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 收獲 我的課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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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車,林悠直截了當就問:“去哪裏能聽你的課?”

訾岳庭很意外,“你感興趣?”

林悠答:“嗯。”

車子拐了個彎,訾岳庭頗有些無奈道:“我的課很無聊。”

“你教什麽專業?”

“現代藝術與批判。”

這個專業,林悠聞所未聞。

“學生很多嗎?”

訾岳庭回答她:“大課,很少人會認真來上。基本上,簽名冊上有兩百人,教室裏只有幾十個人。”

林悠不解,“為什麽?”

“因為都知道我好說話。我為了混工資,他們為了混學分,互相成全。”

訾岳庭自嘲,“上學的時候,我自己也不喜歡理論課。換位思考,就能明白他們來上我的課時是什麽心情了。”

林悠肯定道:“一定有人是真的喜歡你的課的。”

因為她還記得,他在北川支教的時候,每節課都很有熱情。

“但願如此。”

訾岳庭很清楚自己的現狀。那麽多年不畫畫,他已經教不了專業技法了,只能在藝術史論裏勉強求生。

遇到一個紅燈,訾岳庭將剎車踩得很緩,待車子完全停下後,他回答了她的第一個問題。

“每周四下午有節公共課,兩點半開始,在錦大東湖校區B12階梯教室。”

令訾岳庭沒想到的是,林悠當真去聽他的課。一周一次,從未缺席。

從馬草塘趕去東湖校區,地鐵途中還需換乘,來回要一個小時。為此林悠特意和領導打報告調班,空出了周四下午的時間,還翻出了上學時用過的帆布挎包,買了一本全新的筆記本。

階梯教室裏,訾岳庭看著底下昏昏欲睡的學生,玩手機的玩手機,撐頭轉筆的轉筆,於是關掉了多媒體屏,不再照本宣科。

“……說到賈科梅蒂,我和他的作品還有過一次‘親密接觸’。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去威尼斯參加雙年展時,順道去參觀了古根漢姆美術館。威尼斯的古根漢姆美術館和紐約古根漢姆美術館隸屬同支,不同的是,威尼斯古根漢姆美術館原是佩姬·古根漢姆的私人住所,坐落在大運河旁。佩姬·古根漢姆是一位私人收藏家,也是古根漢姆基金會創始人所羅門·古根漢姆的侄女,她的父親死於著名的泰坦尼克號沈沒。”

故事跳轉,不少學生感興趣地擡起頭。

“古根漢姆家族靠煤礦起家,是十九世紀末瑞士最富裕的猶太家族。你們可能很少聽過佩姬·古根漢姆的名字,但一定聽過她的事跡。她曾說過一句話——‘我不是收藏家,我是一座美術館’。當然她被人談論最多的,是和藝術家們的風流韻事。她一生有過400多位情人,被譽為現代藝術的情婦。”

訾岳庭開了個玩笑,“二十世紀你能叫得出名字的男藝術家,大概率都被她睡過了。”

學生之中爆發熱議,不少人偷偷拿出手機在搜索佩姬的名字。

訾岳庭抱手靠在講臺邊,用輕松的語氣完整這個故事,“二十歲的時候,佩姬·古根漢姆帶著大筆遺產從美國去到巴黎,當時的巴黎正是達達主義運動的高峰,很多流亡的先鋒派藝術家聚集在那裏,也是那一年,杜尚在蒙娜麗莎的畫像上畫起了小胡子。佩姬·古根漢姆癡迷於實驗藝術和超現實主義,杜尚正是佩姬在巴黎藝術圈的領路人。她周旋於諸多聲名斐然的藝術家之中,並開始經營自己的畫廊,但沒能成功,因為歐洲很快陷入了戰亂。佩姬回到了美國,一直到二戰結束她才重新回到歐洲,在游歷歐洲的過程中,她買下了威尼斯維-尼爾獅子宮作為自己的私宅,並在那裏度過了自己的晚年。維-尼爾獅子宮,也就是現在的佩姬·古根漢姆美術館。”

底下有人提問:“為什麽叫做獅子宮?”

“傳言是因為庭院裏曾養過獅子,但真實性無可考證。威尼斯是一座水城,唯一的交通工具只有船只,將獅子運上島,在當時是不現實的。”

訾岳庭偏向於正統的解釋,“中世紀,威尼斯城邦曾經掌握過地中海霸權,而飛獅是他們的象征,也是水城的守護神。所有被威尼斯人征服過的地方,城墻上都會矗立一只飛獅的雕像。大約是因為獅子宮門前恰好也有一座飛獅雕像,因此得名。”

林悠聽得全神貫註,不僅因為這個故事的奇特之處,更因為他的聲線。

平緩,細膩,抓耳。帶一點煙嗓的粗糲低沈,又有著洞察世事的溫和。

“……我進去參觀的時候,是下午。坐了一天的船很累,進到庭院後,我和幾個朋友找了棵大樹,在樹下吸煙,手邊正好有根鐵柱子,我就把手搭在了上面。直到離開時我才發現,自己靠著的那根柱子是賈科梅蒂的雕塑。”

在說這個故事之前,課上正好在討論賈科梅蒂。作為當今身價最高的戰後藝術家之一,賈科梅蒂的雕塑作品在紐約佳士得拍出過1.41億美元的最高成交價。而訾岳庭有幸‘親密接觸’過的那座雕塑,是他的代表作之一《行走的女人》。

不光座下的學生們瞠目結舌,連訾岳庭自己回想起來,仍覺得不可思議。他笑說:“好在他的雕塑都是青銅做的,換成別的材質,可能我現在就不能站在這裏了。”

前座的學生和訾岳庭對話:“這麽貴的雕塑,就放在露天的院子裏風吹日曬,毫無保護?”

