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到底想幹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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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陳默在菜場如魚得水,挨個攤位逛到底,同老板討價還價。

梁津元一聲不響,滿腦子只有五個字:我真傻,真的。菜場裏的攤販有些看著比他們還年輕,溝通起來毫無障礙。講方言的是那些賣自家種的菜的阿公阿婆,而他們傍晚才出攤。

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套路反被套路套。

陳默心虛得很,不敢隨意和她說話,只好越發熱情地向攤主討教哪種做法最好吃,結果一扭頭,人卻不見了。他提著大小袋子轉了兩圈,最後在水果區找到了正在付款的梁津元。陳默偷瞄了一眼,櫻桃和荔枝,都是剛上市的新鮮貨。

人情往來算得清清楚楚,一點不肯占他便宜。這是要劃清界限呢。

梁津元看到他:“買完了?”

他摸了摸鼻子:“這個菜場還挺大,一轉眼你就不見了。”

她哂笑:“我看你逛得挺開心的,也不用我陪。”

陳默接過袋子不說話。

回去後,梁津元直接跟他進了 606,從廚房拿了籃子,坐在餐桌邊剝豌豆,剝完豌豆撅蒜苔。手機裏放著《甄嬛傳》,華妃說一句“今年的楓葉好像不夠紅啊”,梁津元就“啪”一聲撅斷一截蒜苔,安靜的廚房裏頓時響起“篤篤篤”的切菜聲。

兩人配合默契又詭異,十一點剛過,一桌菜就上齊了,油燜茭白、蒜苔肉末、番茄牛腩,還有一鍋豌豆燜飯。

只是一個人住,連餐具都只有一份,梁津元不得不去面對取了自己吃飯的“碗”。陳默看到她手裏的東西,掩飾不住詫異:“你……用這個吃飯?”

她繃不住笑了:“不可以嗎?”

那哪是碗,分明是一個玻璃飯盒,1040ml,藍色三分格,拿在手裏有種討飯的架勢。梁津元坐下,將菜夾到飯盒裏,一本正經道:“你就當我這是分餐制,為阻斷疫情傳播做一些沒有用的貢獻。”

陳默由她去,在家裏吃飯,沒有那麽多講究,開心就好。但吃了兩口,還是忍不住問:“你做飯也拿這個裝嗎?”那格子小得能裝幾口菜?

“我很少開火,頂多煮個面,就直接端鍋吃了。”

“所以你是不想做飯?還是……不會?”

梁津元列舉了一些她會做簡單的家常菜,只是懶得動手。

“你不覺得一個人做飯很麻煩嗎?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一樣得洗那麽多鍋碗,又累又浪費時間,多不劃算。”

她分析得頭頭是道,陳默聽了連連點頭:“我上個禮拜就是這樣,想帶飯,結果做多了,倒了又浪費,只能凍在冰箱裏,吃了快一周。”

“天天吃一樣的會膩吧?”

陳默嘆氣:“最後一天實在不想吃了,就叫了外賣。”

“我以前和閨蜜合租,兩個人一起做飯,晚上吃一頓,第二天再帶一頓,剛剛好。”梁津元敲敲自己的碗,“這就是我以前帶飯的飯盒。”

陳默更不明白了:“有飯盒沒有碗?”

說起這個,梁津元就郁悶:“我回來的時候房子沒到期,就留了一箱行李在那兒,碗啊鍋啊都在裏面。本來以為很快就能轉租出去,然後請房東幫我寄回來,誰知道上海爆發疫情,別說轉租了,現在房子快到期,我想把鑰匙寄過去,快遞都還不通呢。”

“那豈不是白交好幾月房租?”

梁津元嗯了一聲,用筷子戳著碗裏的飯。陳默也惋惜不已,只好安慰她:“往好處想,還好沒困在裏面。”

她笑笑,心想,在哪裏不都是被困住嗎?

陳默見她低頭不語,猜想這大概也是她不開心的原因之一。他突然提議:“要不以後我們搭夥吃飯吧。”

“啊?”梁津元懷疑自己聽錯了。

“兩個人吃,又方便又不浪費,就像你和你朋友一樣。”

梁津元真想問他,我和你已經熟到這個地步了嗎?自己又是買水果,又是主動擇菜,還不明白什麽意思嗎?她一口拒絕:“我不喜歡做飯。”

但陳默的算盤已經打好了:“我來做,你可以買菜,或者洗碗。”說著自己都笑了,“實在過意不去,交夥食費也行。”

梁津元越聽,臉上的表情越難看,他不是在開玩笑,而是認真地提議。梁津元本想吃完這頓飯,從此和他做對點頭之交的鄰居。但顯然陳默不這麽想,他的想法讓自己感到不適,有種私人領地被強行造訪的感覺。

梁津元一字一頓說得更清楚:“我不想買菜,也不想洗碗,更不想交夥食費。”

言外之意,不想再和你有瓜葛。

陳默立刻住嘴,低頭扒飯。他也覺得自己的提議十分冒犯,之所以如此,只是因為擔心她一個人待著出事。他之前也直接問過,奈何梁津元不肯承認,只能出此下策,換個方法“看”住她。

吃完飯,陳默刷碗,梁津元洗水果。忙完後剛坐下沒一會兒,梁津元就要回去。陳默叫住她問:“接下來幾天你怎麽安排?”

