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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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鷗外和我說話的時候, 他的足尖微微轉動,朝向和內科大樓相反的另一個方向。

當一個人想要逃跑的時候,即便他的眼睛還在和你對視, 但是他的足尖已經出賣了他真實的想法。

猶如一尊煞神的夜鬥,面無表情地出現在森鷗外的身後小路上, 攔住他想要逃跑的方向。森鷗外看向第五次路過的那棵櫻花樹,吐出一口長氣, 看來是逃不了了啊。

森鷗外苦笑一聲, 搖搖頭,“看來我真是自作聰明啊”

而我則是完全忽略了森鷗外,不要關註他, 也不要回答他。他不在我的眼中,自然也不在我的心裏。

夜鬥的身上沾上了熱騰騰的血氣,血氣和殺氣一起混合形成了存活了千年的禍津神的邪煞氣息。

我看著夜鬥脖子上呈現噴射狀的血跡, 微微嘆氣。

“不是我的血。”夜鬥原本緊盯著森鷗外的視線偏了下去,落到了光禿禿的水泥地上,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樣子和福神完全搭不上邊。完完全全是一副活該在泥地裏摸爬滾打的禍津神的無賴樣子。

因此夜鬥的語氣也有些低落,他不是那些代表美好的神。不過, “我沒有殺人。”

江戶川亂步跟著點頭, 同時在一邊指控為什麽夜鬥不需要戴口罩。

“嗯嗯, 知道了。”我隨口應著從口袋裏抽出一張手帕,給夜鬥擦擦都快要濺到他嘴裏的血, 不小心舔到怎麽辦, 這麽不衛生。

“現在我們手裏稍微有點餘錢了,可以買點濕紙巾放到口袋裏。”無比好笑地看著江戶川亂步攛掇著讓我給夜鬥戴口罩。

“那多浪費啊, 用幹凈的手帕就已經很好了。”夜鬥從我的手裏拿過淺綠色的帕子, 自己擦, 他撇撇嘴,很快就擦幹凈了。見我遞過來的口罩,沒說什麽自己是神,不需要的話。

“審訊了一下,確實是當年逃出來的研究員。”夜鬥含糊了一下關於爆炸的事情,確切地知道中原中也是從那次爆炸裏誕生的人不多。

“旦那想怎麽處理他們?”

“可以回收嗎?”如果可以,果然還是要廢物利用吧。

“很遺憾……可能需要旦那您親自去看。”從夜鬥冰冷的語言裏我沒能獲得好的反饋。

“聽上去不是一個好的回答啊。”我伸手揉了幾下頭發,“他們應該是和我們共同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刻才對吧……不要被我發現……在那種時候也在搞小動作啊。”然而這樣的期盼註定是要落空的。

不然,他們是怎麽能夠躲避眾目睽睽,在如此嚴密的監管之下,給立原道造做異能改造手術呢?

我呼出一口濁氣,糟糕,我好像有點生氣。在夜鬥擔憂地看向我的時候,我伸手揉了揉夜鬥的頭發,反倒是希望夜鬥不要那麽緊張。

這只是一次小小的清理門戶罷了。

再怎麽磨蹭,最終,森鷗外還是停在立原道造的病房外。他走在前面,我和江戶川亂步慢悠悠地跟在後面。夜鬥警惕地跟在最後。

“看來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遭人恨啊。”見森鷗外半晌都沒有敲門進去,我嗤笑了一聲,“裏面只是一個孩子,害怕他做什麽呢?還是說是做給我看,想要表現自己弱小無害可憐的一面。”

“不要來惡心人了。”

“春和殿下慣會來諷刺我。”森鷗外戚戚苦苦地掛著眉毛,推開了門。

“呵。”回答的是一聲冷笑。

“噫?”森鷗外發出一聲疑惑。

面對這種擅長故弄玄虛的家夥,最好的做法是把人推進房間,讓這個話不說完的家夥自己去面對。

我一邊伸手毫不留情地把森鷗外推進去,一邊叮囑身邊的江戶川亂步,“最多只看一眼,如果不喜歡的話就出來。”

進入房間,我才看見讓森鷗外發出疑問聲的東西是什麽,是捆成粽子排排坐的研究員,有些身上還帶著血,有點少兒不宜。

現在想讓江戶川亂步先退出去是不可能了,江戶川亂步已經開始在“看”了,而且完美地遵循“不多,只看一眼”的約定。

江戶川亂步掀開躺在病床上的立原道造的被子,他被人打了麻醉劑,還沒有醒來。

所有人都被江戶川亂步看了一眼之後,綠眼睛的黑色貓貓發出了得意的笑聲,“沒錯,亂步大人已經知道了一切。”

“這些大人已經沒有回收的必要了。唔,這個小孩子的話。”江戶川亂步糾結了一番,他真的不想要家裏再多個小孩子了,家裏都快要住不下了。

並不知道在江戶川亂步的眼裏,我很可能需要新建一座民宿來安置未來可能需要養的小孩子。在聽見江戶川亂步說不能回收——我感覺我的腦子就是嗡的一聲。

“你們還對其他人做了什麽?!”

