,待電梯關上,許敏才嘆道:“好亮的腦袋!”她把梁津元拉近:“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梁津元隨口應道,心裏想的卻是好險。

許敏輕輕拍了下她的手背:“我還沒說完呢。”

梁津元閉嘴,許敏繼續說道:“院長原本還打算去植發的。”

“為什麽沒去?”

“他那麽摳門,怎麽舍得花這筆錢?”

梁津元點點頭,心不在焉地把一聲“哦”拖了很長。

等到開例會時,陳默不茍言笑地坐在她對面,只在院長讓他總結工作時才稍有松動,完全沒了電梯裏的惡劣模樣。他低頭看著手機裏的筆記,冷不防突然跳出來一條微信:你的表情好嚴肅。陳默楞了一下,又收到第二條:繼續說呀,院長看著你呢。

他擡眼看對面,梁津元靠著椅背,一臉無辜。陳默把手機反扣過來,再開口時節奏已經被打亂,磕磕巴巴地收了個尾,對院長的指導意見也難得順從地點頭。

梁津元滿意地坐直,雙手放回桌面,翻開筆記本準備塗塗畫畫打發時間,手機卻忽然亮了。

陳默:你笑得太誇張了(微笑)

白天在單位不宜交談,兩人卻換著法逗弄對方,晚上回到家不用顧忌,他們倒是安靜地在廚房裏串缽缽雞。梁津元打開吃播當作背景音,陳默也看得津津有味,視線在手頭與屏幕之間來回巡脧。

主播咬一口牛肉卷,內餡裏的芝士拉出細長的粘絲,粘住了梁津元的註意力,她說:“明天吃這個吧。”

陳默看了一眼:“行。”

梁津元把串好的缽缽雞放到手邊的盤子裏,小拇指在屏幕上一勾,劃到下一個吃播。主播掰開燉得軟糯的雞爪,短小的骨節輕松脫落。她又反悔了:“還是吃這個吧。”

陳默頭都沒擡:“也行。”

吃播繼續切換,梁津元也繼續糾結明日菜單,陳默突然說:“這個我也能拍。”

“哪個?”

“吃播啊,我能從怎麽做開始拍。”

“你拍過嗎?”

“沒有,”他突發奇想,“要不我們拍吧,說不定能火。”

梁津元的視線從屏幕上移到他身上:“你還有這樣的野心?”

“副業呀,我做你拍,賺了錢我們四六分。”

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那口氣仿佛已經坐擁百萬粉絲。梁津元明白了,做夢嘛,誰不會。

“行啊,那誰四誰六?”

“……還是五五分吧。”

梁津元更滿意了,當下保證一定認真幫他出謀劃策。

“那你打算靠什麽吸引粉絲?同類型的博主太多了,沒有特色火不了。”

陳默真的認真思考起來:“靠做飯本身肯定不行,我沒有競爭力,還是得另辟蹊徑。”

“我知道了!立個博眼球的人設。”梁津元靈光一閃,“你可以穿著博士服做飯,你們那個是什麽顏色?紅色嗎?到時候來幾個特寫,再帶上話題……”

陳默果斷拒絕:“不行,萬一被扒出來,那就是學歷造假。”

“黑紅也是紅,有流量才能賺錢。”梁津元勸他,陳默還是搖頭,說反正她又不用出鏡,站著說話不腰疼,他丟不起這個人。

“這個不行,那還有什麽吸睛的?猛男的粉紅廚房?”她從頭到腳打量他幾眼,心裏立刻否定了這個方案,“你沒有這個條件。”

陳默反駁她:“光著膀子、一身腱子肉那種,也不好看。”

梁津元驚道:“你還想光著!”

“……重點不是這個吧。”陳默很無語。

“是你自己說的呀,我一提猛男你就說要光膀子。”梁津元覆盤一遍,就是他提的。

陳默狡辯:“我的意思是要分情況,有的人就是穿著衣服看不出來,有的人……你看我幹什麽?”