梁津元態度敷衍:“沒怎麽安排。”

陳默斟酌道:“要不然我們……”

還沒說完,梁津元就打斷他:“陳默,你到底想幹嘛?”她的臉色徹底垮下來,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渾身的刺都張開了。

梁津元是個防備心極重的人,對別人的示好謹慎有餘,對過分的熱情退避三舍,更別提陳默把“別有用心”幾個字寫在臉上,要不是看在從前認識的份上,這頓飯她都懶得應付。真誠是交往的前提,倘若帶著目的,梁津元只會比對方更不坦誠。

陳默只好坦白:“我說實話,就是一個人待著太無聊了。我又剛來這兒,誰都不認識,只有你一個朋友,所以才……”他攤攤手,剩下的話已經不用說了。

這雖不是真正的目的,卻也不是假話。

梁津元態度稍稍松動,仍繼續審問:“為什麽不直說?”

陳默苦笑:“因為你不一定想和我做朋友。你拒絕我太容易了,我又不能把你綁過來坐在這裏。”他頓了一下:“除非……是你心甘情願。”

好一個心甘情願。

一想到他以退為進裝可憐,梁津元火氣又冒上來,氣得罵道:“……神經病。”

陳默也不惱,還開起了玩笑:“我一個人逛五天菜場,那才是真的神經病。”

梁津元想笑,又不想讓他看出來,轉頭盯著別處,心裏默念“冷靜冷靜”。陳默早看出她臉色緩和下來,又問一遍:“所以搭夥吃飯的事你怎麽想?”

梁津元沒好氣:“再說吧。”

陳默了然,再說就是有戲。

“那我們明天去哪裏?”

“我管你去哪裏。”

陳默裝作聽不懂,認真思考起來:“路還封著,我們就在鎮上逛一逛吧,先熟悉一下住的地方。你對這裏熟嗎?”

“我說了要和你一起嗎?”

“你也沒說不要呀。”

如此理直氣壯的“曲解”,誰聽了不大呼奇才。梁津元直言:“我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你這麽死皮賴臉。”

陳默笑著反問:“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也沒這麽冷漠刻薄。”

兩人各踞餐桌一角,視線鎖定對方,誓要看清眼前這張臉到底是面具,還是真容。半晌,梁津元手肘撐著桌面,身體往前探了探:“那我們可真幸運,看到了對方的另一面。”

陳默也學著她的樣子湊上前去,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拳的距離。

他難得嚴肅:“梁津元,我說真的,雖然你來得比我早一點,也沒見得和同事關系多好,沒有朋友,沒有家人,一個人住在頂樓,半夜醒過來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梁津元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閃爍了一下。她本能地拉開距離,又靠到椅背上。陳默還保持著剛剛的樣子,繼續說道:“我有時候半夜醒過來,好一會兒都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周圍一切都是陌生的,感覺下一秒就會掉下去。我才來幾天,你呢?你會這樣嗎?”

梁津元不答。陳默的視線像一張網罩住她,每一根繩索都纏住她,一聲聲地問“你呢”。

你呢?你呢?你在想什麽?

她想到自己閉上眼睛,越睡越清醒,仿佛漂浮在無垠的真空裏,沒有人聲,沒有車流聲,一片死寂。這和從前一個人住的感覺是不一樣的,那時候她嫌租的房子離馬路太近,抱怨隔壁室友的笑聲太大,早上被接連不斷的洗漱聲吵醒……但她能感覺到自己生活在人群中。

現在不一樣了,這裏雖然是家鄉,但她離家很多年,家鄉也變得陌生了,有人突然和她說方言時,她還得反應一下;同事們討論的孩子、房子、幼兒園、入學搖號,她既插不上話,也不感興趣;一個人在家說了句什麽,回應她的只有安靜……夜半醒來,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從前她語出豪邁,說自己不怕孤獨,就喜歡一個人待著,那是因為觸手可及的地方就是熱鬧;現在她獨自待在這個偏僻小鎮的頂樓上,第一次真正嘗到孤獨的滋味,差點溺斃於此。

陳默又叫她。梁津元回過神,聽到他問:“我真的需要一個朋友,你需要嗎?”

她不得不承認,“需要”這個回答太誘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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