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俞沐在電話裏的詢問，徐小晚一時語塞。她無法開口承認，她早就知曉施成宇殺人的事實，她什麽都不能說，更不敢說。

俞沐的信息她沒有回覆，車子一路開去警局，事情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

警方幾乎已經認定，施成宇就是殺死梁子成的兇手，而施成宇沒有進行絲毫辯解。

徐小晚在警局大廳和施家成碰了面，施家成急白了頭，原本挺直的脊梁，這會兒不停地給人點頭哈腰，只為求得一點解救施成宇的希望。

此前，徐小晚一直覺得，施家成是沒有心的，可後來施若欣遇事，施家成百般求情；如今施成宇被捕，施家成急出了心病。

施家成並非毫無感情之人，只是在施念恩的身上，欠缺了太多。

大廳一角，施家成剛剛掛斷電話，他一把拉過徐小晚的手腕，面容憔悴，“你有沒有什麽朋友，能在這裏說上話？我找了最好的律師，這案子他們一定是查錯了！成宇會殺人？笑話！我施家成會殺人，他施成宇都不會！一個一心撲在事業上的孩子，他能殺人嗎？他能嗎！”

施家成故意大著嗓門，說給辦公大廳裏的其他人聽，他喘著粗氣，另一只手捂著胸口，“念恩，他是你哥，你想想辦法。你問問嚴家人，他們人脈廣，問問他們有沒有人能幫上忙。”

眼看，施家成的身體狀態越來越差，徐小晚叫來施家成的司機，將他拖回車中。

她站在大廳，詢問工作人員許警官現在身在何處，辦公人員讓她稍作等候，幫忙去詢問。

她坐在等候區，看著嘈雜忙碌的辦公大廳，進進出出的人影，形形色色。

她竭力讓自己沈下心，默默念叨著一句話，他一定會沒事的。

可不知為何，身體裏強烈的第六感，似是在向她宣告，某些無法挽回的事，正向著他們慢慢逼近。

等候的過程總是漫長，大廳外面的天氣逐漸陰沈，寒風從大門口吹進，襲過她的全身。

她打了一個寒顫，外面竟在此時下起了細雨，雨勢不大，朦朦朧朧。

隱約間，她看到大門外的院落樹下，站了一個熟悉的人影，那人撐著黑色雨傘，身穿一身灰白色男士西裝。

她仔細看去，猛然起身。

那是時空旅者撐傘人！

她大步朝著門外走去，朝著撐傘人走去。

細雨繽紛，寒風陣陣，她站到撐傘人的面前，半垂的傘面，遮擋著他的臉。

徐小晚開了口，“你怎麽會在這裏？”

撐傘人聲音空曠，“你忘了，我是時空旅者，我要負責你的安全，當你的身邊縈繞了死亡氣息時，我便會被吸引而來。”

徐小晚回憶，倒是當真是這般。

第一次，她魂穿來2018世界，她拖著病懨懨的身軀跑去了施家大宅。那次，她在施家大宅門口，第一次碰見時空旅者撐傘人，他遞給她一把傘，隨後消失。等她進了施家宅院後，她因為失血而昏倒在樓梯上。

第二次，她騎乘嚴景修的摩托車，若不是撐傘人及時出現吸引了他們的註意力，讓他們下車行過馬路，幾分鐘後，那輛摩托車就被大型貨車撞擊的粉身碎骨。

撐傘人會在她周遭縈繞死亡氣息時出現，也會在必要時出現。

徐小晚為此慌然，她看著半遮掩的撐傘人，說道，“你的意思是說，我會遭遇危險嗎？”

撐傘人微微搖頭，“剛剛看到你的時候，並沒有在你的身上，看到死亡的跡象。”

片刻之際，徐小晚的身子倏然發緊，“我沒有生命危險，那你的意思是說……”她下意識回過身，看向不遠處停車場那邊正在車中休息的施家成，“會是施念恩的父親嗎？”

撐傘人聲音虛曠，只露出一半精致面龐，嘴角微勾，“你沒事就可以了，回去吧，雨大了。”

徐小晚不想讓撐傘人離開，她一把抓握撐傘人的手臂，“你別走，我想求你一件事，我要現在見到施念恩，求你了，我必須見到她。”

撐傘人不言語，徐小晚擔心他拒絕，便放起了狠話，“你不是擔心我死亡嗎，你要是不答應，我就一頭撞死在這棵樹上！”

撐傘人再次微微一笑，聲音平靜，“把眼睛閉上，不要睜眼。”

徐小晚即刻緊緊閉眼，一片漆黑。

她感覺得到，撐傘人將手中的黑色雨傘，挪到了她的頭頂，她感覺不到雨水的淋濕，但緩慢間，她似是進入了一片夢境，身體輕飄飄，如踩在雲朵之上。

撐傘人的聲音在耳邊回蕩，“睜眼。”

