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他鄉遇故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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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津元立刻戒備起來:“什麽意思?”

“我說了,聊一聊昨晚的事。”

她腰背繃得筆直,雙手交叉抱在身前,像一個大寫的叉號。陳默看出她沒有交談的意願,盡量委婉地開口。

“我就是覺得人要是一時沖動,做了讓自己後悔的事,想回頭也難了。”

見梁津元沒反應,他便繼續說:“其實活著挺有意思的,比如你想想朋友啊,家人啊,好吃的東西啊,想去的地方啊……”

梁津元見他墨跡半天,還沒說到重點,懶得跟他客氣了:“你和院長說話挺直接的,這會兒怎麽拐彎抹角了?”

於是陳默直截了當地問:“你昨天是不是想……自殺?”

“沒這回事。”梁津元一口咬定。

陳默有點頭疼,昨晚回去後,他細細想了一遍,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沒錯。也因此提心吊膽一晚上,擔心他離開後梁津元又做傻事。萬一真的出了事,他豈不是要背上內疚的包袱?

好在今早在電梯裏遇到了她。

萬幸中帶點意外。

他當時也楞了一下,然後兩人不約而同裝作不認識。但眼下又沒旁人在,該說的還是要說清楚。

陳默清清嗓子:“自殺挺麻煩的。”

梁津元終於來了興趣:“怎麽個麻煩法?”

“就拿我來說,萬一你出了事,警察肯定要找鄰居問話。鎮上風言風語傳得比什麽都快,說不定警察還沒問完,我就已經在八卦裏成為嫌疑人了。”

“院長隨口一句話,你都要替同事解釋,肯定也不想讓我的名譽被抹黑吧?”

梁津元瞥了他一眼,想起吃飯時他特意放下筷子聽她亂扯,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她呢。陳默也看了她一眼,心想是時候引出正題了。

“還有章則越,我怎麽跟他解釋?”

梁津元氣笑了:“是個人都要和我扯上關系嗎?”

“我的意思你明白。還有,你跟別人都是和和氣氣的,怎麽跟我就針鋒相對的?”

“彼此彼此,你不也是對別人直來直往,對我就拐彎抹角。”

陳默眉頭皺起來,梁津元搶在他開口之前問:“你是想跟我吵架嗎?”

“我跟你吵什麽?”

兩人互瞪了十秒鐘,陳默降下車窗,晚風悠悠蕩蕩地吹進來,帶著四月底的暖意。

他松了松襯衫領口,轉頭認真問梁津元:“你還記得我嗎?”怕她真想不起來,又補充道:“我是章則越的學長,我們還一起吃過幾頓飯的。”

梁津元也認真問他:“難不成我會和一個剛認識的同事坐在車裏聊這麽久?”

這下兩人都笑起來。

梁津元和陳默的淵源還得從章則越說起。

那是 2013 年,梁津元剛到北京讀大學,那時的北京地鐵還處於兩元時代,所以一到周末,她就到處閑逛。剛開始是一個人,後來是和她的高中同學章則越一起。

十三號線總是擠滿了人,垂在身側的手常常不小心碰到對方,有一天他們都沒有避開,而是很自然地牽了手,成為彼此的初戀。

梁津元有時會陪章則越聽講座,什麽代數拓撲之類的,有一回差點睡著,章則越把她搖醒,壓抑著興奮,指著第一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那就是陳默,就是那個特別厲害的學長。”

梁津元說:“你也很厲害呀。”他剛拿了建模比賽的一等獎。

章則越搖頭:“不一樣的,他是那種不用努力也很厲害的人。”

講座結束,學長學姐們叫章則越一起吃飯,梁津元也參加了。陳默坐在對面,她觀察了一整晚,得出一個結論:這人有多厲害不知道,但確實人如其名,一直在沈默。

後來,章則越和他們走得越來越近,連帶著梁津元也和他們熟悉起來。在她的記憶裏,陳默總是充當著安靜的背景板。

再後來,深造的深造,工作的工作,一群人漸漸疏遠了,陳默更是成了躺在她微信列表裏的“僵屍”,直到在這裏遇見。

真要說起來,兩人充其量只是“認識”而已。梁津元後來分析,大概是因為他們內心裏都抗拒融入新環境,所以才催生出“他鄉遇故知”的錯覺。

陳默挽起袖子,徹底放松下來:“五六年沒見,我一開始差點沒認出你。”

“變化很大吧?以前是學生,現在畢竟工作好幾年了。”

“不止,”他很誠懇,“你看起來沈靜了很多,比之前話少了。”

梁津元打趣道:“你倒是比之前話多了不少。”

陳默也開玩笑:“那你慘了,我攢了二十多年的話,正愁找不到人說呢。”

“不只是話多了,還會開玩笑了。”

兩人又笑,笑聲抖落進風裏,風送來花香。

陳默嗅了嗅:“什麽花?”

