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驕傲， 別懷恨，別不肯原諒。＊狄更斯一直以此為箴言來約束自己。

然而——

世界上形形色色的騙子， 比起自騙自的人來， 實在算不上一回事。＊

狄更斯難以克制自己內心的悲觀主義色彩，他總是說：“如果自以為憑著一股熱情，不論什麽大小事情都能辦到， 那還不如趁早打消這種錯誤的想法。”＊

就好像，狄更斯會來到這個陌生的國度也僅僅是因為聽從阿加莎的命令，縱使他對這片土地上可能喪命的人們報以深切的同情。

但， 他所做的，也是他的工作。

狄更斯在水下捉住昏迷的飛行員，隔著冰冷的海水， 他看見了海怪的眼睛，粉色的巨大瞳孔像是一面鏡子，投射出狄更斯的影子。

像是溫順的鯨魚， 好奇地看著對面和它相比小小的人兒，一點也看不見方才兇殘地將飛機拖入海中的殘暴。

在狄更斯和飛行員從機艙裏脫身而出後，巨大的章魚海怪並沒有惱羞成怒地追擊，反而像是乖巧聽話的寵物拿到自己心愛的玩具便愉快地玩耍起來。

哪怕海底升起一個太陽，也沒分得章魚海怪的註意力……不，好像是有的。在飛離大海的時候，狄更斯低頭看見了向上仰望的大海怪。

它沒有發動攻擊， 也沒有好奇手賤地去碰“太陽”。

飛到一定距離的狄更斯看海中的大章魚， 他現在終於能看見章魚的全貌了，它的腕足和身軀相比並不細長， 反而是粗笨的， 腦袋兩側的鰭像是大象的耳朵。

……居然感覺有點可愛。

狄更斯想， 自己大概是瘋了。

他將飛行員送到海邊的一處小屋中，這裏似乎是守田人一處暫時休憩的地點。然後，狄更斯才單槍匹馬地去見一直將視線投放至海邊的黑太子。

眾所周知，我的視力沒有那些超人類那樣好，我只能看見“太陽”從海底升起，落到海邊，然後熄滅。不是，你怎麽熄滅了，你怎麽還沒有過來？！哦哦哦，又燃起來，過來了過來了，終於可以殺青了。

以上，是黑太子真誠樸素的心聲。

“太亮了。”當巨大火球離得越來越近，我忍不住揉了一下被刺痛的眼睛。

【別揉……算了，你再打個哈欠吧。】提醒慢了一拍的齊木楠子，心累地讓我多加一個動作。

在狄更斯出現後，齊木楠子便時刻關註著表世界那個時時刻刻想罷工的家夥。

“哈？”我困得直打哈欠，歪歪頭，眼神迷蒙地看不準地方。

【來到人被英國鐘塔稱為熔日，但是實際上比不過尼采的核聚變太陽，是尼采異能的下位能力替代品。】齊木楠子用平鋪直敘的廣播腔給我解說，【譬如，他實際上更像是一個大熔爐。】

越說越想睡怎麽辦？我又擡手遮住嘴巴，打了個懶洋洋的哈欠。

【你清醒一點，眼睛睜大一點！】齊木楠子看著我可憐兮兮地睜開眼睛，氣終於消了點。

【慢慢擡手，我把他周圍的氧氣抽空，沒有氧氣助燃，他會掉下來。】

黑太子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之後，對著天空中虛假的太陽輕輕擡手。

那個大火球便熄滅了，與此同時，狄更斯也就落到了我的手裏。

現在黑夜裏沒有討人厭的刺眼光芒了。

不過，整個城市並不是漆黑一片，至少街道上是有光的。不是沒有人想要躲到漆黑的居民樓裏。只不過，躲進去的人再沒有人了聲響。

於是，這些外鄉人也就知道了，樓房建築裏，並不比街道安全。

“初次見面，這片黑夜的君主。”狄更斯摘下他的高禮貌，像是從十九世紀走出來的英倫紳士，朝著黑太子微微頷首，並

沒有受制於人的窘迫。

可惜的是，狄更斯並非貴族出身，甚至連一個體面一點的出身都沒有。他是個囚犯之子，童年時期甚至有段時間是跟著父親在監獄中度過。他當過鞋匠的學徒，寫字員，記者……可以說他走到今天全憑自學成才。

