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精神狀況都不對勁的人遇到一起, 吵架幾乎是一個必然事件。越霆和裴瑾這對兄弟在祠堂裏無數先祖的註視下大吵一架，幾乎要動手, 最後不歡而散。

喻安諾在最開始看劇本的時候就在好奇, 編劇會怎麽處理裴瑾遇到這這一堪稱無解的問題。站在他的角度，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裏，他從未對自己的身世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足以證明裴丞相是將他當作了親生的兒子來撫養。可他也是他的殺父仇人, 如果不是他當年的陷害，裴瑾在將軍府長大, 也會有順遂完美的人生。

感情是真，仇恨也是真。

如果姜家只有他一個人了, 或許他還能做主將一切終結在父輩那裏，放過相府從未作惡的小輩。可是還有越霆，他與相府之人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又怎麽會大度地繞過他們？

因為自己立場的“不堅定”, 裴瑾在面對越霆的步步緊逼時總是有些退縮。可十幾歲就科舉做官的裴瑾也不是全無自己的想法，又一次被越霆堵住時，他終於沒了好脾氣。

“你以為僅憑裴丞相一個人就能夠害得了如日中天的姜大將軍？他若是有這個本事, 還會在二十年後被你這個入朝堂沒多少年的新人逼得步步退讓？還會在去世後讓裴家落入任人宰割的地步？越霆，別再自欺欺人了, 真正想要姜家滿門性命的人是皇帝, 如果不是他認為姜家威脅到他的權勢，你認為會有人可以得逞嗎？真正讓他定罪的是赫赫戰功，是猜疑的聖心，不是那些偽造出來的書信證據。”

說到底, 裴丞相也不過是一個揣摩聖意, 為了向上爬而不擇手段的變成了一把刀的工具罷了, 真正的劊子手，還是高座明堂上的帝王。

越霆不是想不明白這一點，只是他現在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改變裴瑾的想法上面了。皇帝這個罪魁禍首他要清算，裴家這把刀他也不會放過，至於裴瑾，他也有的是時間將他的觀念改變過來。

但是關外的蠻族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才被越霆打退消停了不到兩年就卷土重來，甚至因為度過了一個慘烈的寒冬的緣故，這次來勢更兇。外敵在前，越霆不得不暫時放下覆仇大計前往邊關禦敵。

可他和裴瑾都沒有想到，這次的進攻不僅是因為關外蠻族的狼子野心，更是因為趙國皇帝的昏庸無能。

他在裴丞相去世後發現無人能夠限制越霆，深感受到威脅。二十年前他會因為猜疑毀了姜家，會持續的打壓武將，如今年老無能甚至做出了更瘋狂的舉動——哪怕是將邊境十二城交給蠻人，他也不願意再留著越霆這個年輕有野心，又在民間有著極高威望的大將軍了。

裴瑾在主動請纓協助軍需調配被拒後心裏就一直覺得不安，如今裴丞相雖然離世但關系還在，他又有過這一方面的經驗，於公於私都是最好的人選。裴瑾實在想不明白若是老皇帝想要打好這一仗為什麽會如此明確的駁回了他的請求。

除非，是他另有打算。

越霆在軍帳裏面看到戴了個鬥篷風塵仆仆的裴瑾時簡直要氣瘋了：“私自來邊關，擅闖軍營，你是在京城呆久了把腦子弄沒了嗎？如果不是我的親兵在巡營時認出了你，你會直接被當作敵方派來的探子處死的，你知不知道？”

雖然是裴家最出色的後人，但是裴瑾上面還有兄長，裴家的勢力並沒有完全的交到他的手上，平日讓他們做些簡單的事情還好，但是涉及到越霆與邊關，裴瑾實在沒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這些話解釋起來又要牽扯裴家那些事情，裴瑾幹脆直接當沒有聽到他的話，見左右無人直接道：“不說其他了，越霆，我現在懷疑皇帝要對你動手。”

“這個蠻族前來犯我邊境時候，若是我現在出了什麽事情，整個北疆一線都會失守，到時候大軍只能退守嘉峪關，將關外拱手讓人，除非他瘋了，否則…”越霆說到這裏，突然停住了，反手握住了桌上的佩劍：“是我低估他了，二十年前他能對關外的威脅視而不見，如今自然也用邊境十二城來換一個‘太平’，左右蠻族禍害的只是這些貧瘠的關外之地，嘉峪關易守難攻，他只要屯兵就不會有人威脅到京城。用這點小代價除掉一個心腹大患，確實值得！來人！”

一道道密令從帥帳中傳出，整個大營瞬間加重了防備。可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縱使越霆對京城派來的所有人都有了防備，也擋不住老皇帝鐵了心要拖後腿，軍備運送越來越慢，無奈之下裴瑾只能選擇回京城為他周旋。

