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湖西公園，幽靜無波瀾的池面，徐小晚蹲在岸邊，伸手撥弄水面。

波紋層層蕩漾而開，蟲鳴隱匿在身後四處，她始終未能見到杜怡珊口中的陸海。

杜怡珊甩了甩身上的水漬，說道，“他不見你，看來他是鐵了心要和你永世隔絕，他可真沈得住氣。”

徐小晚望著水池發呆，低聲道，“你說他是我的恩人，是他拿走了我身體裏的四百只惡靈，他要在這裏……代替我度化四百年。”

杜怡珊點點頭，“雖然這有些難以置信，但的確發生了，當初你為了保護母親，不得不殺死蔣菲菲，取走蔣菲菲的蠱物和惡靈。殺死蔣菲菲的同時，你灼傷了右半邊的身軀，那個時候，你像個妖怪一樣，但陸海沒有絲毫嫌棄。”

徐小晚望著水面上的自己，她什麽都不記得，杜怡珊講給她的故事，她只能憑借想象力，去構造過往的世界。

她再次伸手波動水面，右手掌心的花瓣紋路閃著紅灰色的光芒，好似，那掌心的花瓣，同這水底有著感應。

徐小晚看著水面蕩漾而開的波紋，看出了神兒，她總覺得那下面有什麽東西在召喚她。

看著看著，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思緒飄然。

杜怡珊閑逛在徐小晚身後，隨意道，“如果你特別想見到陸海，也可以一頭紮進去，游到水底，去看看他。不過你現在是人，憋氣憋不了太久，你下去看一眼趕緊上來，否則……”

話未說完，徐小晚在失神的狀態下，被水底的那股力量深深吸引，她不自覺地沈入水池之中，“撲通”一聲，沈落而去。

杜怡珊猛然回頭驚叫，“徐小晚！你動真格的啊！”

杜怡珊跑到池邊，看著徐小晚墜落的地方，可怕的是，徐小晚就這樣消失在了池水裏，沒有任何跡象，沒有一點波紋。

杜怡珊慌亂在原地，“我靠這個傻子，她現在是人不是鬼，鬼不用在水底呼吸，人不行啊，她會死的！”

水池深處，徐小晚順著池底力量的指引，一路向下游去，她的身體極度放松，她憋著氣，盡著自己最大的能力。

她一路沈到深處，她看到厚重的水浪中，一個落寞的背影坐在不遠處。

她努力朝著那個方向游去，可她的力氣有限，當她就快游到那人身邊時，她越來越覺得疲憊，她想呼吸，她需要氧氣。

她的身體開始發沈，她想回到水面，左腳卻突然抽筋使不上力。

她奮力掙紮在水底，她的腦子開始清醒，那個名叫陸海的人就在她的面前，可她游不過去了，她甚至連回去的路，都無法抵達。

她拼命自救，直至身體發麻，腦袋缺氧。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而就是這一刻瀕死的感覺，讓她回憶起無數曾經痛苦不堪的畫面。

她記起了她殺死蔣菲菲的那一夜，她以灼燒自己的方式，焚燒了蔣菲菲。只是，那一刻她並不痛苦，真正讓她痛苦的，是她親眼看著，嚴景修焚燒為灰燼，死在她的面前。

她親眼看著嚴景修去送死，她切身感受那種剝離之痛。

她記起，那夜在步行街鬼市，百鬼夜行，陸海用鬼刀的刀子刺穿了她的心口，取走了她身軀中的幾百只惡靈。

她清晰地記起，陸海跪在她面前的那一刻，他有多痛多難捱，她有多悲傷多自責。

陸海、嚴景修，這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男人，糾纏在她的記憶裏，同樣的，她也糾纏著他們。

她忽然覺得很可悲，好似，她留給他們的，都是悲痛的經歷。

徐小晚的身體緩緩沈入水底，倏然，她的周身旋轉圍繞了大團大團的紅灰色煙霧。

她被包裹在煙霧之中，她虛弱的看著眼前的景象，耳邊，是男人沈悶的聲音。

“小晚，你應該忘記我，而不是冒死來尋找我。我做的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因為我愛你。你只有放下過去的一切記憶，才能好好生活。嚴景修是你深愛的男人，別辜負他。”

徐小晚試圖尋找那個聲音的來源，可即瞬，聲音消失了。接踵而至的，是杜怡珊沖入水底的聲響，“徐小晚！醒醒啊！再不上來你會死的！”

