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確實沒想要殺人啊。

我擡手摸了摸肩膀上小魚的腦袋， 伸手撓了撓它腦袋上仍然帶著一點軟毛的幼角，用眼神示意小章魚催眠那些個小孩子，把他們送出去。

“亂步很快就會發現是小先生你催眠了他的。”穿得像是十九世紀異常事件調查員的蘭波目送一個個手拉手離開餐廳的孩子們， “既然您不打算殺人，這裏就不會有什麽少兒不宜的事情發生。”

“嗯，我知道。”我靜靜微笑著點頭， 註視著那道明目張膽地刻著入此門者須摒棄所有希望的石門。

我想進去看看。

……

餐廳之外， 陽光溫暖， 水波溫柔， 歲月靜好。

江戶川亂步幾乎是剛踏出餐廳， 就發現自己被小章魚給催眠了。哪怕在知道的那一瞬間， 江戶川亂步便轉身想要再次進入餐廳時，金色屏障已經拒絕所有人再次進入了。

“春和實在不像是想要殺人的樣子。”江戶川亂步皺眉，在小章魚的催眠下不能拒絕黑太子的命令。也只有在出現某些少兒不宜的畫面的時候，黑太子會強制性要求未成年離場。

即使知道到頭來他還是會發現自己被催眠， 可是春和還是催眠了自己。江戶川亂步努力壓下自己心裏的委屈和不愉快， 但是面上緊鎖的眉頭和抿緊的嘴角還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他想要走到那扇門後面去……？”排除所有事項之後，太宰治只能想到這個理由，“門後面是什麽東西？”

無從得知準確答案的江戶川亂步臉色凝重。

……

“門後面是什麽？是煉獄哦。”

用手指敲打膝蓋， 富有學者氣質的灰白發色的老者，像是回答寵溺著的弟子一般， 先是樂呵呵地重覆了一遍問題，然後才慢悠悠地回答。

被金色龍形環繞著，避免死氣侵蝕的長發少年， 或者說形容為青年更準確， 此刻以一種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的眼神平靜地看著坐在黑巖巨門後一塊大石頭上的京極夏彥。

沒辦法， 煉獄什麽的，真的太有京極夏彥的風格了，而且很符合他喜歡裝神弄鬼的喜好。

“我是否可以有充足的理由懷疑是你把門外那個可憐的老人給弄瘋的。”我抱胸看著四周滿是焦土的環境，和以前我參觀的地獄很像。

但丁的異能力召喚出來的門通向地獄？可是看樣子，但丁實際上並不能控制從門裏面出來的黑色幽靈。

“非也，非也。逼瘋但丁的不是老夫，是他殺死之人所化作的亡靈。異能力【煉獄】，可以將一部分地區化作真實的煉獄，將罪人投入煉獄中贖罪。”

“這一點，即便是但丁本身也不能避免。”

京極夏彥一如既往地非常好為人師，慈祥謙遜地替人解答，“那些亡靈在他耳邊囈語，引  誘他步入煉獄。”

“那麽，是誰讓他來到這裏……撒，還是直白點問吧，是你把引到我面前的嗎？”我看著但笑不語的京極夏彥，在心裏厭煩地嘖了一聲。

實際上，京極夏彥從來不是個好為人師的性子，我也沒有如同外星人一般的頭腦，有的只是有時如同野獸一般的直覺。

本來想著不要讓京極夏彥盯上綾辻行人，必要時候也能用上必要手段，但是我沒有想到京極夏彥改換人選，瞄上我這個什麽都不是的人。

然後，死了也不放過我。

我走神地想著，回過神才聽見京極夏彥說。

“這裏是世人口中罪人贖罪的煉獄，同時這裏也是但丁的煉獄。”

“他便是那最後一個填滿那扇門的罪人。”京極夏彥露出了一個無比惡劣的笑容來。

懂了，說人話就是但丁死了之後，那扇地獄之門就不存在了。

京極夏彥臉上帶著笑容，感受每一道仿佛刀子一般磨礪他靈魂的風，帶來靈魂深處的寒意。

罪人在煉獄中的每一次呼吸，感受到的每一縷地獄的寒風都是最苦痛的折磨，在這永無止境的折磨裏，罪人的靈魂一點點被消磨。

“妖術師，難道你無法走出那道門嗎？”我回頭看那扇吸引了許多亡靈的門，許多看著就感覺奇形怪狀的生物在門後徘徊不去，等待著時機通往人間。

然而，奇怪的是，京極夏彥的周圍就沒有那麽多奇怪的生物。

京極夏彥表情無可奈何地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看上去很是苦惱，“哎呀哎呀，那位地獄輔佐官可不好對付啊。老夫拿他也很是沒辦法啊。”

“想要從地獄裏擺脫那位輔佐官的追捕，比想象中的要困難多了。”

我可不信。我這麽想著，接著打量周圍的環境。

“門後對應的位置，和但丁在現實中所處位置有對應嗎？”

“方位這個概念對於煉獄而言沒有意義，煉獄就是煉獄，宛若一座熔爐熔煉著內裏的罪人。”京極夏彥老神在在地抄袖說著，他身上的衣服還是那套看上去像是游方術士的打扮，只是破舊了些。

“不過，你若是想要有，那也可以有的。”京極夏彥說得非常唯心主義，“換句話老說，正是因為小明你想要見老夫，這扇門才會出現在我的面前啊。”