她慢慢睜開眼，發覺不過分秒之間，她便來到了夢境之中。

她看到不遠處朝她走來的施念恩，她大步飛奔而去，施念恩心切道，“徐小晚你好久沒有來見我，外面怎麽樣了？”

這時，頭頂上空，再次飄來撐傘人的提醒，“徐小晚，你只有三分鐘的時間。”

徐小晚即刻沖著施念恩開口，“施成宇被抓了，警方找到了確鑿證據，他們查出梁子成之死是施成宇所為。施念恩，你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幫到施成宇？你是他最親近的人，如果能讓他逃跑也好，他的證件在哪裏？你的父親會給他請最好的律師，現在我想幫他逃……”

話未說完，施念恩的表情倏然冷漠，“他被抓了是嗎？他怎麽可以這麽笨！他是廢物嗎！”

徐小晚定定的看著施念恩冷血的面容，“你說什麽……”

施念恩一把抓握徐小晚的手腕，聲音急促，“你告訴他，讓他把殺害趙江陵的罪責承擔下來，我不想死，當初殺人的計劃是他一手謀策出來的，如今出事，也要他一個人承擔！”

施念恩猙獰的雙眼，讓徐小晚不禁發怵，她推開施念恩的雙手，後退，“你怎麽能說出這麽狠心的話？他是你的哥哥，你是他唯一信任的人，如果不是為了你，他的雙手不會沾染鮮血……”

施念恩冷笑，“如果結局都是死，就讓他一個人去送死好了，徐小晚，你不要和我裝聖人，如果我被定了罪，你也回不到2020。”

徐小晚失望至極，“你就當我沒來過。”

三分鐘的時間很快結束，徐小晚的身體猛然從夢境中抽離。

當她感知到，身體被大顆大顆的雨滴淋了滿身時，她快速睜開眼，發現面前的撐傘人已經不見，夢境也隨之結束。

她清楚地記得，夢境中的施念恩對她說了什麽話。

如今，施念恩放棄了施成宇。

她站在大雨之中，不遠處的辦公大廳門口，許警官朝著她不停揮手，“念恩小姐！進來啊！怎麽在外面淋雨啊！”

徐小晚回過神兒，朝著那邊大步跑去。

她跑進大廳，許警官一臉滄桑的笑容，遞給她一條幹毛巾，“趕緊擦擦！小姑娘怎麽這麽不註意啊，我看你在外面站了好半天。”

她一把拉住許警官的手，“警官，我哥他……”

許警官面容苦澀，“你可以和施成宇見面，不過今天開始，他一步都不能離開這裏。”

許警官語重心長，“其實我明白，施成宇做的這件事，是為了幫你報覆當初那起強奸未遂案。我和上頭申請了讓你們兄妹見面，我就是希望，你勸勸他，該坦白的就坦白吧，證據都擺在這裏了，他一聲不吭是沒用的。”

徐小晚心如刀絞，嗓音跟著顫抖，“許警官……我哥他，如果坦白，最好的結果是什麽……”

許警官臉色為難，他默默搖頭，嘆著氣。

一聲嘆氣，徐小晚什麽都明白了，蓄意殺人，還能有什麽最好的結果。

十多分鐘後，徐小晚跟隨許警官，進到一個全封閉的房間，她在裏面見到了施成宇，但他們之間，隔著欄桿。

眼前的施成宇，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微微的笑，額前的發絲落在額頭兩側，俊秀的五官，眸光寡淡。

徐小晚艱難開口，“哥……”

施成宇的表情緩和了些，他擡頭看了看面前的每一根欄桿，目光落回徐小晚的身上，開了口，“我現在把玉米羹的做法告訴你，你總問我，為什麽我做的比別人好吃，那是因為……”

徐小晚目光深沈，打斷了他，“你後悔嗎？”

短暫的沈默間，仿若彼此不存在，施成宇忽然笑出了聲，“為什麽會後悔？我本就是被親生父母嫌棄的一條命，這樣一條命，去哪裏不都是一樣。”

徐小晚低下頭，莫名的，她紅了眼眶，她不想施成宇就這樣落網，她不想施成宇出事，她恨這人世愛恨冷暖的糾葛，恨施念恩的絕情。

她強壓著聲音，保持冷靜，“我會想辦法的，你保持沈默就好。”

施成宇搖搖頭，笑容無畏，“跑不掉的，我不在場的證明被揭穿了，他們大範圍篩查了曾出現在梁子成死亡現場的手機信號，梁子成死亡的地點，距離機場不遠。我本以為，我以乘坐飛機出差為由，可以成為不在場證明。可沒想到，有人用一周的時間，通過基站篩查了所有信號，最後鎖定了我。而勒死他的那條繩子上，手套留下的粉末，和我醫院的型號一致。他們為了查出真兇，廢了不少周折，我只是沒想到，以前那麽多冤假錯案，都那麽不了了之，如今世道變了，一個強奸犯的人命，也要他們大費周章，真是辛苦他們了。”