一個看著年輕一點的青年人,忍痛艱難地搖頭,“我沒有對醫院的病人下手,被醫院救回來之後,我就發誓再也不幹這種事情了。”這種事情是哪種事情呢?不再研究異能了?

“雖然這樣發誓了,但是你的好奇心還是忍不住探究。尤其是春和身邊聚集了那麽多的異能者,你甚至是懷疑春和有可能有將異能者聚集起來的異能力。”江戶川亂步的面色微冷,一直以來的亂三歲,此刻竟然像是大人一樣。

“我拒絕了的!我真的拒絕了的!”那個背棄了過往姓名打算重新生活的青年情緒崩潰地大喊,“我想過要好好贖罪,好好在醫院裏工作,可是他們找上來,說要揭發我,我沒有辦法。”

另一個年長一些,頭頂頭發有些稀疏的中年男子,他身上的傷最重,也正是他第一個發現了立原道造身上的改造痕跡。

不甘心就此泯然於眾人,成為一家醫院裏的小小醫生的中年男人做夢都想重新回到過去那種指點江山意氣橫發的生活,於是他主動聯絡了軍警那邊的人。

他可以提供場所,幫助立原道造和軍警那邊的異能改造手術的負責人在醫院裏直接手術,甚至他也能提供自己的知識。為此,他還拉同樣從那場爆炸中活下來的研究員下水。

“確實,人各有志。醫院只是個小地方。”

中年男人擡頭瞧見了往日總是溫和待人的少年冷凝的眉眼,不可否認,他是嫉妒的。嫉妒少年的青春,嫉妒少年背後的人脈和資源,小小年紀就有一家醫院甚至未來……同樣不可限量。

如果他在春和這個年紀裏有這個資源,他肯定不會局限於此。

中年男人抿了抿唇,少年絕對不可能只局限於這家小小的醫院,沒看到當年被炸出來的坑都被拿走一點點填滿,甚至旁邊的港口碼頭都被拿下。

而他這種現在只能在底層混的小人物在那樣的未來裏有什麽地位可言,還不如就此搏一把說不定醫院都會是他的。

說來說去,中年男人都沒有覺得自己有做錯什麽。

江戶川亂步沒有說自己看到了什麽,他只是和我說了不能回收,他不想讓我聽到那些人將自己珍視的醫院棄如敝履那般對待。

醫院很好,它在生死之間孕育著希望。

我能猜出來,那些人的想法,他們想要更多,因為從前他們擁有的也很多,現在手裏的東西少了,自然是不滿的。

“可我還是討厭啊,既然不滿那就滾!”中年男人第一次聽見我如此尖銳的罵聲,以及毫不遮掩惡嫌。

如此盛怒,令人心悸。小魚盤旋在我的身後,變成無角的小龍。

我從來不是什麽溫和的好人或者是聖人,我更不會因為這種事情而傷心。

好消息是,他們剛好還沒來得及對更多的人下手,只是在檢測其他小孩子是不是同樣是潛藏的異能力者。

研究員似乎是對我擁有身邊能夠聚集異能力者的異能力深信不疑。

我這是倒了什麽大黴啊。

“我對你沒有恨意,只是旦那若是想要殺了你,那麽我不介意讓你飽嘗死亡的痛苦。”夜鬥手腕一轉,就有一柄刀出現在他的手中,直楞楞地沖著那排粽子。

相較於話比較多的橫濱研究員,從軍警那邊調過來,進行了一番遮掩的手術醫師則沒有說話。很有鐵血軍官的作風。

雖然命令夜鬥殺人是個很有誘惑力的選項,但是——

“我果然還是不想變成那種糟糕的大人。”

為什麽呢?千年來都已經習慣被人當做覆仇工具使用的夜鬥,迷惑又茫然地看著我……又不是不可以這麽幹。

我揉了揉夜鬥的頭發,像是在揉一只懵懵懂懂的大黑狗。

“我不是給你安排好新工作了嗎?”我笑著對夜鬥說,“把他們交給橫濱警署吧。”

我這一笑,終於沖淡了方才金剛怒目帶來的壓抑氛圍。

“恕我直言,橫濱警署似乎不可能關押,制得住這些人。反而,很可能被軍警的人保釋走。”忽然,森鷗外想到了什麽,凝望淡笑著的少年的眉眼。

“春和殿下是打算用什麽罪名來將這些罪人扭送至警署?”

“殘害兒童,虐  殺同胞的人,算得上是反人類罪嗎?”我放開夜鬥被我揉亂的頭發。

“警署沒有審判罪犯的權力……”森鷗外幹巴巴地開口。

“那就只能建一所法院啦。”

那少年言語之間還帶著一絲天真的味道。

夜鬥斬下奮起反抗的家夥。

一滴血濺到了我的臉上,被我用大拇指抹去。森鷗外心神一顫,他也是上過戰場的人,他不會因為我殺人而感到恐懼。

他只是看見了——

“我的底線遠比你想象中的要低。”

——一個比戰爭狂熱分子還要瘋狂的理想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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