“獅子宮很小,陳列的都是佩姬·古根漢姆的私人藏品。如果把它想象成是你的家,客廳裏掛了畢加索,臥室掛了達利,廚房掛了杜尚,那麽把賈科梅蒂放在庭院裏,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訾岳庭轉變論調,“試想一下,如果你根本不知道賈科梅蒂是誰,也根本不知道這座雕塑的價值,跳脫出藝術這個框構,那它就是一個極普通的裝飾物。唯一的用途就是放在庭院裏,讓在樹下避蔭的人能搭會兒手。”

他說到人名的時候,都會用藝術家所屬國籍的語系來發音,而非中文音譯。比如杜尚是法語發音,賈科梅蒂是拉丁文發音,佩姬·古根漢姆則是英文發音。

經常上他的課的學生,會習慣這種筆記方式,但林悠不行。她根本拼寫不出來這些名字,只能開著手機的錄音功能,回去再做整理。

林悠雖然喜歡藝術,但只是個門外漢,從未系統的學過畫畫或是接觸藝術史,認知浮於皮毛。一整堂課下來,除了畢加索,別的藝術家的名字她根本就沒聽過,更別說什麽是達達主義,什麽是先鋒派,什麽是超現實了。

果然隔行如隔山。於普通人的藝術修養,能知道什麽是印象派,什麽是文藝覆興,就算不錯了。

訾岳庭最後總結,“再大膽一點想,或許遍地都是名作。杜尚說過:‘藝術沒有什麽了不起,它不值得這樣被我們推崇,藝術應該成為非藝術,我們應該無分別地對待人類的各種活動,這樣我們就能從自造的牢籠中走出來’。這才是達達主義的內核。”

兩小時的課程在輕松的討論氛圍中結束,訾岳庭看了眼腕表,宣布下課。

“下節課,我們繼續講達達。”

一下課,人還未散盡,教室外等候的畢業生便將訾岳庭圍住。林悠走下樓梯時,只能聽見訾岳庭嚴肅的聲音從密不透風的人群中傳來。

“我沒有這麽多時間每修改一次就給你看一次,我要的是最終定稿,明白嗎?這個排版也有問題,書籍資料的索引要放在最末頁……”

“教授,那我的呢?”

“……你選過我的課嗎?我怎麽不記得我見過你。”

訾岳庭一周來學校兩次,平常基本不去工作室,都靠郵件和群組跟學生交流。有些學生不願意寫郵件,便會守著他在學校的這兩天一窩蜂來面聊。

林悠跟著人群離開階梯教室,走在她前頭的是三個挽著手臂的女學生,正在討論給教授送禮的問題。

“你打算送什麽?”

“不知道他喜不喜歡喝茶。我之前去景德鎮寫生,買過一套茶具,五千多……”

“不是聽說他不收禮嗎?”

“訾教授脾氣好沒架子,很多人都想跟他畢業。但他帶學生看眼緣,很玄學。”

“最主要是帥且不油膩,聲音又蘇,比起我們系的那些老頭,簡直是一股清流。”

“他老婆居然跟他離婚,我真想不通。”

“聽說還是被綠了……”

“啊,真的假的?”

“上屆的學姐說的。每一屆暗戀他的人可多了,都是她們打探來的。說他之前都是戴著婚戒來上課的,電腦桌面也放的是女兒的照片。每次開多媒體屏,大家都羨慕他家庭美滿。後來吧,突然有一天,他就不戴戒指了,人也暴瘦了一圈……”

“這也太慘了吧。”

“而且他爸還是訾崇茂。你們知道訾崇茂的關門弟子寧遠鵬嗎?前段時間在網上很火的那位,現在一幅畫賣五十萬一坪……”

“他爸名聲這麽響,那應該子承父業才對,他怎麽不畫畫?”

“可能人各有志吧……”

“這麽好家世,他老婆是怎麽想的?”

一位女學生感慨,“像訾教授這樣的,才是看淡人生的人。不像我們主課教授,離婚之後得了躁郁癥,天天在工作室裏發火,把情緒發洩在我們身上,簡直是反社會人格。我每天去工作室都提心吊膽……”

走出教學樓,在校生都往食堂方向走,林悠離開了人群,也聽不到後續的討論。

其實林悠早有過同樣的猜想。

他的家,完全是獨居男人的家,生活區域見不到任何女人的東西。他的手上幹幹凈凈,沒有婚戒,更沒有長期戴婚戒的痕跡。報案那晚他和肖冉兩人之間的氛圍,完全看不出像親密無間的夫妻。而他口中的“女兒”,更從未現身過。

只是她遲遲找不到機會確認自己的猜想。

這堂課,林悠非常有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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