施成宇的笑容裏帶著嘲諷，笑聲漸起，回蕩在這小小房間。

徐小晚沙啞著嗓音，“可是梁子成他該死。”

施成宇無奈，“用我一條命，換他一條，也算值了。”

此時此刻，徐小晚深知，梁子成一案，施成宇不打算掙紮翻盤了，掙紮也無用，一切都是徒勞。

她默默低著頭，眼淚不爭氣的垂落，她重重吐氣，死死垂著頭，“如果……我可以把你帶走就好了，你不屬於這個冷血的世界，你應該去屬於你的地方。”

施成宇笑著，“去哪裏啊？哪裏還有另一個世界？如果那個世界裏沒有遺棄，沒有傷害，那還值得考慮。”

徐小晚擡起頭，淚眼婆娑的她，用力掩飾自己的情緒，“你怎麽這麽傻啊，你真的好傻……為了我，做這些，其實真的一點都不值得。”

施成宇默默註視著徐小晚的雙眼，“值得，怎麽不值得，起碼你為我流了眼淚，這就值得。我還以為，你一直在憎恨我，憎恨我當初沒有救下你的母親，憎恨我當初的緘默。我這一生都在贖罪，直到現在，終於結束了。”

施成宇徹徹底底的松了氣，他柔軟在座椅裏，目光流戀在徐小晚的身上。

緩著，他擡起頭，朝著棚頂上方的小小監控攝像頭看去，開了口，“梁子成是我殺的，趙江陵也是我殺的，你們之前的所有線索都沒錯，致死趙江陵的針劑，是我打進去的。”

徐小晚猛然回頭，看向身後的攝像頭，她即刻起身，抓著面前的欄桿，“施成宇你瘋了！你在說什麽！”

施成宇笑了笑，“死亡將至，何不痛快些？”

徐小晚嘶吼開口，“你胡說！你快解釋清楚！你沒……”

施成宇打斷她，“你真的是施念恩嗎？”

聽聞於此，徐小晚木然，她的身體漸軟，握緊欄桿的雙手，也變得無力。

施成宇的眸光溫和如水，呢喃開口，“我認識的那個施念恩，是一只溫柔的蠍子，她懂隱忍，心狠手辣，她埋怨了我一輩子，她不像你，你也不像她……”

徐小晚意圖說些什麽，施成宇繼續開口，唇色蒼白，“我知道，你不是她，大概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大概是從你生育後第一次回到施家開始，你誇我做的玉米羹好喝，可你以前從不會溫柔的誇讚我；你開始用調皮的語氣和我撒嬌，眉眼帶笑；你阻攔我傷害徐東，讓我回歸平靜的生活。我還記得，你那次和我開玩笑說，你不是施念恩，你是另外一個世界穿越而來的靈魂，我相信了，因為我更想留住現在的你。”

施成宇的笑容愈加吃力，“不論你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還是我擔心的精神分裂，我都更希望，你以這幅可愛的樣子好好生活下去。”

徐小晚佇立在原地，淚水滴答滴答滑落而下。她看到，講述心事的施成宇，眼眸開始無力支撐，雙眼微瞇；她看到，他的鼻子流了鼻血；她看到，他癱靠在座椅裏的身軀，開始陣陣疼痛。

她抓緊欄桿，沖著對面的施成宇呼喊，“哥！你怎麽了？你怎了哥！”她轉頭朝著門外嘶吼，“來人啊！來人！救命，他要不行了，他要不行了！”

聲嘶力竭過後，施成宇的嘴角流出了血漬，他的眼睛在一瞬間布滿了紅血絲，他看著徐小晚，微弱開口，“如果施念恩回來了，你幫我告訴她，一切都結束了，我不再虧欠她了。如果她還想聽下去，麻煩你，說我愛她……”

幽寂的房間內，枯萎的施成宇，猶如一株迅速死去的植物，失去了生命的跡象，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他安然的坐在座位裏，雙眸溫柔耷垂，沒有任何怨念。

徐小晚哭紅了眼眶，門外的工作人員沖進屋內，他們拉扯施成宇的身體，一次次施救。

噪雜中，她聽到有人責怨呼喊。

“他一定是在被捕前就服了毒，算好了時間！”

“瘋了瘋了！什麽毒藥能在服用之後的幾個小時內毫無征兆！他這是打算以死示威嗎？”

“老大……他沒有生命跡象了。”

徐小晚此生都無法想象，原來一個人的生與死，竟這般簡單倉促。

她親眼看著施成宇在她面前盛開、綻放、枯萎，像極了施成宇養在房間裏的那幾盆花草，總是活不過24小時便蔫巴雕落，被傭人扔到家門外。

徐小晚終於明白，施成宇房間裏的那一盆盆花草，就是施成宇的生命，他一次次用那些草木試驗毒藥，而那些毒藥，最終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出生時，淒慘寒冷，他離開時，倉促決絕。

他這一生沒有遺憾，因為他活著的每分每一秒，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活著，不過是為了償還罷了，哪敢奢求那高不可攀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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