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限定假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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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津元讓他想知道什麽自己問,陳默心思拐了個彎,沒問得太直接:“你們怎麽認識的?”

“當然是章則越介紹的。”

陳默哦了一聲,梁津元問他哦什麽,他說不上來。他想知道章則越腦子是不是有毛病,但這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梁津元其實也不平靜,看到照片,分手時沒證據的猜測終於被證實,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最後一次見章則越是 2019 年的國慶,那一年他研三。兩年前畢業時,章則越考研調劑到成都,梁津元工作入職在上海,兩人開始異地。

上海到成都往返機票均價 1500,梁津元第一年的工資稅前 6000,到手只剩 4000 多,扣除房租和日常開銷,幾乎省不出一趟機票錢。有時候搶得到特價,卻不一定批得了請假,她和章則越只好一個月見一次,輪流去對方的城市。

戀愛不再是一起坐搖搖晃晃的地鐵,或是在狹長幽深的胡同裏漫步,戀愛要斤斤計較每分錢的去處,要充分利用調休和假期的組合。戀愛變得很奢侈。

第二年,梁津元換了工作,工資漲到 8000,又和邱一寧一起搬到松江住,省下一大筆房租,代價是每天花在路上的時間將近三小時。沒辦法,房租和通勤永遠成反比。章則越拿了獎學金,開始跟著導師做項目。

兩人手頭都寬裕了,但加班和組會卻更多了,見面的頻率依舊是每月一次。

這一年新垣結衣主演了《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很多人和劇中的她一樣自嘲為“社畜”。梁津元有時也這麽說,章則越會打斷她,讓她不要用這個詞貶低自己。他或許說得沒錯,但梁津元想聽的不是這個。

第三年夏天,章則越提出訂婚,梁津元拒絕了。他們很平靜地將這件事翻篇。但梁津元卻越來越厭煩,有時候下班回家已經很累了,累到完全不想說話,卻還得打起精神應付興致高漲的章則越;章則越也是,他已經研三了,同門的學弟妹們常常會在晚上來宿舍找他幫忙,梁津元的視頻總是不合時宜地打過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國慶假期,梁津元請了兩天假,提前跑去成都給他一個驚喜。這一招很有效,整個假期兩人都黏在一起,後來想想這大概算是回光返照。臨走前,章則越的學弟妹們起哄要他請客,一桌人開玩笑,說學長明年畢業證和結婚證一手抓,要羨慕死人了。他們互相捏捏對方的手,像是在按確認鍵。

章則越那天很亢奮,拉著她的手說個不停,說這個學弟每頓要吃兩碗米飯,說那個早起必睡回籠覺,還有唯一的學妹……他嘿嘿笑了兩聲,說導師想撮合他們……

梁津元腳步一頓:“你剛剛說什麽?”

“導師想撮合我和學妹。”章則越一把摟住她,“我怎麽可能答應,我有你了。”他的腦袋抵著她頸窩蹭了蹭:“真好,明年我們結婚,後年就可以生個女兒了……”

梁津元沒說話,也沒有回抱他,甚至忽然有點後悔過來。

回到上海,章則越又常常因為幫學弟妹跑數據不接她的視頻,有一回再次撥來時,梁津元已經關燈睡覺了。她把手機放在枕邊聽他絮絮叨叨。

“數據一直報錯,弄了好久才改好……對了,過幾天我要和導師一起去上海參加會議,可以順便見你……”

梁津元聽得昏昏欲睡。章則越忽然猶猶豫豫:“有件事我說了你不要生氣。”

“你先說。”

“剛剛他們在我宿舍跑數據嘛,想要我桌上的多肉,就是你說不想要沒帶走那個,我就給了。”

“給誰了?”

梁津元只是隨口一問,一盆多肉而已,給誰都行,但章則越說:“給了學妹。”

她怕自己想錯,又問:“哪個學妹?”

他支支吾吾半天:“就是和我們一起吃飯的那個學妹。”

黑暗裏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梁津元猛然睜開眼,心裏痛罵自己,想什麽不好想結婚!章則越見她不說話,問她是不是生氣了,說以為她不要,又說那麽多人在不好拒絕,梁津元聽不下去,掛斷了視頻。

陳默打斷她:“你生氣是因為他把東西送人了,還是因為送的那個人?”

這還用問?!

梁津元更惱火了,但她是越生氣越平靜的那種人,寧可一肚子火憋在心裏,砰砰啪啪炸得連成一片,也不肯在臉上表現出分毫。她甚至笑起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可親:“你覺得呢?”

陳默瞬間不糾結了:“無論怎樣,章則越都做得不對。”

她更溫柔地追問:“哪裏不對?”

陳默表情一滯,心中懊惱,讓你八卦,攤上一道送命題!梁津元則看著他,心想但凡說錯一個字,好不容易萌芽的友誼就要被掐斷了。

陳默只能謹慎作答:“他錯在呃……呃如果我是他的話,我……”他一拍大腿:“我肯定不會給。因為這是我女朋友的東西,不能隨便給別人……而且對方還是個女生,我得……得把握好分寸。”

梁津元收起假笑,陳默便知道,這題算是沒答錯,沒有八十分,至少也及格了。她補充道:“何況他導師還想過撮合他們,不是更應該保持距離嗎?”