“是橘子樹開花了。這邊很多人家種。”

“真的會長橘子嗎?”

“會,但很酸,皮又厚,所以大部分人家只是圖個好看。”

陳默懷疑梁津元隨口騙他:“你怎麽知道?”

“我老家就是這裏的呀。”

“這個鎮嗎?”

梁津元搖頭:“不是,離這裏大概三十公裏,屬於同一個大市。”

陳默小聲感嘆:“怪不得呢。”

“什麽?”

“我說怪不得你會在這裏上班,離家近。”

梁津元不置可否,反過來問他:“那你為什麽會來這裏?不會覺得屈就嗎?”

“無人機那個項目我挺感興趣的,剛好需要人,所以就過來了。”

第二問題他沒回答。

兩人對視一眼,在對方臉上照見了自己戴上面具的樣子。這不是個好話題,至少現在,他們都不太想聊。

陳默解了鎖:“很晚了,我們上去吧。”

他們一前一後上樓,樓道裏的聲控燈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梁津元走在前面,看到自己的影子旁又多了一道影子,交匯、融合、拉長、分離,然後再次交匯融合,如此反覆幾次,他們便站在了各自門前,各自取出鑰匙開門。

“哦對了,明天早上我送你去上班。”

“不用麻煩,又不遠,我走過去就好了。”

陳默便不再堅持。

梁津元向他道了晚安,這次輕輕合上門。

梁津元不讓陳默送她,一是因為四樓彈性打卡,沒必要為了送自己讓他早起,更重要的是不想讓其他同事看到,陳默大概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才沒有堅持。

但她沒想到第二天剛出門就開始下雨,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最後只好攔了一輛三蹦子。

一公裏多的距離,收了五塊錢,梁津元問邱一寧:這比地鐵貴吧?

邱一寧:求求你,下次還是蹭鄰居的車吧

正好陳默也發來微信:你到了嗎?我才發現外面在下雨。

梁津元原本想回“到了,沒淋到”,覺得太生疏,刪掉改成“到啦,我坐的三蹦子,淋不到”,又覺得太親密了,最後改成“前腳到公司,後腳就下雨”,還加了個大笑的表情。

對話框上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隔了好久,陳默才回:那我再繼續睡會兒。

梁津元很滿意這個回覆。

說話間,邱一寧給她發了兩張照片,是一間極敞亮的辦公室,有巨大的落地窗和一組真皮沙發。

她問:你的新工位?

邱一寧:是我剛剛打掃完的、老板的、新工位

梁津元:好慘

邱一寧:辛辛苦苦掙幾毛錢容易嗎?毀滅吧趕緊,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梁津元看到“過不下去”幾個字,想起前天晚上的事,她還沒有告訴邱一寧,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

別人憑什麽做我的情緒垃圾桶呢?聽過之後,他們的心情也會被破壞吧?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太矯情,或者小題大做呢?

諸如此類,都是讓梁津元猶豫的原因。她在與人交往的過程中,給自己劃下了很多道界限,包括和邱一寧。不同的是她會告訴邱一寧自己的煩惱,只是不提這些煩惱的程度。

梁津元半開玩笑地說:我也不想過了。之前想過好幾種死法,最後覺得燃氣中毒比較體面,所以我就打開了氣閥。

邱一寧:效果怎麽樣?

梁津元:現在還在和你聊天

邱一寧: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要笑死我

但她也立刻打來電話:“你還記得我前幾天和你說的那個八卦嗎?”

“哪個?”

“就是那個!”

梁津元實在想不起來:“到底是哪個?”

邱一寧嘆了口氣:“唉,我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還好,沒什麽不對勁的。”

梁津元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邱一寧是她第一份工作的同事,兩人因為入職培訓分到一組而熟悉起來。

畢業第一年,她孤身一人來到上海,工作和生活都很艱難,梁津元不願說給父母聽,章則越又在異地,是邱一寧和她一起吐槽、加班、罵領導,後來兩人都換了更好的工作,又一起合租、旅游,革命友誼日益堅固。

對她這種別扭的人來說,能稱得上朋友的屈指可數,好朋友更是只有邱一寧一個。

年初,她們雙雙離開上海回到老家,一切從頭開始,靠微信和視頻互相加油,仿佛又回到了剛認識的那一年。

邱一寧叮囑她:“你有事不要憋著,說出來我陪你罵。”

“嗯嗯好。”

“不行!這是敷衍領導的回答!”

“知道了知道了,”梁津元看到外面閃過一個人影,聲音低下來,“沒敷衍,我們院長來了。”

邱一寧也跟著她小聲說:“等等,最後一個問題,你想要什麽生日禮物?”

“有聽話又貼心的弟弟嗎?”

“……我弟行嗎?他聽話但是不怎麽好看。”

梁津元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閨蜜的弟弟不好意思下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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