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 婚姻 給彼此一個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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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彬的電話打破了畫室裏的清凈。

上來便是質問的語氣,“到門口了怎麽不進來?”

訾岳庭料想林悠應該已經把畫交到了林文彬手上,也解釋過了之前的種種誤會,他揉了揉眼眶,說:“沒心情。”

是真的沒心情,而非托詞。

白天他剛和肖冉辦完手續。離婚,外加註銷戶籍。

林文彬說:“汪虹新排的話劇下周開演,還想說拿兩張票給你,到時帶上許彥柏一起去看。”

訾岳庭會意:“哪一天哪一場,你提前告訴我。”

掛掉電話,庭院中月色正濃,饑餓感隨之來襲。訾岳庭在手機上搜索,發現距離最近且尚在營業的餐飲店,居然是那家麥當勞。

許彥柏跟朋友進城玩去了,不過十二點不會回來,訾岳庭決定開車去買點吃的。

外頭雨停了,訾岳庭降下窗戶,任由風打進車裏。

雨後的氤氳,讓他想起了北川,想起了小壩鄉,那群可愛質樸的學生,學校的校長、政委,看門的羌族大叔,食堂燒菜的阿姨……都是非常好的人。

這幾年,他已很少再去回想關於那裏的一切。或許是因為見到了林悠,他才會頻頻觸景生情。

她身上還有大山的氣息,原始自然,未經雕琢,並沒有被城市文明徹底腐化。

生活不會輕易改變一個人。多數時候,改變,往往來源於自我的選擇。

結婚以前的訾岳庭,骨子裏是反叛的。性格扭擰,憤世妒俗,不肯屈膝從流,不肯與社會和解。放著大好的前途和生財之路不要,跑去山裏支教。

鄉村振興離不開教育,這是當時的主旋律。但這世道,不是誰都想當活雷鋒。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的道理,他不是不知道。

但他還是選擇了義無反顧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年輕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壞事。

在北川,他畫出了自己最滿意的一幅畫——山月。

然而那幅畫裏,並沒有山,也沒有月。

那是一種抽離了具象表達的意識形態,月的靜謐,山的露氣,全藏在了筆觸和色彩裏。

北川是他一輩子都記得的地方,不僅僅因為那副《山月》,那段支教旅程,更因為那場所有人都知道的災難。

六十秒的地震,讓一群人拼了命要走出這座山,也讓一群人拼了命要進山,去追尋所謂的新聞自由,藝術自由。

他們向歷史發問,英勇無畏地尋找真相,然後被重重擊倒。他們註定失敗,因為他們身軀弱小,力量微弱,不足以擊打銅墻鐵壁。

他們是時代的前浪。

時代的風沙吹過,終會覆蓋所有屍骸。

廣闊的大西北,又何缺無名冢?

當訾岳庭洗盡鉛華回到錦城時,肖冉告訴他,她懷孕了。他陪她去醫院做檢查時,意外查出了乳腺癌,因為懷孕不滿三個月,醫生建議終止妊娠。

那一天,在醫院的走廊上,訾岳庭做出了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一個決定。

“先領證,再治病。我陪你。”

那一年,發生了太多地覆與天翻,那場毫無征兆的災難,訾硯青的猝然離世……崩塌的不只是一磚一瓦,一墻一樓,而是無數人的生活。

他需要走出傷痛,汲取慰藉,所以茫然地決定成家,開始新生活,承擔起一個男人應承擔的一切,砥礪前行。

他也說到做到了,放下手上一切事業,專心陪肖冉治病。

病情發現得早,沒有轉移到淋巴,只要及時治療,高概率可以痊愈。肖冉年輕,身體扛得住,病能治好,唯一的遺憾是愈後的五年內都不能懷孕。

訾岳庭沒想急著要孩子,可家裏的老人急,肖冉也急。

手術後,肖冉變得消極躁郁,越來越不自信,開始癡迷醫美整形。她害怕身體上的改變會令他失去對自己的興趣,時時刻刻都在擔心他身邊是否有別的女人,漸而到了病態偏執的地步。

訾岳庭只有不厭其煩地解釋,一遍又一遍,“沒有別人,只有你。我不會離開你。”

即使如此,也不能換來肖冉心理上的平衡。

她的心結,在於這場病讓她變得不再完美。她不再擁有那份自傲的底氣,可以從北京追到錦城,將這個男人手到擒來。哪怕結婚證就放在櫃子裏,他人也就在眼前,她也覺得自己留不住他的心。

久病床前無孝子。時間長了,訾岳庭也疲憊於再去解釋。他還要工作,還要過正常的生活,他要保持自己像機器一樣運作,不能垮下。

他們的婚姻出現危機,肖冉極度需要一個精神寄托,於是想用孩子來修補感情的裂痕。

為了照顧肖冉的情緒,訾岳庭決定領養一個地震孤兒。

人生的很多決定,或許當時看起來毫不起眼,卻會給未來造成綿延不盡的影響。

小檀無疑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新的曙光,但那只是短暫的。很快,他們因為孩子而爆發出更多的矛盾。