可徐小晚的身體已然沒了力氣，她有些遺憾，若是就這樣往生，真是太可惜了。

正當她放棄掙紮之時，突然，一個身影沖破了紅灰色煙霧，朝著她拯救而來。

她看的清楚，那個人是嚴景修。

她的身體被嚴景修用力拖拽而起，就這樣，她被強行拉拽出了水面。

嚴景修奮力將徐小晚弄到岸邊，爬出水池時，他擦掉臉上的水漬，用力按壓徐小晚的胸口。

嚴景修焦躁道，“你到底是有多想不開？半夜跳水？如果不是我擔心你，一路跟你到這裏，你今晚是不是就要死在這！”

徐小晚嗆出嗓口的池水，呼吸暢快之時，她瞇著眼，笑著，無力著，“我想起了他的臉，他叫陸海，他和你有著一模一樣的長相，他說……我很愛你。可是我……”

徐小晚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淚水和臉上的池水混雜在一起，她痛苦沙啞著，“可為什麽，我看到他的背影會很心痛？我愛的人，到底是誰……”

淚眼朦朧的徐小晚，平躺在岸邊，她看著模糊的夜空，皎潔的圓月高高掛在天空之上。

倏然，她的腦海裏閃過一個個並不熟悉的名字，施成宇、施念恩、郁蘭馨、俞沐、胖嬸、嚴清婉……

徐小晚低聲呢喃，“他們……都是誰呢……”

徐小晚緩緩閉上眼，嚴景修抱起徐小晚的身體，朝著公園外飛奔而去。

池邊，杜怡珊渾身是水，落魄的站在一旁，她驚魂未定道，“還好有嚴景修，還好……”

杜怡珊松了口氣，她打算跟隨嚴景修而去，可忽然，她的身後出現了一個身影，對方一把按壓住她的肩膀，她猛然回頭，詫異道，“陸海？”

杜怡珊大怒，“剛剛讓你見徐小晚一面你不見！現在她走了，你倒是肯露面了！你知不知道，她差點溺水而死！”

陸海平靜著臉色，他的眼睛一只紅一只灰，隱隱閃著光。

如今的陸海，已經能同身軀中的惡靈和平共處，他不理會杜怡珊的吵鬧，他從右手掌心釋放出無數紅灰色的細縷煙霧，一圈又一圈的，將杜怡珊纏繞箍緊。

杜怡珊被迫束縛在原地，“陸海你在做什麽！”

陸海將杜怡珊拉到枯樹下，再次一圈又一圈的，將杜怡珊纏繞捆綁在樹幹上。

杜怡珊動彈不得，她沖著陸海大吼，“你到底在做什麽！”

陸海伸手搖了搖樹幹上的搖鈴，沖杜怡珊說道，“你應該離開了，孤木正在大範圍抓捕，當初涉案蔣菲菲作惡的幫手，你做了什麽，你心裏清楚。當初若不是你在旁側幫忙，蔣菲菲也不可能那麽快的，壯大到無人能敵。”

杜怡珊辯解道，“我已經知道錯了！我和小晚道過謙了！她沒有責怪我的意思！”

陸海心平氣和道，“那是因為她忘記了一切，心中無恨的人，自然會原諒世間一切邪惡與不公。但我記得所有事，我從小晚身軀裏拿來的四百只惡靈，每一只被蔣菲菲煉蠱的記憶，都深深印刻在我的身軀之中。小晚沒能做完的事，我會幫她打點好。”

杜怡珊嘲諷道，“陸海你太多管閑事了！我和你無冤無仇！”

陸海不再理會杜怡珊，他轉過身，朝著水面而去，低沈道，“你留在小晚身邊，有害無益。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不相信你。況且，你不應該帶著小晚來這裏，小晚已經洗凈靈魂中汙濁的那一部分，我只希望她平安幸福的度過餘生，而不是借用你的嘴，讓她回憶起那些糟糕的東西。”

杜怡珊拼力掙紮，大吼大叫，“陸海你放開我！我答應你，我不會再和徐小晚說任何，有關以前的事了！她需要我，她需要我在她身邊保護她！”

緩著，陸海停了腳，他漂浮在池中央，回過頭，看著杜怡珊說道，“這四百年，有我便足夠了，我會守護徐小晚的生生世世。”

說罷，陸海隱入池水之中。

而即刻，枯樹桃花綻放，孤木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杜怡珊，這次你必須跟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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