梁津元發誓,她的腦子真的沒想看,但她的眼睛想看,於是視線忍不住往下移,隔著衣服想象陳默話裏暗示的情形。腦海的畫面一幀幀地掠過,嘴角也一點點浮上笑意。

陳默幹咳一聲,側過身背朝著她。

她收起笑容,正經地問:“你是想說你屬於看不出來的那種?”

陳默拒絕正面回答:“我發現你真是跟我熟了,什麽話都敢說了。”

梁津元看他的樣子,又聽他的口氣,竟像是真生氣了,覺得自己冒犯了他,心中懊悔不已,立刻低下頭,手裏也忙活起來:“對不起啊,我收回剛剛的話。”

陳默沒料到她是這樣的反應,反思自己是否過於嚴肅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梁津元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是真的……我是說你說的是真的,”陳默捋起袖子,戳了戳自己的胳膊,“你看。”

梁津元只看了一眼就低頭了,怕自己一不註意又越界。

陳默湊近點:“不信嗎?要不然你戳戳看?”

“……這不好吧。”梁津元還是猶豫。

陳默直接拉著她的手,戳一戳又捏一捏:“看,我沒騙你吧。”

“嗯,是真的。”梁津元反應平平,陳默也覺得沒意思,兩人繼續串著食材。

手機裏,吃播的博主還在賣力演出,話筒放大了吞咽聲,襯得廚房裏更安靜了。梁津元偷瞟陳默一眼,卻發現他也正在偷看自己,他們各自尷尬地收回視線,半晌,又都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梁津元莫名惱怒。

“那你笑什麽?”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梁津元於是忍住不笑,陳默也沒了動靜,她覺得奇怪,扭頭一看,他已經憋得臉色漲紅。梁津元也不肯認輸,盡管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仍強忍著不出聲,結果手上一用力,竹簽子紮破了中指,她哎呦一聲,扔下簽子放聲笑出來。

陳默終於喘上氣,說她活該,轉身要去拿創口貼。梁津元揪住他胳膊:“不用不用,小傷口,用水沖一下就行。”

陳默不理她,還是拿了酒精棉球來。

“這是生水,好歹消一下毒吧。”他用鑷子夾出棉球,眼神示意她,“手。”

梁津元關了水,先是直接伸出手,又覺得這樣不方便,於是把另外幾根手指攥起來,只留下紮破的中指對著他。陳默夾著棉球久久不動,梁津元不明所以,手指擡到他眼前:“再不塗它就好了。”

陳默拽過她的手,一根根掰開攥著的手指,梁津元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對著他比中指了。她連連道歉,又想笑又怕他覺得過分,只好低著頭,胳膊擡得高高的,擋住逐漸失控的表情。

陳默光聽她的聲音就知道她在幹什麽,一邊塗一邊冷哼,塗完了又拿棉球逐一戳她的指尖,嘴裏發狠道:“就該把你十個指頭都戳破。”

梁津元嫌棄:“你好幼稚,哎,你在單位那麽正經都是裝的嗎?”

“那是我本色出演。”陳默松開她的手,比劃個一點點的手勢,“你也保留一點點人前的矜持吧,不用這麽快放飛自我。”

梁津元撇撇嘴:“你怕了?沒辦法,這才是我的本色。”

但兩副面孔的人最怕被撞破。

還是中午熱飯,兩人光顧著擠眉弄眼,沒註意到許敏突然冒出來,她指著兩人的飯盒說:“你倆撞菜了。”

兩人皆是一怔,陳默立刻拿過蓋子準備蓋上,梁津元解釋說:“家常菜嘛,就那幾樣。”

許敏又看了看:“不是啊,你們連賣相都很像啊。”

梁津元看向陳默,一時想不到該如何解釋,幸好他及時胡編出一套說辭:“我……昨天不想做飯,就叫了外賣,放在飯盒裏了。”

梁津元跟著附和,說她也是。兩人還交換了信息,發現居然“碰巧”叫了同一家。這說法說真不真,說假不假,反正他們倆信了。

只有許敏越發狐疑地打量兩人:“你倆是不是有毛病?吃外賣不能現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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