那時,他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到了家庭上。每天上下班負責接送小檀去幼兒園,周末帶她去水族館,少年宮,早教班……他已經形成了固定的生活模式,一天被填得滿滿當當,沒有任何縫隙。

然後突然有一天,他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無業者。

藝術圈裏,沒結婚的,繼續花天酒地。結了婚的,一門心思尋外遇。沒幾個是踏踏實實過日子的。

而他呢?應酬能推就推,推不掉的,也會在十點前準時回家。偶爾和朋友喝一次酒,放縱一次,也趕在夜深出門,清早回家,不吵醒母女倆睡覺。每天只專註於兩件事情,掙錢,養家。

毋庸置疑,貧乏的精神生活能摧毀一個藝術家。

就是這樣看似不起眼的生活,積羽沈舟,讓他變得平庸,變得了無生趣。最後肖冉告訴他,她並不喜歡這種生活。

現實往往就是如此殘酷。

但時至今日,這些決定他都不曾後悔過。

小檀十歲了,跟著肖冉在國外生活,能接受最好的教育。比起母親在成長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他更像個無足輕重的父親,偶爾在電話裏見面,噓寒問暖,能給予她的陪伴更少得可憐。

他當然夠不上格是個好父親,好丈夫。雖然每日遛狗買菜,大事小事瑣事,家裏該他做的他都做了,可就是提不起勁。婚姻也好,生活也罷。

人說婚姻是一座墳墓,他從前不信,後來他信了。

上大學的時候,年輕氣盛,訾岳庭也和女友在校外同居過,但那時的新鮮感與長期穩定的婚姻關系是不同的。

年輕的愛戀,是眼中只有彼此,喜愛便好。合則聚,不合則散。與婚姻利益捆綁、責任均攤的本質並不相同。

婚姻對男人一生的重要性,並不比相較於女人來得輕。

男人一旦選擇了一個女人,安定下來,生活就隨他去了。和從前比,那就是徹頭徹尾的兩種生活。

十年婚姻,到底是生活磨平了他的棱角,還是他內心選擇了妥協。沒人知道。

沒有激情,可以半年都沒有夫妻生活,可以不再談心相顧無言,可以每天圍繞著柴米油鹽打轉……但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發覺自己在家庭與婚姻中迷失了自我。

撲面湧來的是無法甩脫的責任、重擔,他身上的負重逐日遞增,腳下的每一步也越陷越深。每個結婚紀念日,他們之間的關系都在每況愈下。他必須承認自己並沒有真的準備好做一個丈夫,以及一個父親。

婚姻,是必須兩人完成的合作,沒有誰可以獨善其身。他其實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們分居五年,他就獨居了五年。沒有早早簽字離婚,僅僅因為領養手續簽訂了十年的監護期。

恢覆獨身,並不如想象中那樣快樂。留給他的,不是重獲自由的狂喜,而是夜深人靜的寂寞。

原本毫無縫隙的生活,被扯開一條叫作空虛的口子。

他習慣晚上下班回家,點一份外賣,開一罐啤酒,然後一個人坐在客廳看著老電影。

冷戰時期,一個流落到埃及的退役英國軍人,對著異鄉人傾吐自己的故事。

“離婚時,我把我們的房子、車子,我所有的錢,我們共同的朋友都留給了她,而她稱之為一人一半。”

“你也把英格蘭留給了她。”

“是的。”

離開倫敦,他一無所有。

男人慣於將此稱之為,最後、也最深的愛。

在得知肖冉的決定後,訾岳庭花了幾天時間緩沖,最後做出了一個大度的決定,“你想要什麽,都可以帶走。”

為了分財產,每年離婚鬧到法院的夫妻數不勝數,能做到像他這樣兩袖清風的男人並不多見。

所有他擁有的,都是屬於兩個人的,房子是,車子是,小檀也是。這些是鋸不開的。

他又真的想留下什麽嗎?錢、車子、房子……都不如留下回憶珍貴。

斷,給彼此一個解脫。

訾岳庭熟練地把車開入點單位,液晶屏上顯示套餐一已售罄,於是他隨便選擇了一個套餐,支付取票。

取餐窗口的夜班服務生,看年紀像是兼職的大學生,不停地在看手機回消息。遠照燈打過的地方,流浪漢縮在雨棚睡覺,所有的包袱不過一件單衣一件裘襖。人,窮也有窮的活法,不見得比他過的不幸。

訾岳庭坐在車上吃漢堡,手機收到信息,是林文彬發來的。

周五晚7:30,蘭心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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