小明：嘖，都說了你不要叫我小明。

“當那扇門打開的位置靠近立本，門後面的位置就會相對應地靠近立本的地獄，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能將關押在阿鼻地獄裏的惡鬼放出來。”

京極夏彥像是夜裏的貓頭鷹淒厲地笑著。

“哼，你脖子上的是什麽東西？”京極夏彥瞇眼看著我脖子上的黑色項圈，手指彈了一下。

黑色的項圈應聲而斷。

“你剛剛做了什麽手腳？”我伸手摸了摸確實已經空無一物的脖子，皺眉看著落到焦黑的土地上，很快便被腐蝕腐壞成碎渣的項圈。剛剛我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麽東西過來。

小魚也沒有反應。

“只有你認為我能做什麽手腳，我才能做出動作啊。”京極夏彥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因為你想要摘下鎖住你自己項圈，所以，我才能做出相應的動作啊。”京極夏彥咧開嘴，像是深淵裏的惡靈恐嚇已然望向深淵的旅人。

“不然，死人要如何幹涉活人呢？”

“死人是用精神來迷惑活人的啊。”京極夏彥。

我摸著光溜溜的脖子，一時之間還有些不太習慣，小魚擔憂地用鼻子探了探我的臉頰。

小魚濕漉漉的鼻子有點像是小鹿。

感覺有點不太對勁，看著京極夏彥詭譎的笑容，我神情有些恍惚地想，太唯心論了。

我甚至都在懷疑眼前的京極夏彥是不是幻覺，而我早在京極夏彥生前就被他施加了精神方面的異能力。

“難道說，你僅僅是我的幻覺嗎？煉獄只是幻覺，罪人來此贖罪，也只是罪人的幻覺嗎？”

“但是，如果我看見的一切都是幻覺，你為什麽能和我溝通呢？”

“唔，很接近了哦，小明。”京極夏彥咧開嘴，像是見到了開竅的學生一般笑著說，“但丁的異能力很危險，那扇門可以模糊掉生死兩岸的界限，讓煉獄降臨人間。”

“而門本身在各種神秘學中，就有著界限的含義，如果只是門前門後分割了生與死，還算簡單。只是，那扇門打開太久甚至會模糊掉精神和肉  體的認知，人的靈魂和身體融為一體，世界都變得糊糊塗塗的。”

京極夏彥像是想到了有意思的東西，笑了起來。

“就比如說，你現在真的

是實體的嗎？還是，用精神和老夫我溝通的呢？”妖術師擅長詭辯，用語言迷惑他人。

“我感覺你在試著引導我去做什麽。”只不過，我和京極夏彥交流的時候都不帶腦子的，聽聽就過。想太多就會被騙。

不要去想自己現在的狀態究竟是什麽樣的。

京極夏彥的手拍打著膝蓋，也不在意我這天生反骨。

“如果你只是想要知道是不是老夫引導了事件發生，你只需要去問清醒過來的但丁就好，但是你走過了界限，說明你並不只是想要知道是否是老夫在作祟。”

“你也從來不是個任意揮霍著自己的好奇心的孩子。”雖然說起來有點怪怪的，但是京極夏彥確實是看著春和明長大的人之一。

“所以說，是發生了什麽出乎你意料的事情，結果怪罪到老夫的頭上了麽？遷怒可不好啊，小明。”京極夏彥的言語之中，並沒有將傳奇中的傳奇，超越者但丁放在眼中。

他甚至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任何一人都可以是京極夏彥的棋子，是他手裏的樂子。

總之，京極夏彥死了也是個樂子人。

我看著一副快說出來讓他開心開心表情的京極夏彥，我還是忍不住扶額了。

這什麽人……鬼啊。

“不，我只是想要調查黑巖巨門後面的煉獄是什麽。”我嘴硬地說著，“結果只是精神上的幻覺……或者用集體潛意識來形容比較好。”我說出了兩個似乎毫無關聯的詞。

“【煉獄】是大範圍群體性的精神系異能，讓人陷入自己來到煉獄贖罪的幻覺，在幻覺中其他人的精神甚至能連接在一起，雖然沒有實驗過，但是我覺得應該是。”

“而且這個【人】包括了在現實世界中還殘存著異能力遺留實際已經死去的你。”比如，曾經受到京極夏彥異能力影響的我——春和明實際上也是京極夏彥存在過的痕跡之一。

但丁的異能力接觸到我身上殘存的，關於京極夏彥的精神殘留，讓【煉獄】真正和地獄鏈接。剛剛京極夏彥和我說的話，全部是假的。

“但是，非常令人遺憾的是，這個世界上確確實實存在地獄這種地方。”我一個唯物主義者非常遺憾地說，“你的門徒將但丁引來和我見面，就是為了讓你重現人間。”

“嘖，煉獄，確實很有你的風格。”

“嗯？老夫在現實中可什麽都沒有做哦，會發生這種事情，只是巧合而已。”京極夏彥終於站了起來。

“你偶爾下的一步閑棋是吧。”我無語吐槽。

“你不也是處心積慮想要見一見老夫麽。”京極夏彥吊兒郎當地說。

“不要把話說得那麽奇怪。”我嘴角抽了一下。

“嗯嗯，我知道你是想借用老夫的存在，反向告誡自己，絕對不要成為像老夫這樣子的人。”京極夏彥自己也非常清楚我的想法。

一老一少彼此對視。

“只不過，現在【煉獄】變成了真的煉獄，情況不妙哦。”京極夏彥笑著說，“需要老夫幫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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