陳默義憤填膺:“就是,他導師也不對,明知道他有女朋友,怎麽還幹這種事。”

兩人一唱一和。

“他還覺得自己坦坦蕩蕩,特意把這件事告訴我!”

“肯定有別的心思,只是沒有落到實處。”

“我說他有他還不承認!”

“分了不可惜。”

梁津元欲言又止,上下打量著他:“我真是要對你刮目相看了,你很懂嘛。”

陳默謙虛:“我懂什麽?我只是實事求是。”

沒見過有人這麽給自己貼金的,梁津元心裏翻了個白眼:“你這麽厲害,就別謙虛了。”

他連連搖頭:“我不厲害,你厲害。”

“你厲害,你善解人意,鬼話連篇。”

“你厲害,你情緒穩定,很好相處。”

“還是你厲害。”

“不不不,你厲害。”

“你才厲害,你是博士。”

陳默不說話了,梁津元也沒覺得自己贏。

多無聊,兩個人不知道在陰陽怪氣什麽。

陳默看著有些不開心,梁津元回憶自己剛剛說的話,都是事實,沒理由生氣。她索性站起來,剛踏出一步,便發覺右腳發麻,踩在地上不知深淺,柳條似的打著彎,幸好陳默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沒有摔倒。

梁津元站著簡單拉伸,陳默在一旁默默無語。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語氣如常:“所以你們就是因為這件事分手的嗎?”

“這只是個導火索。我們之間有很多矛盾,他不滿意我的工作,我不想跟他在成都定居……後來我們就一直吵架、冷戰,我受不了了,就提了分手。”

“可是你們在一起很多年,真的能說斷就斷嗎?”

梁津元看他一眼,又低頭看地面。五年多的戀愛,說不留戀是假的,但長遠的距離、缺失的溝通、身份角色的差異已經將這份愛腐蝕得千瘡百孔,章則越的不真誠又消解了其最後的殘骸。

他連讓她辭職去成都都拉導師出來說事:“不是我說的哦,是我導師說的,他覺得你那份工作的發展空間沒我這個專業大,想轉行的話可以盡早,不想轉的話成都也有很多機會。”

她說給邱一寧聽,邱一寧問:“他已經找好工作了?”

梁津元搖頭。邱一寧接著說:“我也不懂他的意思,不過我倒是想起我家一個七拐八彎的遠房親戚,他公務員進面後就和女朋友分手了,嫌人家沒編制配不上他。切,真當自己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以為領導女兒都要排隊嫁他嗎?”

兩人會心一笑。邱一寧又擰她:“你別光笑,你怎麽想的?”

梁津元沈默了一會兒說:“我下個月要升小主管了,就讓我及時止損,情場失意職場得意吧。”

陳默把“及時止損”幾個字在心裏默念了幾遍,才道:“你很果斷,及時止損很需要勇氣。”

梁津元腳不麻了,往前走了幾步,背對著他說:“對,所以真佩服當時的自己,我現在已經沒那樣的勇氣了。”

陳默沒有接話。只有眼前的湖水皺了又平,平了又皺,仿佛是在回應她。

半晌,梁津元轉過身,見陳默也在發呆,她在他眼前揮了揮手:“回去嗎?”

陳默腳步未動,看著她說:“梁津元,我也有件事想告訴你。”

“什麽事?”

“我其實還沒有畢業。”

梁津元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休學一年到這裏來的。所以我一點也不厲害。”

“……有意思嗎?你還記著這句話呢。”梁津元想吐槽他小心眼,但他臉上卻看不到笑意,她便意識到,這不是玩笑,於是試探著說:“休學……也沒什麽,等這一年結束,回去把它讀完就好了。”

陳默卻苦笑:“我讀不下去了。做不出東西,也寫不出論文,每天都在熬日子,我也想像你說的那樣及時止損,但又不甘心,所以只好逃避現實,跑到這裏來。”

梁津元這才明白,自己剛剛那句話在他聽來,無異於諷刺。

陳默攤手:“你看,我說的都是真的吧,我其實也不開心,也需要發洩。”但他轉頭又笑起來:“不過我發洩的方法就是折騰你,讓你走很遠的路,或是硬把你從家裏拖出來。”

梁津元不知道他還有這樣的心事,聽了後只覺得他有意思,也是個嘴硬的,這種時候還要姿態做足,不甘示弱。

“走吧。”他倉皇轉身往停車場走去。梁津元默默跟上。

她想到和章則越分手時,狠話說了一籮筐,結果沒兩年,生活就天翻地覆,那些話全淪為笑柄。也想到從前想象自己衣錦還鄉,真還鄉了卻只敢躲在陌生的小鎮上。她又看到陳默的背影,想到他頂著令人艷羨的光環,收獲了許多羨慕的目光,到頭來一樣逃避可恥但有用。

她想說點什麽,可是好聽的話說不出,安慰的話也講不來,腦子裏只想到一句:

人生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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