老皇帝到底不敢真的撕破臉暴露出來自己要犧牲邊境的意思，裴瑾靠著丞相府舊人和一群確有報國之心文臣幾經波折將糧草送到了邊境，卻遇到了埋伏的蠻族軍隊。越霆接到消息趕到時，他們這一行人已經死傷過半，裴瑾這個領頭人更是受到了他們重點關註。

“越霆”，裴瑾明顯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隨著身上不斷湧出的血液一同流失，他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抓住了越霆的手腕：“別白費力氣了，你聽我說，這次送來的糧草足夠你們撐過這半個月，我死之後你不要發喪，若是想要返回京城，就打著我的旗號以督運糧草的名義讓他們開門吧。”

他連要造反這種話都說出來了，越霆卻毫無反應，一心放在了給他止血上面：“別說了，省點力氣，軍醫馬上就來了！西北軍中有許多擅長處理刀劍傷的軍醫，你這不過是一些小傷。你不是放不下裴家嗎，你難道真的放心把他們的性命交到我的手上？”

“我能為他們做的也只有這些了。”裴瑾眼神愈發渙散，聲音雖小卻清晰地傳到了越霆的耳中：“對不起，又要留下你一個人了，哥……”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自己姜家人的身份，第一次承認越霆這個兄長，卻也是最後一次了。

越霆在漫長的覆仇之路上終於有了一個可以陪伴他一起走下去的親人，可他又失去了。

——

裴瑾的死對於整個故事來說也是極為重要的一個劇情，為了能夠抓住喻安諾和顧景鑠最代入的那一個瞬間，臺詞、拍攝角度、走位改了好幾次，整個劇組圍繞這一場戲反反覆覆模擬了十幾遍，才讓兩個主演上妝。拍攝開始後，多個機位在趙導的指揮下一齊動了起來，力求不因為技術而出現任何問題。

喻安諾和顧景鑠的演技都相對有限，拍攝這種戲份只能選擇將自己代入去感受的方式。大悲的劇情傷心傷身，為此趙導還刻意瞞著顧景鑠給他準備了一場規模不小的殺青宴，生怕他入戲太深。

果然，雖然拍攝完成後顧景鑠的情緒還是十分低落，但是經過劇組一晚上的慶祝活動，一句句的恭喜顧老師殺青，還是很快將顧景鑠從裴瑾這個角色中拉了出來。只是他們都沒有想到，真正被劇情影響到的不是第一次拍攝死亡戲份顧景鑠，而是看上去沒什麽事情的喻安諾。

“你閃開，別過去……”

顧景鑠殺青以後也沒有離開劇組，依舊像之前那樣一邊保留著房間一邊晚上悄悄去喻安諾的屋子。殺青宴當晚所有人都喝了些酒，回來之後兩個人又困又累倒頭就睡，一點異樣都沒有，可是第二天晚上喻安諾就做起了噩夢。

顧景鑠最開始以為他是最近有些累到了，才會出現這種在睡夢中將現實與劇情混在一起的情況，和前些日子拍武打戲累到半夜做夢沒什麽區別，可是一連幾天都做夢，這顯然已經不是簡單的問題了。

“醒醒。”

“誰！”

喻安諾被叫醒以後先是楞了一下，明顯還沒有清醒，借著窗簾透進來的那點月光看清楚身邊的人之後，他立刻抱住了顧景鑠，像是抓住了失而覆得的寶物一樣，力氣很大，勒得顧景鑠生疼。

顧景鑠被他嚇到了，也不掙紮，反手抱住了他，一下下輕拍著他的背：“別怕，我在這呢。”

過了許久，喻安諾才終於回過神來，他放松了些力氣，但依舊沒有松開顧景鑠：“抱歉，吵醒你了。”

“沒事，夢到什麽了，能和我說說嗎？”

“就是前幾天拍戲的內容，亂七八糟的，你也知道戰爭戲又吵又累的，可能是白天耳朵裏聽多了，人睡著了大腦還記著，就開始給我編夢境了。等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吵到你了嗎？要不我們這幾天分房睡，我這每天早出晚歸的，你也休息不好。”

“喻安諾！”被吵醒的時候一點火氣都沒有，但是喻安諾的隱瞞是真的把顧景鑠惹毛了：“你已經連續幾天做噩夢了，晚上做夢白天喝咖啡提神，你當我什麽都不知道嗎？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夢到你為了救我，死在我面前了。”

“那只是一場戲，你不是越霆我也不是裴瑾，我們也沒有面臨他們那樣危險的戰場。”

“嗯，是我說錯了。明天陪我去劇組吧，幫我找找戲外的感覺。”喻安諾閉上眼睛，聲音含糊道：“不說這些了，再陪我睡一會。”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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