這大抵也是他們更多地將其視作高殺傷性武器，說投放便送上轟  炸  機當人形高投射機的緣故吧。

救命，黑夜的君主，這個話一出來，我感覺頭皮發麻，腳趾就想摳地。

救救我救救我……羞恥到快哭了的黑太子只能含淚揍敵。

“鄙人狄更斯，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記者。”狄更斯的眼中有種……只有打工人才能理解的打工人的疲憊，以為自己已經變得麻木，實際上依舊會為某些事情熱淚盈眶的，普普通通底層勞動人民。

“誒……我上次沒有見過你。”我在我混沌的腦子裏扒拉了幾下，忽然想起來，上次齊木楠子單挑英國鐘塔侍從的時候，沒有揍到狄更斯。

“就是黑太子揍了鐘塔全體上下的那次。”

“當時我在外地。”狄更斯很是好脾氣地解釋，“上司派我去出差公幹，因此錯過和您的見面。”

忽然有點於心不忍——出於打工人對打工人的同情，就…很想安利他關於躺平文化，不要跟著太卷的老板一起卷了，一起躺平多好。

“我還以為被他們稱為太陽的人會有多耀眼，我卻覺得你快要熄滅了。”我輕輕收攏手掌，做出捉住一只小蟲的手勢。

我心想，這家夥不像是太陽，連反射太陽光的月亮都稱不上。

“和尼采先生的太陽相比，狄更斯先生你的‘太陽’倒有些名不副實了。”

狄更斯感覺自己被一只巨大的手捉住，他在心底裏記下關於黑太子能力施展的效果，類似於絕對控制領域，在自己的領域擁有絕對的實力。

“鄙人確實比不上尼采先生那般真誠熾熱的太陽，只不過是他的下位替代品罷了。”狄更斯幾乎毫不掩飾英國方面把他推出來和尼采打擂臺的做法——對面的人有太陽，他們大英帝國自然也有屬於自己的太陽。

就目前為止，狄更斯沒有找到這個領域的破綻，無星無月的黑夜，就算是出現了一個“太陽”，也沒有打破這個領域的邏輯，和狄更斯了解過的領悟不同。

或許他在一開始便用自己的異能力將熔煉的高熱度鐵砂以超高時速投射到這座城市，將整座城市的地皮都犁一遍，說不定能找到黑夜裏的破綻，自身的勝算更大些。

不過，即便狄更斯現在沒有什麽心情這麽做，他還是朝著黑太子發動攻擊。

“城市像是一座永不停歇的大熔爐，而我也不過是其中的一塊薪柴。”

燒紅融化的鐵砂向我襲來。

我甚至還有閑情逸致想，這個高溫鐵砂，真的是夠簡單粗暴的。如果變成人類機械化的暴力美學……感覺蠻便宜的——如果想要達到這個程度，經費預算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高。

也就是說，狄更斯的能力，是連人類科技都能夠代替的暴力。有種人類的在未來終將被科技代替的淺淡悲傷。

小魚擡首，吐息，將高溫鐵砂瞬間降溫冰凍，極熱和極冷的迅速交替，讓鐵砂內部構造斷裂，變成鐵屑

“真可怕啊。”我輕聲感嘆。

我說著，完全收攏手掌，一個黑洞從狄更斯的腳底出現，瞬間將狄更斯吞噬。

人沒死，狄更斯等下大概就能夠看見尼采。

黑夜再次重歸於寂靜。

黑太子坐回自己的座位，低首垂眸，看不分明臉上的神色。

小明：好困好困好困……

還有哪個組織的人要來單挑，那你趕緊上啊。這便是黑太子最迫切的心

聲。

“唔，要不要通知米國人，趕緊把他們國家的公民給接走？”我擡手畫了個圈，橫濱邊上的基地已經被我圈起來了。

“畢竟，我都演練過這麽多次了。”睡眠不足，精神狀態要不好了的我，咧嘴惡狠狠地笑。我暗搓搓地打算把那些大兵統統丟回去。

他們居然敢向我要軍費！我惡狠狠地磨牙。

“那樣的話，異能特務科大概率會瘋。國會一半瘋，一半狂喜吧。”綾辻行人歪了一下腦袋，給我一個比較中肯的回答。

“立本一直都沒有一個比較厲害的異能組織，哪怕是主動參戰也是被老牌國家壓著打……只不過，這件事要是幹了的話，主戰派大概率會把春和同學看做揚眉吐氣的工具。”鳳秋人擡頭看看天空，黑夜將會持續三天，然而這三天，橫濱不會拒絕任何外鄉人的到來。

任何想要來打敗黑太子的人都可以過來挑戰。

不過，我不可能真的三天不睡。

“黑夜將會持續三天……離開這裏，外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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